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蔓》疏桐a

3、第三章 田螺姑娘与

　　“蔓姐，我帮你把衣服收了好不好，真的很乱。”
　　“别弄坏。”
　　“蔓姐，书架我可以重新摆嘛？我按大小码一下。”
　　“嗯。”
　　“蔓姐……”
　　“你爱干活就干吧，能不能别叫我了。”蔓姐不耐烦的摆摆手，把被子一把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又把卫生纸团成团塞进耳朵里，打定主意不再跟陆思青说话，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陆思青开始小心翼翼的打扫房间，拼命想给自己一点点重新开始生活的感觉。她把蔓姐的衣柜腾空，重新把衣服叠好、按颜色排列起来，蔓姐自己平时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黑色。收拾完衣柜，摆完书架，陆思青把地板上散乱的口红、手袋、烟头、矿泉水瓶、杂志尽量放在它们更应该出现的地方。
　　她没有翻看什么书册，也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抽屉，生怕自己冒犯到蔓姐让她变卦，如果被送回家，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不过陆思青是那种不擅长伤感和绝望的人，这情况顾蔓看得出来，却不相信这样的力量能维持多久。最后，陆思青扫了地，把那些剥落的墙皮聚起来，倒进垃圾桶。
　　窗外的阳光让楠城的浮尘更加清晰，这是一个奇迹，生活在这里的人竟然没有窒息而死。楠城的一切，空气、水、树木、雨雪、风霜好像都有几万年的历史，它们凝滞在灰色的岁月里，被围困在大雨里，被囚禁在狂风里，被抛进尘埃里。陆思青又把逼仄的侧间和灶台打扫干净，四下看看，这个一眼能够望尽的小房间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收拾的地方了。
　　陆思青的心里空落起来，侧耳细听，临近正午，雀儿巷却像是被废弃了很多年的荒村，除了偶尔路过的车没有一点声音。陆思青蜷在床尾，不碰到蔓姐，只是静静地躺着，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疲倦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打了个寒战，本能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她跑出来是为了母亲。她本来无论如何不该属于楠城，也不该遇到父亲。她走了多少年了？六年还是七年？陆思青记不清了，她只知道从那之后自己就开始了和父亲之间残酷的游戏。母亲希望她做的一切父亲都恨不得彻底毁掉。陆思青亦步亦趋的追着妈妈模糊的光影，父亲则拼命缠着她的双腿。母亲要她读书，离开楠城，到北京去，那是妈妈的家乡，是在她生命里光芒万丈的爱和记忆。
　　“思青，你要离开这里，我们都应该离开这里。”很多个宁静的夏夜，父亲不在家，没有粗鄙的叫骂，母亲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挽起头发，一句一句读诗给陆思青听。那时陆思青还很小，枕着月光，睡在诗里。
　　可如果父亲在家呢？他扔掉了母亲自己带来的所有的书，说：“你活该死到这儿，下辈子也别想走。”“妈，你为什么来楠城。”陆思青问了很多次。
　　“大概我们太相信自由了。睡吧”母亲永远不愿意多谈，也从不回答陆思青由这一句话开始问出的无数问题。她更常说自己是被流放到这里的，流放到被遗弃的村落。
　　陆思青是被顾蔓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的转过头，看到蔓姐扶着额头，坐起上半身喘息不已。
　　“蔓姐，怎么了？”
　　“下雨了，下雨了吧。”顾蔓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一种纠结痛苦的梦呓，又像是在忍着哭声。陆思青转头看看窗外，虽然太阳将息，天快暗下来，但并没有下雨的迹象。
　　“没有啊蔓姐。”
　　“下雨了。”顾蔓双手捂住脸闷闷的重复了一次。
　　“真没有，天上连朵云都没有。”
　　顾蔓不说话，陆思青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能继续默默地坐着。过了一会儿，顾蔓抬起脸，顺了两把头发，淡淡说了声：“没事儿，没问你。”转身下了床，走到窗边抽出一根烟。赤红的夕阳照在她身上，勾出一点金边，又落到烟顶端，打出了火星。她的脸一半在迷蒙的光影里，一半在暗影里。
　　“你身体好了吧？晚上带你去会所。在那儿上班黑白颠倒，每天到了现在才要开始工作呢。”
　　“嗯，我知道，我好了。”陆思青也走到窗边，向外看着不远处的石钟，那是楠城最早的一座火车站，西洋建筑和周围的杂院市场格格不入，已经荒废多年了。石钟停在七点零九分，没人记得是哪一天停下的，只是好像从那之后，楠城的时间再没有向前走过。
　　蔓姐抽完烟就出去了，陆思青在小冰箱里找出了面条、西红柿和两颗鸡蛋。她煮了两碗面，坐在窗边等着蔓姐。蔓姐回来的时候拿着一张折叠床，靠放在墙上。
　　“我睡这上面吗？”陆思青问。
　　“不然，你还能跟我一起睡吗？”顾蔓说话总是这样，冷的，带刺的，拒绝交流，拒人于千里之外，陆思青习惯了。
　　“蔓姐，吃饭吧。”陆思青把碗端过来，鸡蛋和西红柿融在一起，红彤彤的一琬面。顾蔓有点惊讶，工作日，她晚上不吃饭，休息的时候，有时也就忘了，好像根本不需要吃饭似的。她看了看面前的小丫头，心里有些不知所措了。这种日常家居生活，一日三餐的烟火，她不熟悉，拿好像从来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很久没有人给她做过一次饭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家常食物的味道。顾蔓轻轻笑了笑。
