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蔓》疏桐a

7、第七章 一封来自天

　　“你妈妈长得很好看啊。”顾蔓看着摊在床上的东西说。
　　“嗯，我妈妈她真的很好。”陆思青坐着拆开了妈妈的信封：
　　思青，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希望你已经不再悲伤了，原谅妈妈没有陪你长大，没有陪你走的更远，我真希望你以后的日子可以少些艰难。陆卫东什么也不让我给你留，所以我藏了这封信。你以前常问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结婚生子，现在我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你听。
　　妈妈是在北京长大的，小的时候觉得那里闷，上学读书也没劲的很，可是自从来到楠城，有了你，我真想带你去看看。春天去公园里划船，夏天去景山公园爬上山顶看月亮，秋天去香山看枫叶，冬天去什刹海上滑冰，再去前门大街上买上一串儿冰糖葫芦。我从小就喜欢看闲书，看着看着就长大了，后来去了北大的中文系，一待就是四年。
　　我自问这些年所学所知并不多，唯对于诗和自由有最大的执着。我们那一代的年轻人热衷于谈自己的理想，激情充沛又无比莽撞。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期待着新的纪元，新的时代，天真的以为我们是这世界的主人。我们不懂掩饰，不懂政治，不懂现实。最可怕的是，我们也不懂人性。我们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不过任何不公，容不下任何黑暗。我们横冲直撞，大胆直接，我们相信了所有虚伪的诺言和粉饰太平的话术。我们以为拥有自己以为的真理就拥有一切，我们以为大声疾呼就能让所有人听见。可后来我们才明白，真理是最无所谓的存在，自由也虚无缥缈。大声疾呼只在自己的胸膛里有回音，想象中的改变也不过是狂妄。
　　即将毕业的时候，妈妈跟着一群同学走上了大街，我们喊着口号走过大街小巷，很多人都把这当成了刺激的游戏。那不过是压抑的氛围中一种无处释放的青春之火。并没有多少人懂得我们行为的真实含义，包括我们自己。我们渐渐的把这当成了郊游，好像目的地不是城中心，而是一片可以野餐的公园。这群人不知疲倦的从日出走到日落，有的人在打闹，有的人在亲吻，没有人能想到那把火会把我们烧得粉身碎骨。妈妈不想过多的对你说起当年那件事，它牵涉了太多人，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了这条危险的路。等你长大了，或许你可以去了解那件事，它发生在一个炽热的夏天。
　　青思，妈妈也许真的做错了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知识是无罪的，诗歌也是无罪的。它帮助我们成为健全完整的人，让我们的思想和心灵无比充盈。我们活在这世上要去追求自由和美，要看一看这历史上闪光的灵魂。
　　来到楠城的小学，是对妈妈的惩罚，我的档案里永远都有那次错误的痕迹。但是即使是在这样绝望的生活里，即使连父母去世都没来得及回去看一眼，即使被逼迫嫁给陆卫东，我依然靠着文学给我的给养努力的活着，我不要成为一个浑浑噩噩的人。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年，你出生了。刚刚怀上你的时候，我很痛苦，因为那代表着我将不得不接受和陆卫东组成家庭的事实，但是在你第一次在肚子里踢我的那一刻，我决定为了你接受这一切。我陷在污泥之中，但要努力让你回到地面上。
　　这就是为什么，妈妈想尽办法让你读书，让你远离肮脏贫瘠的世界，让你跟我发誓你会好好努力，回到北京去。幸好，你的眼睛里有楠城这个地方所没有的灵气，也喜欢我读给你的诗。我知道，作为一位母亲，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是一件残忍的事情，但是请原谅妈妈让你答应我的事，在这绝望的生活中，思青，你一直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和陆卫东之间没有爱情，我只是学会了忽视他。我曾经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但这没有成真。他也许对你并不是那么无情吧，你刚出生的时候，他有过一瞬间的欢喜。可是也许是因为恨我的缘故，他究竟成了一个对你漠不关心的酒鬼。又或许，他本身就是一个自私透顶的，爱无能的人。
　　天啊！我是一个多么恶毒的母亲啊！竟然向自己的女儿控诉她亲生父亲的不堪。可是陆卫东不配为人父。妈妈只希望你快点逃离他，他是个会把人拽进深渊的恶魔。
　　思青，你知道吗？你的名字里有妈妈的私心。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白仲青。他是跟陆卫东完全不同的男子。我们一起写了很多诗歌和小说，我们走过了未名湖畔的花开花谢，直到那场灾难。我被安排到楠城，从此失去了和他的联系。你懂你名字的意义吗？思青，你也许还记得你十三岁那年陆卫东大发脾气，那是因为仲青时隔多年以后终于打听到了我的消息。
