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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暧昧浮动的 ...

  •   “你这样不行啊,要先清理。”陆思青看着草草往伤口上贴创可贴的顾蔓说。
      “哪儿那么多事儿啊,小伤。”顾蔓说。她对自己的一切都无所谓,就算是今天刀片划在她的脖子上,她或许都不会想着求救,活着便活着,死了也便死了,没有人在意,包括她自己。
      “不行!划得这么深有可能感染,还会留疤,我去对面药店买碘酒。”陆思青说着就出门了,顾蔓来不及叫住她,只能无奈地摇头笑笑。罢了罢了,听她的吧,顾蔓撕掉了刚糊上的创可贴,用清水冲了冲伤口。
      “好贵好贵,这里的药店好黑啊,一瓶碘酒怎么要二十多块钱啊。”陆思青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谁让你跑那么快,我刚是想跟你说要怎么讲价,他们看你刚来不久,肯定要坑你的。”
      “算了算了,我一直都倒霉,我给你上药。”
      陆思青抓过顾蔓的手,反被她握了一把:“手怎么这么凉?”陆思青装作没听见,用棉签沾了碘酒,轻轻涂抹在顾蔓的伤口上。很多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而且划得并不深,陆思青松了一口气。
      “蔓姐你转过去,把你肩膀露给我,那里好像流了挺多血。顾蔓转过身解开扣子,白衬衫缓缓从她的肩头滑落。窗外的月光模模糊糊地打在她清瘦的身体上,就像是古典画中的神秘女子,晶莹而灵动,让人不自觉地沉静下来,目光也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顾蔓把头发捋到胸前,赤裸整个背部,一只墨绿的蝴蝶翅膀缠着几株细韧的蔓草落在她左边肩胛骨边。顾蔓的皮肤有些苍白,只是在灯光的晕染下显出一种柔和,像是一道月光,似乎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两道血液已经凝固的伤口竖在顾蔓的后颈下面,之前流出的血蜿蜒到腰间,像她命运中的那些灾难一样刺目又残忍。
      陆思青一时有些怔住了,她的心跳随着衣服的滑落停顿了一秒钟。她有些手忙脚还的帮顾蔓擦拭了血迹,处理了伤口。碘酒让顾蔓感到一些疼痛,她微微蜷了一下身子,那片蝴蝶翅膀就好像也轻盈地扇动了一下。陆思青痴痴的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出美丽又凄婉的纹身,就是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好像一股转瞬即逝的电流,让两个人都有些惊诧。顾蔓转头,陆思青才回过神来,马上低下头,装作那只是一次若无其事的接触。
      “你的纹身很好看。”
      “那个地方原来有一处疤,我是为了盖住它。“顾蔓重新穿好上衣,像往常一样抱臂靠在了窗边。
      “胡彪,是什么人啊?”陆思青问。
      “地头蛇,早年混出来的本钱,现在成了老板,做建材的。”顾蔓皱起了眉头,“他那些本钱是英红姐帮他赚的,她是真傻。”
      “那,他们都说要卖店,是怎么回事?”陆思青只觉得今晚的经历是在离奇,她对这会所实在不够了解。
      “有个叫肖总的年初来了楠城,势力很大,他一直想收了会所改建赌场,城里有几家的老板已经听话了,但是英红姐就是不愿意。那些闹事的,就是姓肖的派来的。”
      “他不给钱吗?”
      “跟钱无关,英红姐大概是想赌胡彪的态度吧。”顾蔓转身拉上了窗帘说,“行了,跟你没关系,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睡吧。“
      也许是太久没有在一天结束之前入睡,陆思青躺在折叠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出去走走,又不想吵醒顾蔓,于是只能看着那一点未被遮掩的窗户,想象着未曾见过的满天星光。可不知不觉的,顾蔓背后的蝴蝶又飞进了她的眼睛里,飞进了她的心里,包括顾蔓的身体,莹白得像月光,又脆弱如蝉翼;像诗歌,也像命运;是过去,也是未来。
      陆思青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烫,她努力闭上眼睛赶走那些莫名其妙的光影,可是顾蔓微微沙哑的声音,她呼出的烟圈和蜷曲的长发却依然填满了她的世界。当她迷迷糊糊的进入梦境时,她看到顾蔓在她前面奔跑,她回头笑着,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的微笑,好像那些顾蔓从未吐露的悲伤故事只是一个已经散去的长长噩梦,醒来了,便也忘记。她长出了翅膀,飞向了天空。
      “带我一起走吧!”陆思青大喊着,顾蔓果然牵起了她的手。陆思青相信平行宇宙的存在,在另一个世界,她们或许生活在更光明的地方,不必在命运的泥潭中挣扎不前。