　　吃完饭，顾蔓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给绿萝浇水的陆青思。她还是个未脱稚气的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脸上好像蒙着一层浅淡的白雾，深潭一样的眼睛上落着几颗明灭的星火。她的嘴总是微微张着，泛着一点光亮。楠城的大街小巷上有无数个这样年纪的女孩，顾蔓知道她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她们远比她幸运，带着不谙世事的骄傲，总是过分的天真，易碎到让人恼恨。然而陆青思和她们之间隔着沟壑，她因为一些深藏的不幸而坚硬。陆思青转头猛然撞上顾蔓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跳好像拖了半拍，有些不自在，只能说了一句：“现在要走吗？”
　　陆思青穿着她那件绿裙子，走在顾蔓身侧微微靠后的地方，借着夜色，她敢于抬起头来。蔓姐今天不用上班，所以没有化妆，也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衬衫，扣一半扣子，在腰上打一个结，下身则是很简单的水洗牛仔裤。
　　很多浓妆艳抹，时不时打着哈欠的男男女女和她们一起向会所所在的那条街走去。这些人偶尔说些话，也完完全全没有忌讳，夹着粗话，和认识的人高声谈论着那些男欢女爱中的滑稽或不堪。顾蔓不理这些，也没交过几个朋友，只是自顾自的走过街巷，偶尔转头看看陆思青是不是还跟在后面。跟这些人走在一起，她竟然并不拘谨，这倒让顾蔓有些惊讶，她并不知道，走出那间小屋子后重回世间的陆思青正在体会短暂又不真实的自由。
　　人声渐渐嘈杂，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就能看到飞天会所，那是座四层的白色欧式建筑，正门左侧是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来这里的客人，他们的社会身份不便于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大门由两根粗壮的爱奥尼柱支撑，拱顶上大理石浮雕描绘着希腊神话中的故事。赤身裸体的男女在博物馆中是十足的艺术品，在飞天会所则成了露骨的春宫。诸神环绕着嵌了金箔的“飞天会所”四个字，让这里成为最庸俗的人间世界了。走进大门是接待大厅，有时也有舞会。巨大的水晶吊灯几乎垂至地面，巨大的手工地毯金红相间，一直延伸至旋转楼梯。这是一个奇怪的所在。巨幅的油画和通体精致的雕塑仿佛是“雅”，但那些浓艳的金丝软装、晃动的彩色灯光、迎来送往、满脸堆笑的侍者又确确实实是“俗”。
　　陆思青从没来过这样的场合，既好奇又拘谨，本以为这会是人头攒动，觥筹交错，没想到大厅里的客人却并不多。
　　“蔓姐，是时间还早嘛？感觉没什么人。”
　　“现在时间还早，而且很多人都从地下停车场上来，不在这里。你跟我来这边。”顾蔓带着陆思青走到大厅旁边的走廊，两侧的包间大多还大开着门，空空荡荡。走廊尽头是个小楼梯，顺着楼梯走上去，在转过两个转角，就到了顾姐的房间门口。
　　“姐？”蔓姐敲了敲门。
　　“小蔓啊，进来吧。”房间里面响起女人略微沙哑的声音。蔓姐推开门，陆思青也跟着进去了。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休息间，插瓶干花和木雕的桌椅都透着素雅和沉郁的气息。一个盘着头发的中年女人斜靠在沙发上修着蓝指甲。“这就是你电话说的那个小女孩儿？”女人抬眼打量陆思青，笑了笑：“怎么看也还是个学生啊。”
　　蔓姐走到墙边的小酒柜前面，问：“姐，喝点儿什么？”
　　“老样子吧，淡一点儿。”顾蔓想了想，取了三瓶酒，倒进玻璃杯里，又加上柠檬汁，浅蓝色的液体正冒着细小的气泡。顾蔓坐到了女人旁边：“是啊，所以只想让她在这里打扫打扫，她也不想露面。”蔓姐解释道。
　　“可是你得给我交底，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不然我不放心的。”女人说。
　　陆思青在来的路上就想到会被问这些：“我……我爸爸打我，逼我退学，我从家里跑出来的，什么都没带。”
　　“你爸是干什么的。”
　　“没工作，以前是开校车的，现在就每天喝酒赌钱。”女人听了就没再开口，陆思青紧张到了极点。
　　“姐，她不露脸大概也没什么，先让她待一段儿时间吧，她也不能一直在这里。”蔓姐说着接过女人手上的刀，帮女人接着修着指甲。
　　“打扫卫生会做吗？客人走了以后包间里面你得复原。”
　　“我做什么都行，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陆思青立马回话。
　　“行，明天跟小蔓一起来吧，我让人……”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一阵嘈杂，好想有玻璃碎掉的声音，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进来！”一个侍者模样的男人慌慌张张的冲进来，左手拇指好像还在流血。“老板，有人来闹了，正在大厅砸东西呢。”女人忽的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问道：“保安呢？”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是普通客人啊，怎么拦？上了酒才开始闹的，刘哥也让他们砸了，头都破了。”
　　“他们又要干什么？”女人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还不是原来的事儿，您快下去看看。张总都让他们吓着了。”楼下的嘈杂声还未停下，叫骂声也越来越大。
　　“混蛋！”女人恨恨地骂了一声，抓起外套就走：“叫保安！报警！”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