　　我忍不住和他联系起来，不过是写着信，聊聊近况，倾诉思念。那是我最疯狂的一段时间，年轻时的热情和鲁莽又在我们身上浮现了，我想带着你去找他，离开楠城，重新开始。可是信被陆卫东发现了，我被迫写信跟他断了联系，陆卫东把我看管起来，再后来我病了，这就是你所知道的事情了。
　　妈妈这一辈子真是活的不甘心，就那么一件事情，让我的一生都是这样的无奈。可你还有希望，你还有未来，你会拥有更好的生活。你那么乐观，那么坚强，你爱笑，你有很多梦想。所以，我的女儿，答应妈妈，好好生活。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不要白白来这世界一遭。以后的日子，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夏天多喝水，冬天早加衣。要好好学习，也要注意身体。
　　在你长大的时候，希望你会遇见一个爱你又懂得你的人，不管你们相隔了多少岁的年纪，不管是什么样的家庭，什么样的性别，爱就是爱，是珍贵的东西。爱不是暴力，不是逼迫，不是利用，爱是尊重，爱是温柔，爱是自由。
　　不要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尊，不要为了任何人低看自己。不要把永无止境的付出换来的怜悯当成爱，不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衬托别人的价值和意义。也许你会因为被爱而笑，因为失恋而哭，那个时候，妈妈没办法出现在你身边给你拥抱，可我的灵魂陪着你。如果遇不到爱情，那也没关系，你要爱着自己，在你的生活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你自己。生命不该被轻率地对待，即使经历再多苦难，也应该让自己抬起头微笑。
　　还记得妈妈给你读的第一首诗吗？妈妈把它抄在这里，你要记着它。我们的生命必要在最深的黑 夜里追逐月亮变成星星。
　　该忘记的早就忘记
　　该留下的永远留下
　　太阳是他自己的头
　　野花是她自己的诗
　　总是有寂寞的日子
　　总是有痛苦的日子
　　总是有孤独的日子
　　总是有幸福的日子
　　然后再度孤独
　　是谁这么告诉过你：
　　答应我
　　忍住你的痛苦
　　不发一言
　　穿过这整座城市
　　思青，我的女儿，妈妈跟你说一声再见。对不起，不能继续陪你了。
　　读到此处，信已经被陆思青的眼泪打湿了，她体会着从未有过的刻骨铭心的悲痛。妈妈去世后，一直像一只风筝一样漂浮在她的天空中，现在，线断了，陆思青生命中的一块血肉被硬生生的拽走了。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与母亲有关的记忆，却抓不住它们中的任何一段。
　　顾蔓默默拿过信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坐在了陆思青身边抱住了她。陆思青需要这个拥抱，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蔓姐是她现在唯一能够抓住的力量。母亲去世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痛快的哭过，那些悲伤曾经只是隔着一块玻璃注视着它，现在玻璃没了，它们终于穿过了她的身体。
　　“想哭就哭吧。”顾蔓心疼的拍着陆思青的后背。这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儿，这个看起来永远不会伤心的姑娘，她所经历的一切也许并不比自己少。她懂得那信里的爱和期望，她真希望自己也能被这样爱着，可是没有。过了很久，陆思青哭泣的声音弱下来，只剩了微微地抽泣。她吃了一点东西，慢慢平静下来。
　　“走，去洗个澡吧。”顾蔓把她扶到卫生间里，“要我帮你吗？你这手和脚都废了。”
　　“嗯。”陆思青已经不哭了，眼睛红肿的厉害。顾蔓卷起裤腿袖子，出去拿了一个板凳，陆思青正在磨磨蹭蹭的脱衣服。
　　“快点儿吧，都是女的害羞什么，你没去过澡堂啊。”
　　“嗯……没当着别人的面脱过衣服。”陆思青低着头不看顾蔓，终于脱掉了衣服，脸又更红了。
　　“不赖嘛，身材挺好的，该有的都有。”顾蔓难得说句玩笑话活跃气氛。顾思青坐在板凳上，顾蔓打开喷头帮她冲洗头发。陆思青的身还有些细弱，还不是个完全的大人。其实她很像她的妈妈，漂亮得清澈又干净。冲洗身体的时候，陆思青一直背对着顾蔓，顾蔓的手触到她的腰，她像触了电一样赶紧她转过身来，脸已经完全红了。
　　“蔓……蔓姐，我……我自己洗，一只手可以。”
　　她窘迫的样子还真是好笑。“好的，那你洗完叫我，我怕你摔了。”顾蔓掐了一把陆思青的脸，走出了卫生间。
　　陆思青的心脏刚刚一直在疯狂的跳动。她也不太懂自己在害羞什么。以前在学校住宿的时候，洗澡时也不免会看到赤裸的身体，她也没有这么窘迫。也许是因为跟蔓姐不熟吧，毕竟刚认识半个月……陆思青迅速洗好擦干身体。今天这一天她经历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现在只想赶紧闭上眼睛，能睡多久就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