      陆思青不知道的是,在房间的另一边,顾蔓也并未睡着,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个欢乐场的种种荒唐和诡异,然而对于顾英红,她还是感到不值。她的绝望,她的歇斯底里,让顾蔓觉得似曾相识。她好像从未见过诗歌中的爱情,至少在男女之间从来没有。她生命中的男人,有的粗鄙暴力,有的意图猥亵,有的虚伪,有的不忠。飞天会所的客人们少不了大谈他们的成功经,对于女人,他们的猥琐和轻蔑显而易见。他们谈论着的仿佛不是与他们平等的生命,而是可供挑选的物品,而议价权也在他们手中。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不知羞耻的吹嘘着自己对于妻子的优待,而同时,却抚摸着公主的大腿。这并非是有钱人的特权,即使是楠城最穷困低贱的男人也可以在他们的妻子面前行使皇帝的特权。在他们看来,只因为他们是男人,即使自己再不堪,也有权利评论甚至挑选那些最耀眼的、最成功的女人。他们自有一套颠簸不破、亘古不变的标准。
      她一度认为胡彪和顾英红之间存在爱情,然而这些年也是她亲眼看见顾英红被伤害,被遗弃,变成一个敏感脆弱,借酒消愁的怨妇。胡彪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她也遇到过谈吐文雅的男人,她的客人中有些人似乎只是来排遣寂寞,在会所这个默认客人可以对公主动手动脚的场合,他们似乎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们似乎有着一个共同点——不相信爱情。或者说,他们对任何情感都不太信服。他们的修养来自于对社会评价与道德的在意,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他们内心的孤独和不幸。
      会所里时常有年轻的女孩对男人说出的话信以为真,忘记了自己只是他调戏过的诸多女人中的一个。她们带着傻傻的希望和不切实际的幻想离开,仅仅几个月后,便有心如死灰的回来。有些人醒悟了,有些人却在反反复复地受伤害。她们的经历和她们所受到的教育与规训让她们在某种程度上并不相信自己的生命能量,不相信自己的独立,不能辨认自己的灵魂。她们能做的只有为自己这根细弱的藤蔓找到一颗能依靠更久的树,即使,它会稀释她的养分。
      可怜,可悲,但似乎无法指责。没有人想放弃希望,但也没有人能够脱离塑造他的环境。至少,很少有人能做到。于是,人们似乎该停止责备堕落,而是去思考如何防止堕落,如何挽救希望。
      顾蔓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有个很好的朋友,是家对面洗衣房的小如,她替父母照顾这里的生意,身边只有一个店员。小如与众不同,她梳着短发,从不化妆,从不扭捏。她笑起来或骂人的时候声音都很洪亮。顾蔓有时自己太累,就去她那里洗衣服,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有一回一个客人因为衣服的问题找茬,被小如一通教训,灰溜溜的走了,出门时还不忘了回头来上一句:“哪有你这种女的?将来找不找婆家一个人死了也没人管!”顾蔓至今还记得她的名言:“你看,小蔓,我骂他,他居然祝福我,他不会真的以为不和男人结婚是什么坏事吧?我就算要结婚,也跟女人结婚。”
      顾蔓那时只当她是开玩笑的,直到有一天,小如的父母来了,把她和那个在店里帮忙的女店员赶了出去,嘴里还骂着什么“贱货,变态”。他们原本是来给小如说婆家的。小如拉着那女孩儿头也不回地走了,顾蔓再也没见过她。她这才回忆起自己听到过的很多闲话和不堪的议论,什么人妖、变态、神经病,她以为那只是因为小如的举止像个男生。她也忽然明白了,每次见到小如和那个瘦小的女店员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和暧昧。
      小如带着跟她有关的传闻消失在了这条街上,像一阵来了又去的风。再后来,小如给她写过一封短信,只说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城市落脚,还是跟她的爱人一起,她们永远都不会分开。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容得下她们的爱情,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爱情。
      信纸上有这样一行小字:“忽然一阵暗香涌动,刹那间,万事离心去。抬头望,相遇两位女子的相识,似是命中注定,未曾识人先识香。”顾蔓并不知道它出自哪里,只是觉得动人。天上的星星和湖面的波光,它们每夜对望,直到星星坠落时才能拥抱,这难道不是最真挚的爱吗?小如和那个女孩儿美丽得就像百花深处的篝火。没来由的想过这些,顾蔓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她一贯是不做梦的。可是今夜的梦中却依稀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冰凉触感,她转过身,却只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恍惚之中,她听到有个声音对她说:“一起走。”
