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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飞天会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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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思青已经在会所打了半个月的工,每天凌晨下班,和蔓姐一起回家,睡到午后,起来后随意吃些什么,洗漱一下,就又要出发了,每周休息一天。这样的日子颇为平静,陆思青在某些瞬间觉得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到她一百岁的时候,因为总是与太阳的运行背道而驰,她错过了一天的开始与结束,避开了天空颜色变化的进程,这会让人忘记社会所规定的时间刻度,一天,一个月,或是一年,也就失去了区别。时间游离在生命之外,生命也游离在时间之外,时间和生命没有交集,分秒时年月日就失去了意义。直到有一天,陆思青在路上听到了蝉鸣,她才忽然捡起了时间。
陆思青的工作是清理吧台和包间,按照对讲机里的指示,穿过俗艳暧昧的灯光,到达一片声色过后的肮脏狼藉,把剩下的吃食和酒水倒掉,再把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复原。在这半个月里,她慢慢了解了这座被楠城人戏称为“白宫”的建筑,却不敢说自己懂得多少欢场里饮食男女的那些情欲。
会所的陪酒男女被称为王子和公主,一层二层有些普通客人,但三层大多都是达官显贵,四层则安置着舞池和T台。陆思青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客人中的一些人,白天他们不苟言笑,正义凛然,晚上他们荒淫无度,纸醉金迷。他们的手白天摸着红旗,操控者千万人的命运,晚上溜过公主的肩膀、大腿,把大叠大叠不属于他们的钞票撒在地上。他们晃着油脂滞重的身子,拿酒当水狂饮,把任何歌曲变成诡异刺耳的干嚎。
每半个月,四层大厅会有钢管舞表演和模特走秀。当然不是一般的时装模特,而是不着底裤的性感女郎,穿着吊带袜或是女仆群,踩着高跟鞋走过桌椅高的玻璃道上。宾客坐在两边自行喝酒取乐,透过玻璃板的反光,轻易看到他们想要的“风景”,那些猥琐的掌声和笑让陆思青忍不住反胃。还有的客人喝了酒失了智,一句话不合适抬手打人的也有。公主受了委屈,如果是普通客人,还能叫保安来,如果是有权有势的,也只能忍着委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公主王子们能挣多少钱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客人一个晚上能开多少酒,开上几瓶顶级白兰地或是名仕,就能拿到不少提成。会所里还珍藏着一些最贵的酒,据说点上一瓶就要十几万。工作久一些的大多都有自己的熟客做金主,他们熟悉金主的脾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要提防其他人趁着她们一时疏忽把金主抢走。公主王子们有时在休息间大打出手,有的化妆品被丢了,有的裙子被剪了,有的忙了一通宵发现好几瓶酒被记在了别人账上……
陆思青倒是不关心这些,她最烦的是有些不自量力的客人玩儿昏了头,喝多了酒,吐在包间里,那陆思青就要在心里骂人,诅咒“肇事者”祖宗十八代了。她有时会想起父亲,在他印象里,父亲很少清醒,清醒的时候又很少是平和的。那都是些与酒精和肢体暴力有关的不堪的记忆。
陆思青有时会看见顾蔓进出包间,她跟别人好像不太一样,跟老板的关系似乎格外亲厚一些。蔓姐的客人很少出事,也大多是些相对安静斯文的人。有个中年台湾富商每周都会来上两三次,只让顾蔓陪着,不大吼大叫,出手也很阔绰。顾蔓会调酒,也很清楚每个客人的口味和癖好,别人做不到。所以即使她总是冷冷的,业绩也还是很高。她实在很不同。别得公主王子总是满脸堆笑,极尽谄媚之能事,热情过头反而显得庸俗,顾蔓的一双冷眼反而让人在意了。顾蔓根本不像个陪酒女,有的时候,陆思青看着她的身影,会恍惚感觉到一种清冷的美。
