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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别别扭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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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的喧嚣让飞天会所的黑夜比楠城的其他任何地方都短暂,即使在露台上,依然能听见嘈杂的觥筹交错与喧哗谈笑,人们在这里释放着不堪的欲望,纵容着见不得人的恶念。飞天会所与旁边的理发店按摩房不同,在这里出入的有的是那些在众人面前大谈仁义道德的官僚政客,有的是对这座城市敲骨吸髓的商人老板,有的是楠城另一套黑暗秩序的缔造者。楠城就像一座鬼城,白天惨淡,夜间热闹,苟延残喘地地奋斗着,又无比卖力地堕落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很多人不是不记得,楠城也有过明快的时候,它只是被抛弃了。
顾蔓把胳膊支在露台边上,点起一只烟,看着远处一排烟囱模模糊糊的轮廓。再过不久,月落星沉,坠兔收光,天就亮了,城市的活力却睡去了。她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四年了,未来怎么样,很久没有去想了。有的时候她不懂,自己的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似乎生来就不配拥有什么光明或是希望之类的东西。烟雾随着她的叹息弥漫进空气,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其实她并不算穷困,只是她不知道她该买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四年前,也是一个雨天,那一天之后,她不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也不知道自己将怎样死去。她感觉不到每一天,意识不到时光流逝的意义,时间成了一种浓稠晦暗的汁液,失去流动的功能,她的生活只是一些随机事件,决定权既然不在她,那么她也不需要去分辨日月,去在意选择了。楠城,经历着时代的波涛,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然而楠城如果是个人,他或她也只能看见日渐浓重的雾气,看不见昨天的白云,今天的苍狗。
“小蔓!”顾蔓回过神来,顾英红朝她走过来,四年前,这个女人朝她伸了一把手,当她知道自己可以有一个新的身份时,她唯一想做的就是抛掉曾经那个像是一种羞辱的名字:“你姓什么,我就姓什么。”夜场里的姑娘都叫顾姐大姐头。顾姐看上去有些疲惫了,这么大一个夜场,还是要靠她打点调度,每一位常客的脾气她都知道。
“怎么还不回家?天都快亮了。”顾姐问。
“反正明天休息嘛,可以睡一天,不着急。哦,不对,是今天。”顾蔓无所谓地回答道。
顾英红笑笑说:“休息一天,也不出去花花钱,就待在家里。我这几年也没少给你啊。”
“我买什么,有什么用啊,不如睡一天呢。”顾蔓伸了下懒腰,掐了烟,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着顾英红的时候,发现她脸上有极力用粉底遮眼的伤痕。
“他又打你了?”
顾英红慌忙不自在的遮了一下左脸:“没事儿,没盖住吗?”
“有红印子。还是为了卖店的事儿吗?听他的算了,你又不缺钱。”
“说什么呢,店没了,咱们都去哪儿,再说了,这么多年这个店全都靠我,我不甘心。我倒是不怕他,他打我我打回去就是了,怕就怕……”顾英红停住不言,顾蔓也不再多言,不该她管的事儿她不会多问。
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渐渐显出晨光的颜色,楼下会所的声音渐渐息了,灰败的街道上开始漂浮起一种雾气。
“我回家了,姐。”
“去吧,好好休息,下周可能要歇几天呢。”顾蔓撩了撩头发,又随手抹掉了嘴上的口红,转身向楼梯走去了。
“对了,姐。”顾蔓回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还记得吗?”
顾英红有些疑惑,但还是回答:“记得,雨天,你穿了条绿裙子。”
“是,我也记得是这样。”顾蔓笑了笑,下楼了。
陆思青睁眼的时候天尚未大亮,但雀儿巷的鸟已经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蔓姐侧坐在椅子上,胳膊肘支着桌面在打盹儿。陆思青轻轻坐起身,她感觉不像昨天那么昏沉了,病好了一半儿,只是嗓子还是很疼,吸气的时候就像有人用粗糙的木块在咽喉里反复摩擦。
“啊欠!”陆思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蔓姐醒了。
“蔓……蔓姐,你来床上睡吧。“
蔓姐的眼睛看上去带了一些迷离和倦意:“还烧吗?”