      三天以后,会所又照常营业了,只是生意难免有些不如从前。员工们心照不宣的没有在顾英红面前重新提起那天的混乱事件,只是有几个人实在害怕这段时间来时不时发生的闹剧,都离开了,顾英红也并没有阻拦。她还是盘着高高的发髻,脸上的妆纹丝不乱,只是眼神中透出难以支撑的疲惫。留在店里的人要么是暂时没有找到下家,要么就是在这里待了多年,并不在乎,只想着什么时候维持不下去了再说。
      嘟嘟属于前者,那天的事情吓坏了她,为了女儿,她离开了会所,临走前把几样首饰给了陆思青,说:“好好听你蔓姐的话吧,姑奶奶我就先走了。”陆思青看着她的背影不免有些惆怅,不知道她是不是会踏进另一个欢乐场。
      “陆思青?”她正发呆,就听见顾蔓叫她,“干什么呢?老张正找你呢。”陆思青自从那一晚之后再看见顾蔓便有些不自然,只把首饰递到她手里,说是嘟嘟留下的就走了。
      老张算是飞天会所的管家了,他老早就出来混社会,见多识广,早年间跟人打架打断了鼻梁,现在看还是歪歪扭扭,右脸上还有道疤。他跟了胡彪和顾英红很多年,现在算是两头夹着,左右为难。陆思青第一次见到他吓得要命,脑子里有无数□□□□的影片镜头闪过,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老张私下里并没什么脾气,很好说话,会所里大家都说张哥是“护花使者”,哪里有流氓混混闹事,老张进去一瞪眼,对方就怂了一半。
      “小陆,来帮个忙,他们都说你写字好,这里有两张贺卡,你写几句话吧,就写这些。”张哥递过一张纸,总不过是写恭维奉承的吉祥话。
      “这是什么啊?”陆思青问。“名酒名烟,名茶名参呗,给老雇主的一点礼物,前几天扰了人家的兴,至少赔个礼,也不算撕破脸皮。”陆思青坐下来,边写边跟老张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老张,你天天待在这儿,怎么也不回家啊?”
      “回家?回什么家,我哪儿有家啊。”老张笑道,“我这鼻子,我这脸,谁看了谁不害怕,趁早一个人轻轻松松,哪天死了也不给人添麻烦。”
      “这话说的,怎么这么丧气啊。”陆思青说。
      “不是丧气,这叫想开了,都是一架一架打过来的。”
      “那你说,这会所会没吗?”
      老张一时语塞,叹了口气,烟圈从他嘴里冒出来:“说不准,这肖总啊,我也没见过,成立其他几个老板都缴了械就说明他有手段,连胡彪都服软儿了。这几天没来闹可能是给胡彪一点儿面子吧,早晚啊,还得再来。”
      “可是老板不想交店。”
      “她不想也没用啊!”老张又叹了一口气,“英红手里是有不少股份,可说到底,要是胡彪都治不了肖总,谁也没办法。英红啊,她不缺钱,她这是拿命跟胡彪质气呢。明明平时几百个英明,却非得要这个强,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啊,把人都变成傻子了。”
      “那女人和女人之间呢?”陆思青脱口而出。
      “什么?”老张有些诧异。
      “你说女人和女人之间能不能有感情啊。”陆思青问。
      “怎么不能有?我活到这个份儿上什么没见过啊。”老张好像来了兴致,掐了烟开始了他絮絮叨叨的回忆,“之前咱们会所就有公主跟着富婆走了,还出国结婚了,女人和女人。不过我倒是不稀奇,我早就见过,女的和女的上床,以前人管这个叫磨镜,还有男的和男的,我也见得多了。现在好多人说这是变态,见不得人,要我说,男女那点儿事儿就见得了人了?”老张拿起个苹果啃了一口,接着说:“我以前混的时候,身边就有男的搞这同性恋,我们骂人家人妖,可是遇上事儿的时候,人家比谁都真,有刀是真给对方挡。爸妈来跪下,人家两个人可以不混了,可以找个正经工作,就是不愿意分开。你说说,这还不够真啊。”
      “那这跟男女之间的感情一样吗?”
      “我看没什么不一样,别说女人和女人,就是人和一块儿石头都能有感情。都是可怜人,怎么活的舒服怎么来吧,喜欢上谁,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楼上那些客人,那都有老婆,还有结婚证呢,怎么样了呢?。谁笑话谁啊”
      “写好了。”陆思青把卡片递给老张。
      “嗯,不错不错。诶对了,你问这些什么意思?是看见什么了还是听见什么了?”老张问。
      “没什么意思,随便聊聊嘛。我先去工作了。”陆思青赶紧笑笑,闪出了房间。
      “陆思青,你这两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回去的路上,顾蔓皱着眉头问道。这几天陆思青好像总是故意躲着她似的。
      “没有啊,我没事。”陆思青这时也恢复了正常的神态,想想自己这几天的局促也觉得有些好笑。 “对了蔓姐,你觉得你有可能……”
      “什么?”
      “算了,没事儿。”
      “你到底说不说?”顾蔓实在有些不耐烦。
      “我是说你有没有可能也辞职啊。”
      “再说吧,现在还不到时候。”
      陆思青想问的并不是这个。真正的问题可以往后放放,她现在只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拉过顾蔓的手,多感受一下初秋微凉的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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