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蔓》疏桐a

6、第六章 回家、母亲

　　连续工作六个通宵之后，陆思青其实很累，但因为想着天亮后要做的事情，她还是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就悄悄起身了。时间还早，巷子里无人经过，一切都还未苏醒。陆思青悄悄地下床，吃了一片厨房里的面包，然后给顾蔓留了张纸条：出去见个朋友，下午回来。她换了一件顾蔓的衣服，带了墨镜和帽子，从工作服里掏出用预支的工资和嘟嘟换的零钱，轻轻地出了门。楠城夏日的清晨，滞重的炎热已经渐渐从地面下浮了上来，走出雀儿巷的时候，陆思青看到了马路对面商店玻璃窗后的时钟：6:05分。她深深舒了一口气，向东面的一条大路走去。
　　这天是6月20号，每隔两个月的20号，父亲和几个邻居都会早早出发去郊区的一个庙里见师父、拜什么生财大神，把本来就不多的钱送进那些装神弄鬼之人的口袋。母亲对这样的行为十分不屑，也曾经图劝说父亲，但都被粗暴地打断，时间长了，母亲也懒得理。
　　在陆思青眼里，母亲这些年的处世哲学就是把一家人的日子过成两家人的样子。父亲骂她，她装作没听见；父亲不回家，她当没这个人；父亲喝醉了，她就让他自己摊在沙发上，扔一条被子完事。她不主动和父亲说话，不跟父亲要钱，也不给父亲一分钱，只是带着女儿默默地生活着，依靠人为的隔离维持自己的骄傲。这样也对，父亲母亲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今天父亲一定又出门了，陆思青要偷偷回家，拿几样重要的东西，再从户口本上把自己那页撕下来，以后就再也不需要回去了。家里以前有一把钥匙是放在墙根底下的破花盆底下的，希望还在。
　　6:30的时候，陆思青已在走在了和雀儿巷隔四五条街的一条大路上。楠城里还算有点规模的北旗百货商场就在街边。看到街边有些商铺里的主人已经拉起了门帘，陆思青决定节省些时间，况且接下来的路她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不确保能走回家去。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我母亲生前工作的楠城一小。出租车驶过楠城的大街小巷，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陆思青想起了母亲。
　　母亲是个有教养有知识的人，生在北京，九零年才到了楠城来。街坊邻居们对母亲的评价并不算好，母亲漂亮、整洁，有学识，这些在市井小民的眼里却不见得是优点。他们在街头巷尾边吐着瓜子皮边编排母亲的闲话，陆思青没见过母亲和任何一个男人有过多的来往，却有人说她肯定是个野种。除此之外，还有些不明不白的话，大约是说母亲犯了什么错误。
　　陆思青第一次听见这些话是在家附近的小卖部里，涂着大红嘴唇的老板娘挑着眉毛和来买醋的老婶子串闲话：“那个刘老师为什么来咱们这儿？准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让人家抓了，我听说她那档案一沓子东西，可厚了。打扮的倒是干净，生怕男人不看她，呸！”然后又转头跟正在和几个同学看电视的小儿子说：“妈下学期就让你转班，好好的孩子不能让个窑姐儿教。”
　　“什么是窑姐啊，妈。刘老师不是挺好的吗？”她儿子傻乎乎地问。老板娘把零钱找给老婶子，横了儿子一眼说：“别问！玩儿你的！什么刘老师，她不是你老师！”
　　陆思青本来只是来买白糖的，站在门外面听了这么些话，跑进去一口咬在了老板娘胳膊上，怎么样都不撒口。老板娘诶呦诶呦叫着，一脚把六岁的陆思青踹开，说她妈妈是个“贱货”，她也是个杂种“小贱货”。老板娘的小儿子见妈妈被咬了，和一群小孩儿追着陆思青跑，陆思青好不容易甩开他们却一脚滑进了泥里。她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回家，见了母亲也不愿意掉眼泪。
　　母亲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温柔地把陆思青洗干净，紧紧抱着她说：“思青，不跟他们闹，记住妈妈的话，你是什么样的人，别人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才算。别理她们，不值得。”陆思青终于憋不住眼泪了，边吸着鼻涕边说：“妈妈，可是她们，她们说你……”“嘘。”妈妈笑着遮住陆思青的小嘴，“别说那些难听的话，答应妈妈，以后也别在意这些话了好吗？你觉得妈妈是个好人，妈妈就是个好人。”陆思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母亲却笑了。
　　妈妈为什么和爸爸结婚，这是她儿时最不解的问题。父亲邋遢、粗鲁、酗酒、浑浑噩噩，陆思青说不出他一点好。后来她大约从父亲骂母亲的话中听明白了他们是如何成为夫妻的。陆卫东早年间因为赌博被部队开除，然后就在楠城一小当上了校车司机。他还是改不了赌，打牌打麻将，一玩儿就是一通宵，有时还会误了校车的时间。只不过因为学校的主任是他的表舅，陆卫东一直没有被开除。母亲来学校教书后不久，打了多年光棍的父亲看上了她。那时候的母亲能有份工作已是不易，因为档案里有污点，更谈不上什么自己的意愿，父亲的表舅软硬兼施，母亲不得已嫁给了父亲，次年生下了陆思青。刘一含的优雅和脱俗大约是让陆卫东无比自卑的，她希望把妻子变成和他一样的人。可她对他谈不上半点爱，恨倒是很足。