这天,午夜已过,会所里性格最大大咧咧爱聊天的嘟嘟靠在盥洗室的墙边儿跟陆思青闲聊,开玩笑说:“有些人啊,就是贱,你蔓姐越不给他们好脸色,他们越倒好脾气。呸!估计拿鞭子抽他们还要乐呢。”
“蔓姐气质更好吧,跟别人不一样。”陆思青说。
“呦!”嘟嘟托了托她丰满的胸,一只脚向后蹬在墙上,笑了笑,“你说这人真奇怪,想要雅的来这地方干嘛,去看歌剧去呗。会所,夜总会,放古代就是妓院,大俗窝,来这的也都是大俗人。来都来了,还要装高雅,熊瞎子学绣花—— 装模作样,呸!”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一个公主一个保洁的,在这偷懒。”是顾蔓。她走进来点了支烟,半坐在洗漱台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诶呀,这不是我们冷美人儿小蔓吗?这小丫头刚才说我们这些人俗呢。”嘟嘟跟顾蔓要了一根烟也点了起来。
“我可没说你啊,你自己说这是大俗窝的。”陆思青反驳道。
“对对对,我俗,我这辈子也雅不了了!喜欢俗的人也不少啊,天天除了盯着我这两个家伙也不干别的。”嘟嘟颇为豪放的抖了抖她的一对胸。
“啧,还真是不要脸。”顾蔓佯作鄙夷地说。
“要脸?给谁看啊,你今天陪的那个倒是要脸,昨天新闻上说什么两袖清风刚正……什么洁的,今天还不是吐了一地。他走了没?”
“什么?吐了?老天爷……”陆思青叫苦,她觉得自己还是待在这里,别的保洁去收拾最好。
“走了走了。”顾蔓弹弹烟灰道,“秘书架走了,还要看我们手机,说怕我们拍照片。据说他明年还要选什么代表呢,喝了两口酒什么都往外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美国总统。”顾蔓冷笑。陆思青腰间的对讲机响了,看来她得去对付那堆呕吐物了,她只能拿起拖布,不情不愿地离开。“蔓姐,少抽烟。”陆思青补了一句,她想起顾蔓这几天嗓子不好,时常咳嗽。”
“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啊,小蔓。”嘟嘟走到顾蔓身边,两人并排站着。
“我捡的,谁也不是。”
“她还挺关心你的,一聊天老说起你。”嘟嘟胳膊肘顶了顶顾蔓,开玩笑道,“可惜不是个小男孩儿,要不然估计早被你迷倒了。”
顾蔓撇了嘟嘟一眼:“你自己想干的事儿,别栽在我头上,无聊。”
嘟嘟显然没听进去:“不过话说回来,女孩儿也行啊,就是不知道你是……”
“打住打住,越说越没边儿,我走了。”顾蔓转身出了盥洗室。
“诶呀,别呀,再陪我呆会儿嘛!那小姑娘多可爱呀!”嘟嘟的声音从后面断断续续的跟过来,顾蔓急走两步,声音就被甩在了后头。走过自己刚才所在的3021,顾蔓转头看见了陆思青,她正跪着擦桌子,时不时抬手把掉下来的碎头发捋到耳后。顾蔓想起顾英红说的话:“怎么看也还是个学生啊。”是啊,她表情认真的就像在解什么数学题。陆思青擦完桌子,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叹了口气瘫在沙发上。
顾曼忍不住笑出了声。陆思青腾的一下坐起来:“蔓姐?”
“我帮你吧,反正客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顾蔓把头发随意扎起来,两人一起蹲在地上面对面地用小扫帚清理地板上的瓜皮果壳。
“抬头。”顾蔓说。陆思青依言抬起头,顾蔓从头上拆下一个珍珠小发饰品,替陆思青别住了总滑下来的头发,食指轻轻划过她的脸,无意对上目光的时候,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移开了眼睛。
“蔓姐,我能问你个事情吗?”
“嗯”
“这里是会所,来这的人是寻欢作乐的,可是为什么这里没有……没有带床的房间呢?”陆思青希望顾蔓听懂了她的意思。
“带床的房间?”顾蔓皱皱眉头,随即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说没人陪睡是吧。那是违法的,虽然这地段儿没人管,但那些有钱人有名声在,不会明张胆在这里做这种事儿,不过等公主王子下了班出了会所,他们去哪儿,跟谁睡,就是个人自由了。”
“那,女人会来这吗?”