“应该就还有一点了,好多了。”
“哦。”蔓姐站起身,向她走过来,俯下身去。陆思青怔住了,蔓姐的头发轻轻扫过了她的左脸,她身上有烈性酒和烟混合的味道,却并不令人讨厌。“谁让你翻我书架的。”蔓姐伸手拿起了陆思青随手放在枕头边的书,又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陆思青愣了一下回答道:“啊……对不起,我……昨天晚上挺无聊的,我也喜欢诗。”
“有劲儿看书,那就没事了。”蔓姐把刚才搭在椅背上的一条绿裙子扔给陆思青:“干了,穿上衣服,走吧,我得睡了。”
陆思青并不想走,她没地方可去,学校、同学家、朋友家,一切熟悉的地方都不敢去。楠城太小了,她实在不想被找到,她本来打算坐火车离开,可是偏偏那天气急了,没拿身份证也没拿钱就跑了出来,现在怎么办呢?回家把东西偷出来吗?那也得过两天,现在去肯定是自投罗网。雀儿巷这种地方好像才是最安全的,父亲打死也想不到她会在这里。
“蔓姐……我,对不起,我知道这很不合理,但是……你能在收留我住几天吗?就几天,我发誓我不是要赖你。”陆思青哀求道。
蔓姐扬了扬左边的眉毛,双手撑在床上凑近盯着陆思青:“我不留不明不白的人,你不会真是杀了人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发誓不会连累你。”
“给我个理由。”
“我……”陆思青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着。
“不说是吧,滚吧。”蔓姐起身背对着陆思青,开始收拾杂乱不堪的梳妆台。
“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小时候人贩子把我卖给养父母,她们想让我将来跟他们的傻儿子结婚。我现在没地方去,他们找到我我就完了。”陆思青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话,前几天楠城闹了几天人口拐卖的新闻,她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了。平时看了那么多书,怎么关键时刻连个像样的故事都编不出来,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试试看了。
不出所料,蔓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编的什么烂故事,你是要投稿给《知音》还是《故事会》啊。”蔓姐随手把一支用完的口红扔进垃圾桶里,接着说:“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一点儿,算我倒霉。”
“不,我不要钱,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是给我换了衣服吗?我身上的那几道血印子,就是他们打我的。”陆思青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伤痕。伤是被人打的,她说的其实也不完全是假话。
“能打你的人多了,再说了,我凭什么要收留你啊。”
是啊,蔓姐凭什么要收留她,陆思青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一边睡着人家的床,一边默默掂量她的身份、职业,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凭什么赖在这里呢?陆思青无言,只能拿起床位自己的衣服,出了这个小屋,她是一步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些许等到晚上,偷偷溜回学校里吧,她倒是知道几个藏人的好地方。陆思青穿上裙子,下了床。
“等等。”蔓姐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递给她:”拿着,要是真有人打你,坐个车跑吧。”
陆思青接过钱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我该去哪儿,可是,肯定会有一趟我能坐上的车吧。谢谢,蔓姐。”
“你说什么?”蔓姐睁大了眼睛。
“我说,谢谢,蔓姐。”陆思青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前面那句。”
“前面那句……我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但总有一趟我能坐上的车?我随口说说的。”
蔓姐低下眼睛,好像在想什么。她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陆思青,眼睛落在绿色的裙子上,说道:“你真的没地方可去了吗?”
“我大概得离开楠城,不然我逃出来就没意义了。”陆思青说。
蔓姐又开口问:“你不是丢了身份证吗?”
“再补就是了,正好我也想换个名字了。”陆思青答。
“哪有那么容易啊,又不是过家家。”顿了两秒钟,蔓姐又问:“裙子,是自己买的吗?”