　　陆思青出生之后，刘一含只管女儿。她越淡漠，陆卫东就越暴躁；她越是落落大方，陆卫东越是恨她的干净；她越是爱看书，陆卫东越憎恶她的知识；她越是满不在乎，陆卫东就越想把她毁掉。他想尽一切办法挑刺、发怒，可恨的是，刘一含所做的一切都无可指摘，她挣的比陆卫东多，家里收拾的干净，饭菜按时做好，也不会主动触怒他。更可恨的是，这不是出于她希望维护家庭或是得到陆卫东的认可，她只是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活质量，这一切只和她自己和女儿有关，陆卫东好像根本不存在。最让陆卫东崩溃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刘一含连“争吵”这种交流方式也放弃了。陆卫东喝醉酒打骂妻子的时候，刘一含都没有表情，一言不发。他打完了，她就默默从地上站起来，整理好衣服，照例去做自己的事情。
　　“到了，姑娘。”陆思青回过神来，付钱下车。此时，已经有些上班的人走在路上了。陆思青避开人群，压低帽子，走进了自己成长的小巷。住在里面的有些是不宽裕的务工者，有的是不愿意搬家的老住户，有的是贫困的本地市民。千禧年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些充满活力的城市已经脱胎换骨。再过一年，北京要办奥运会，再过三年，上海要开世博会。新闻里，到处欣欣向荣，人们早已走出了动乱的二十世纪的阴霾。可是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楠城这样的地方做了别人的嫁衣，成了悲伤的弃子，被视作一颗肿瘤、一块疤痕、一个污点。它与时代背道而驰了，楼房建起的速度和拆掉废弃工厂的速度一样缓慢。
　　陆思青跨过砖头和水洼，避开起床的人们泼出门口的脏水，闻着污泥和猫狗粪便发出的浊臭，走到了家门口。门锁着，父亲果然出去了。陆思青环顾四周，邻居家的大门都还关着，没有太多人声。陆思青摸向花盆底部，她的手在颤抖，直到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迅速取出钥匙，擦掉上面的污泥，轻轻地把它插进锁孔里转动。吱呀一声，门开了。
　　离开家半个多月，这里还是老样子，客厅茶几上的几个酒瓶好像一百年没动过了，方便面和盒饭有的洒在地上，有的摊在桌上，陆思青凑近看了看，方便面油腻的汤汁里飘着烟头，还有几只飞虫的尸体。陆思青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了。她还在家的时候，因为实在看不过眼，起码会把这些东西扔掉。陆思青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她从电视柜下找出户口本，直接把自己那页撕了下来，然后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翻出她和妈妈的合影，拿了自己的几张证件和电话本。关上第二层抽屉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陆思青反复推拉了几下还是不行，就把这层抽屉抬了出来。她惊讶地发现，抽屉底部站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思青收”，是妈妈的笔迹。
　　日上三竿，陆思青怕陆卫东随时会回来，来不及看信，收拾了东西，又从墙上取下妈妈的遗像就准备离开。她又觉得直接走并不解气，于是把陆卫东放在房间里的什么神像、香炉全都砸到了地上，酒瓶里的就酒都泼到墙上，桌子椅子掀倒。房间本来就乱，这么一折腾更像是遭了灾。反正妈妈的东西早就没了，陆思青完全不介意毁了这里。
　　忽然，门口陆卫东和隔壁男主人说话的声音响起来，陆思青只得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抵好门，设法从窗户逃走。“谁！谁干的！他妈的！”不久，陆卫东狂暴地叫起来，听到房间里窗户的动静，他冲到陆思青屋门口开始踹门：“还在里面是不是！哪个王八蛋！给老子出来！看我不打死你！”陆思青来不及多想，从窗户翻了出去，左脚重重地崴了一下，手腕撑地时也扭了。她顾不得疼，尽全力跑出巷子，跌进了最近的一辆出租车。
　　“呦，这是怎么了，有小鬼儿撵你啊。”正在打盹儿的司机被陆思青吓了一跳，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去，去北旗百货。”陆思青大口呼了几下气，终于平复下来。她不敢直接说雀儿巷，谁知道这些总在附近吃饭拉活的司机会不会一不小心跟邻居们说起自己这么个奇怪的客人。
　　下车的时候，陆思青才真正的感觉到左脚的疼痛，挪到巷口的时候她看到了蔓姐。她站在光影里，正在朝巷口望。
　　“蔓姐！”陆思青叫了一声。顾蔓小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在等我吗？”陆思青笑着问。“没有，我下楼晒太阳。”顾蔓虽然否认了，但马上又开口问，“你去哪儿了？没惹麻烦吧。”
　　“没，我回家拿点东西，以后我不用回去了……诶呦！”陆思青脚更疼了。
　　“脚崴了？手腕儿也肿了，你不是让人打了吧，怎么这么多事儿啊。”顾蔓絮叨着，弯腰架起了陆思青，让她的脚少着力。
　　“谢谢，蔓姐。”
　　“打住，你少谢我，也少找事儿。”陆思青砖头看蔓姐，不化妆的时候她整张脸都很清澈，鼻梁的流线被阳光勾出边来，头发用一个金色的大夹子松松垮垮的抓起来，散着淡淡的香。
　　“蔓姐，你真好看。”陆思青不由地说道。现在东西都拿出来了，她心情轻松不少，话也更多了。
　　“有病。”顾蔓瞥了她一眼。
　　“你声音也好听，骂人也是。”陆思青故意烦起了顾蔓。顾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说话了。陆思青舒心的把头靠在顾蔓的肩膀上，觉得这夏天都清爽起来，她自由了。
　　她听见顾蔓嘀咕着：“遇上你这是倒的什么霉，捡你干什么。”她也不分辩什么，只是一蹦一蹦的跟着顾蔓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