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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会所和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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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顾英红,是回到楠城的三天以后。在第一看守所,她跟在两位神情严肃的女警身后走进了那
间狭小的探视间。她穿着蓝色的长袖上衣,外面套着一件明黄色的马甲,蜷曲的头发束成一个简单
的低马尾,让顾蔓第一次看清了她脸庞完整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装饰,反倒是卸掉了一些曾
被故意强调出来的岁月风霜与世俗气息。她的神情称得上平静,好像洗去了些缠绕在她身上几十年
的沉重气息。只是,那其中似乎也包括她的灵魂和一点支撑着身躯的力量,一小节脊柱。如果不是
发生了这件事情,说不定她会遁入空门了,陆思青这样想。
看到两个女孩的时候,顾英红并没有太过惊讶,在一场滔天巨浪之后,她已经决定,世界上不会
有什么事情掀起她的情感波澜,哪怕现在坐在面前的是胡彪。当然,他没有来,以后也不会来。
他死于六年之后的一场仇杀,凶手是他年轻时一次斗殴事件中死者的儿子,他等了他将尽三十
年,直到胡彪回到那座他曾逃离的城市。在这个充满古典气息与复仇小说情节的故事结尾,胡彪终
于还是模模糊糊看到了顾英红年轻时的身影,就是在那一场种下因果打斗之后,他满身血污地跌倒
在顾英红的售票厅外。他咽气的时候,顾英红在已经住了六年的牢房之中惊醒,冷汗争先恐后地渗
出每一个毛孔,将她带回多年前的那场大雨。“胡彪死了。”那时,她会轻声说出这句话。
“你们怎么回来了?”顾英红问。
“因为我们一直觉得人是我们杀的,所以要回来自首。”顾蔓犹豫着伸出手,握住了顾英红冰冷手
铐下的手腕,“姐,她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
“是真的,小蔓,我没骗过你。警察告诉你们的也都是真的。”
“为什么?”顾蔓的声音带着颤抖,痛苦地低下头,像是一只被海浪反复颠簸的船。
“是啊,为什么。”陆思青说,“难道就因为胡彪吗?”
顾英红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浅浅的笑,侧过头,让卷着灰尘的阳光口过墙上那扇无比狭小的窗户照
在她的脸上:“我也并不全是为了胡彪。我只是觉得我这辈子过得很糊涂,我不想再过那种,理不
清头绪的、混沌的日子了。但是,我也没力气去过新的日子。肖顺延躺在那儿的时候,我好像也看
见了胡彪,我还看见了其他很多人,你们并不认识的人,我恨他们,我拿起那把刀的时候,觉得这
样做就能把一切结束掉。”
“不对!”陆思青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她心中有一个更笃定的答案,“英
红姐,你看到我们了,你知道,如果肖顺延被救起来,我和顾蔓就完了,是不是?”
“姐,这不是真的吧。”听言,顾蔓猛的抬起头。
“小陆,你是个好孩子。”顾英红凝视着陆思青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一件事你说的
对,如果肖顺延活过来了,你们两个就完了。你们两个小姑娘有多狠,又有多大的劲儿?看到血就
吓得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们根本没捅多深。可是,我也并不是为了救你们才去补上那一刀。我跟肖
顺延的仇我是一定要算的,他要抢走的可是我为数不多剩下的东西,还有我的尊严。”
“可这是因我们而起!如果不是这件事,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这样的事情一出,你还有什么选
择,姐,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你要让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你吗?”顾蔓双手紧紧的压在自己脸上,
泪水像即将溃决的江海一般涌过堤坝。
“小蔓,是你救了我。我说了,我不全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我自己的恩怨。我本来对生活不抱
任何希望了,你们给了我一个理由,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在这里为我糊里糊涂的半辈子赎罪。你
们只看我对你们好,你们知道这些年跟着胡彪,我明里暗里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吗?我每天晚
上都睡不好。这一切本来就是我该承受的。”顾英红的手在桌子上向前伸到极限,“你们本来就没有
做多大的错事,没有杀人。正当防卫,这本来就应该是这件事情的结果,你们也没有对不起谁,我
也没有牺牲自己。如果说我祈求你们回报我什么的话,就是我希望你们好好去生活,就当是替我去
生活。小蔓,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我的希望。我见到你的第一刻就觉得你身上有种死不
掉的东西,像那些蔓草一样。”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顾蔓已经擦干了眼泪。陆思青的心里盘旋着顾英红最后和她说的话:“小
陆,你们俩的事儿,我早就看在眼里了。我们都知道,你不属于这个地方,带小蔓一起走吧,我希
望你的眼睛永远这么干净。”
随着案件的结束,楠城市大张旗鼓地开始了一系列扫黄打非的活动,雀儿巷几乎一夜之间安静了
下来。这一切都成了吴局长的功绩。吴建刚,在楠城十数年,上下打点,暗中联络,敛财数千万,
而经他的手往上送的钱以亿计数。多年后,当他的行径终于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人们惊讶的是,楠
城这样一个穷的默默无闻、尘埃灰堆里的小城竟然还能搜刮出这样多的财富,平时它们在哪儿?楠
城的普通人从未见过。出于历史的某种需要,当年他留在系统里的各种痕迹一半被销毁,一半被当
作罪恶的早期表征。当然,这是后话,眼下的吴局长志得意满,他的形象无论在百姓眼中如何,至
少在官方的报道中,他是拯救失足少女、提振楠城城市形象的好官。几面新的锦旗又出现在他的办
公室里,每当夕阳落进那间办公室,整个房间会呈现出一种民间土庙一样诡异而浓重的橘红色。