陆思青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没头没脑,只能如实说:“呃……算是吧,我挺喜欢绿色的,会给人希望吧。”真是莫名其妙,陆思青心想。她只想赶紧离开,找个地方静一静,给自己想条出路。要烦心的事情太多了,虽然她一分钟也不想留在楠城,可是……她又必须要再留一段时间。
“你再留一段时间吧。”蔓姐打破了沉默。
“什么?”陆思青不可思议。“我不养你,你要是想留下,找个工作。”
“你说真的吗蔓姐?”陆思青觉得她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点好运气。
“真的。我不信你说的故事,我也不关心,但你最好,别惹什么事。”蔓姐转身走到窗边,拨弄着快要枯死的绿萝。陆思青看到阳光在她的身影上镀了金边,她第一次认真的看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有一种很独特的迷离和忧郁。她不会比自己大很多,她爱读诗,却在这种地方混生活,挺奇怪的。这个屋子里的味道似乎都不再刺鼻了。
“为什么,蔓姐,因为你……喜欢绿色吗?”陆思青没头没脑地问。
“我讨厌绿色。”蔓姐冷言。
“哦……”陆思青感觉自己的脸红了一下,果然还是很尴尬。“那我能做点儿什么呢,我……”
“哎!”蔓姐谈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她:“你没成年,没身份证,又不愿意被人找到……”陆思青心里又一紧,是啊,她现在干什么都不方便,她总不能……算了,豁出去了,为了以后,只能这样了。
“蔓姐,我,能去你上班的地方……”
“停。”蔓姐打断她,你连昨天那杯酒喝了都咳嗽,你怎么上班。再说了,我不是老鸨也不是妈咪,我不能拉人下水。”
“干这行一定要会喝酒吗?”陆思青觉得自己又问了一个傻问题,该死,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些她曾经看不上的,背后有多少身不由己。
“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是陪酒的,你不会喝酒,在会所里就是个废物。”蔓姐抱着胳膊皱起了眉头。
“我可以练……”陆思青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有些话没经过大脑就蹦了出来,其实她根本就不能接受用身体去换钱。
“免了,你介意打扫卫生吗?”蔓姐弹着右手的指甲问。
“不介意不介意!”陆思青怕她这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完了。
“好吧,我问一问。”
“蔓姐。”
“什么?”陆思青激动的走到蔓姐面前很自然地抱住了她:“真的谢谢你,真的。”她真瘦啊。陆思青在心里为自己的轻蔑道了歉。
蔓姐的身体僵了一下,草草拍了拍她就推开了。她有些尴尬的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问:“我叫你什么?”
“思青就好。”
“你不是叫刘什么含吗?”蔓姐狐疑地问。
糟糕!谎话说多了容易圆不过来。陆思青只能解释:“刘一含是我妈妈的名字,我昨天瞎说的,我叫陆思青。”蔓姐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像是看穿了她拙略的把戏,没再说话。
太阳高高的挂起来,雀儿巷却迎来了一天最沉寂的时刻。陆思青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流浪,但是她总是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顾蔓没有告诉这个女孩子,自己为什么忽然决定暂时收留她。这个女孩儿跟她一点儿也不像,她脸上好像带着那种傻傻的希望,像她这种人总是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总是指望遇上好人,总是把阳光和明天看作世界上最值得期待的东西,总是不切实际的认为自己的所谓理想并不遥远。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这些东西。
可顾蔓不信,在凝滞的空间里待久了,她甚至觉得阳光刺眼。她的生命历程告诉她不要相信这些东西。她就像现在的楠城,萧索,沉默,不知道未来,也不期待未来,而那女孩儿更想曾经的楠城。可是,楠城还是走到了今天,它的生命力已经扭曲成了午夜的肤浅狂欢。工厂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可是那不知来由的雾气却住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人们不配谈论命运,压根不存在命运这样的东西,人们只配被抛弃,被放逐,而最好的度日方法,莫过于放弃一切,什么也不去期待。
绿萝的叶子上已经有灰尘了,顾蔓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对待它,乐得看到无聊的命运刻画下痕迹,任其自生自灭,验证着她的想法,等待着死亡一点点侵蚀掉原本不存在的时间。而那个叫陆思青的女孩儿,刚才已经兴冲冲的给它浇上了水。顾蔓叹了一口气,把脚边的一块墙皮提到了墙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