“会啊,只不过比较少。男人可以喜欢年轻姑娘,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年轻男孩啊。”顾蔓顿了顿,“当然,我还见过来找女孩儿的富婆,上个月一个北京来的女老板就从我们这儿带走了一个叫小素的姑娘,说要领她去国外结婚。”
“我知道,这叫同性恋吧。”陆思青若有所思地说:“真好。”
“好什么?你不知道好多人都说这是变态吗?”顾蔓笑道。
“喜欢谁都不犯法吧。再说,男人有什么好?我妈妈要是能跟女人在一起,而不是跟我爸,她……”陆思青不想再说下去。顾蔓也没有问,秘密要等别人想说的时候再说出来,她不爱打听这些。
“蔓姐,你那么会调酒,有没有想过自己开个酒吧啊,干嘛一直在这儿看人脸色。”陆思青很快找了个新话题。
“什么?”顾蔓愣了一下。
“你没想过吗?你有一技之长,自己开个小酒吧不好吗?就不用这么没日没夜了,我要是你,我肯定这么干。”顾蔓不是没想过,只不过那时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她离开上一个“家”,她就再也不知道什么目标、计划、梦想,她只想草草的过,情况变好、变坏都没关系,她已经忘记了时间,也忘了生活。
“没想过。你们这些小孩儿,总是有这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切实际?不。蔓姐你也就比我大几岁,为什么不做点儿更想做的事情呢?”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想做的事,都不会做成的。”顾蔓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对陆思青来说太过消沉,于是又提高声音问:“那你呢?你现在不也在会所混日子?”
“我不一样。”陆思青撇撇嘴,“等我攒点儿钱,把我的户口本偷出来,我还要读书,去北京。”
“去北京?你想的倒是真远,去北京干嘛?”
“我妈妈让我去北京的,我想去上大学,去过我妈妈过过的日子。”陆思青语气里的坚定让顾蔓有些惊讶。她感觉到她们是如此的不同,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太远了,记忆模糊了,也太沉痛了。陆思青眼睛里闪动的火星燎到了她的回忆,让她不安又焦虑,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就赶紧停止思考,于是顾蔓不再搭话。
夜深到极致,彻底驱赶了白天的光亮和余温,下一个黎明又还没有到来,楠城喝醉了酒,沉沉的睡去了。夜里下了几滴小雨,不痛快,不仅不解热还变成了温吞的蒸汽,这地方也成了蒸笼。猫咪爬到乞丐身边偷吃他碗里的粮食,乞丐一翻身,它就敏捷的三两下窜上矮墙,转眼就不见了。
按摩房的屋檐上还挂着红灯,走过窗边偶尔能听见男人的喘息和女人的娇语。楠城的醉鬼越来越多,夜深了就蹲在墙角边说醉话边哭,并不是无家可归,只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坍塌的尊严。生活盖满尘土,人生处处残渣。草丛了地蛐蛐断断续续地叫着,还有些不知名的昆虫和它们一唱一和。虫子在无人的草丛里里敢扯开嗓子,可人即使在最孤单的黑暗里也只能兀自呓语。也不是没有人抑不住情绪喊出了声,院里的狗马上狂吠几声,屋里的人跟着破口大骂。
用不着生气或是委屈,这里的人,谁比谁更幸运些呢?一批工人下岗了,一座工厂倒塌了,一条街的房子被拆了,一个无业者跳河了。这样的事情时不时出现,没有特殊的意义。人说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他的全部,可对于这条巷子来说不过是墙角的破砖,随便被路过的人踢两脚,停在风雨里自生自灭。这条巷子也是楠城的一块破砖,楠城也是这个国家的一块破砖,这个国家也是历史和时间的一块破砖。
陆思青和顾蔓走在回家的路上。没错,陆思青已经称其为“家”了。走过家门口的最后一个拐角时,陆思青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她要去做一紧想了很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