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中,陆思青、顾蔓和吴局长的合影偶尔也会被拿出来做文章,作为被拯救
的、迷途知返的代表,她们也会成为楠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其实大家心明眼亮,那些见不得人的
勾当没有消失,只是钻进了比雀儿巷更深的地下,不谈论,就不存在,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知肚
明的稀里糊涂。这座城市的衰败与腐朽是如此的显然,那些色情场所就像出现在皮肤上的一个疮,
挖掉它,就在别的地方冒出来,那只是它病入膏肓的一点小征兆。但是没有人说破,因为说破了就
要面对,甚至被要求改变,这无疑是艰难且痛苦的。而视而不见,就能长命百岁。就这么糊涂下
去,一个人的生命不过几十年,当了历史无奈的车辙与垫脚石,本也没有能力决定什么大事。站在
浪尖上的有几个人呢?几双眼睛又能看见多少值得悲悯的事情呢?楠城和楠城里的人本也不值一
提。
而很少有人知道的事,陆思青和顾蔓还欠着吴建刚一次采访,在他的计划中,这次情真意切、深
入浅出的采访会把这次正义的行动推向高潮。在记者到来之前,吴局长特地提前赶到约定好的地
点,她知道这两个姑娘讨厌他,就像楠城的很多人一样,所以,有些话他要说清楚。他当然不是什
么大英雄,也绝不是个好官,但他喜欢看到那些人无能为力的气氛。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待久了,他
也会有些恍惚,恍惚中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拿了第一笔不属于他的钱。只不过,这种情绪持续不过一秒。
“吴局长好手段,让肖顺延、谭海涛和英红姐被了所有的锅,又利用我们两个来给你做宣传,这样,你那些事儿就再也不会见光了。”陆思青看着这张令人无比厌恶的脸,也不再避讳什么。
“我的那些事儿?我的什么事儿?”吴建刚牵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
“你才是肖顺延背后的人,你是楠城的土皇帝。”顾蔓冷冷地说。
“嗯,证据呢?”他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问。
沉默开始蔓延,顾蔓厌恶地瞥过了头。
“你们俩,挺聪明,知道的也挺多。”吴建刚清了清嗓子里的痰,话锋一转,“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你们既然这么聪明,那你们知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们两个的存在的?顾英红什么也没说,肖顺延身上的二次刀口,她硬说是她捅了两次,可是,我有监控录像。”
“什么?这不可能!”陆思青坐直了身子,“之前肖顺延的人在会所里打砸,那一层的摄像头早就坏了,况且那个地方看本来就是死角,你哪里有什么录像。”
“哼,年轻啊。”吴建刚轻蔑地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说的对,我才是肖顺延背后的人,我怎么能没有他一点儿把柄呢?你们旁边的那张桌上有个摆件儿,知道那是什么吗?自打肖顺延要去拿会所的第一天起,那个地方就全是你们看不见的监控,我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你们都不知道。”
“怎么会有你这么阴险的人。楠城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顾蔓死死咬着下唇,“东边的那块地、宏远的楼、前年死的那个......”
“前年死的那个钉子户,河边塌了的宿舍楼,南边的一大块地皮。”吴建刚接过顾蔓的话,对她即将说出的一切了如指掌,“你看看,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这些事儿传了多少年?大家都议论,没有一个人有证据。这跟你听的那些哄小孩儿的故事有什么区别呢?”
吴建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开口道,“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肖顺延和你们的事情,采访结束,一切就结束。”
“你就这么安然无恙的混过去了,继续当你的局长?”陆思青闷闷地说。
“你们不服,只是因为你们讨厌我,或者说我利用了你们。但我没有说一句假话,尸检报告清清
楚楚。你们两个的确也没有犯多大的罪,正当防卫嘛,操作的空间很大。至于飞天会所有见不得人
的事,那更是没什么可说的,小顾,你自己是做什么的你自己不清楚吗?”吴建刚双手撑在两人面
前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她们,“你们以为自己知道很多吗?其实更多的事情你们不知道,
就像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我也可以告诉
你们,这件事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局,也不是我一个局长能决定的。”他抬手向上指了指,“两个小姑
娘,连自己的生活都保不住,一个个的,从家里逃出来,你们能翻多大的浪?就凭那个姓张的几句
牢骚?你们觉得谭海涛会供出我吗?他进去了,老娘和孩子还在外面;胡彪会出来作证吗?我这个
手串,就是他当年在楠城立威的时候孝敬我的。你们想死,他可惜命的很;我上面儿的人,还指望
着我呢。你们,把嘴闭紧,该去哪儿去哪儿,对大家都好。”
“咚咚咚”地敲门声再次响起,吴建刚把门打开一条缝,跟外面的人说要再等几分钟,两个女孩儿的情绪还需要安抚。
“你们要见顾英红的条件我答应了,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们要想清楚。”
“称赞你的话,感谢你的话,我说不出口。”顾蔓说。
“那就感谢法律,感谢政府,感谢国家。我这么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局长当然也不会把功
劳揽到自己身上,是不是?”吴建刚干笑了两声,咂了咂嘴,对自己的安排也颇为满意,“两个刚刚逃出魔窟的小姑娘,精神紧张,面对镜头很难放松,这才真实。夸人的话记者会说,你们说的不过都是会所里发生的真事儿,这不叫撒谎,对吗?我们只是有选择地说出真相。”
的确,他一早就知道,公众厌恶了高调门儿的夸奖,不被说成作秀才需要功夫。眼下,她们的冷漠愤怒和有口难言可以被实施地转化为历经磨难之后的虚弱和畏缩,一切都刚刚好,他又度过了一次危机,还剥掉了裤腿上粘着的几颗恼人的苍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