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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结局 一切关于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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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P大的学生都知道学校北门外那家开业不久的酒吧。青蔓酒吧并不大,没有迷幻媚俗的
紫红色灯闪,也没有心脏鼓点般蛊惑嘈杂、让人昏沉的背景音,没有烦闷和暴躁,没有摩肩接踵。
这里的桌椅多是黄铜嵌在木头上制成,在一盏盏高高低低的、用教堂彩窗绘制手法装饰而成的旋转
玻璃灯下散发出古典而沉静的柔光。吧台上的动物木雕乍看有些古怪,还有些粗糙,却又不失野
趣,据说是老板总是买不到称心的装饰,干脆自己上手的成果。酒吧里花木不断,根据季节变化,
总不凋零,即使有大红大紫,也因为搭配得当而毫不俗气。
这里还有诗歌,顾城的、北岛的、木心的、海子的诗歌,散放在酒吧的各个位置,还有些单独的
书页,上面有些手写的诗句,似乎不属于什么知名的作家,也并非出版物,或许是老板自己的手
笔,也或许是哪个诗性大发的酒客随手写就。拿起一页,就遇见一个故事,也许就拾起一个或完整
或破碎的灵魂。
白色的迷雾像利刃一般划过
时间隐藏在钢铁洪流的斑驳锈迹里
月光中映出一声呼唤
手
搭就阶梯
阳光、空气和水
鲜花、糖果和诗歌
月亮城
月亮城
灵魂退却烟尘
希冀焚尽岁月
带着指尖淋漓的血
带着将军般的骄傲
你眼中氤氲的海风
我毕生痛苦的解药
没人知道这首诗意味着什么,但它被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而作为一件酒吧,老板亲手调制的饮品才是最让人难忘之处,懂酒的人一品便明白,这里所有鸡
尾酒的配方都独具匠心;不太懂酒的人说不出所以然,却也能感觉到那些别处也能见到的,名字司
空见惯的酒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新鲜味道。这里很清静,并不因为酒精的存在而让人冲动,让人荒
唐,甚至也不让人伤感。说不上为什么,但来这里的人就是觉得心安,觉得一切疲惫都随着酒吧颇
具品位的音乐回归平静。你可以沉浸在自己的某种情绪追中,或悲或喜,然后让它如同醪糟一般慢
慢发酵,在那杯恰到好处的酒和老板略带神秘的微笑之中蒸发出一些清香与幽甜。
老板是个年轻却颇有故事感的女人,她蜷曲的黑色长发有时披散如下,有时松松垮垮的用一根木
簪子别起来,鬓角垂下的一缕随着她微微颔首而前倾,与低敛的睫毛折射出一样的珠光。修长的手
指轻巧的把吧台上各色的饮品和配料搭配起来,递酒的时候也递过一个微笑,然后从容转身,轻轻
把碎发别在耳后。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让人感到亲切,又有一种讳莫如深的神秘,你很容
易向她敞开你的灵魂,却只能窥见她眼底泄出的一点点属于她的光斑。
有人说,她和法学院的一个小姑娘是一对姐妹,也有人说她们是一对恋人。她叫陆思青,她的名
字是酒吧的一半。而老板呢?她仿佛曾经说过,她叫顾蔓,她是酒吧的另一半。后来,又有人看到
她们亲昵的挽着手走进夜色里,陆思青抱怨着今天又多了一篇要写的论文,顾蔓轻笑着拍了拍她的
头,把她的肩膀揽得更近了些。“小孩儿,学习可得用功才行啊。”她笑着说。“我很用功啊,可是双
学位真的很累啊......”她语气有些撒娇。“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你们白教授不是说了吗,你
脑子聪明,没问题的。”她又攥了攥她的手,“走走走,先吃饭去,去喝个砂锅粥吧。”
两年前,当她们决定彻底离开楠城的时候,顾蔓和陆思青谁都没有犹豫。陆思青曾经悄悄到医院
去看过陆卫东一眼,他因为常年酗酒的了很严重的肝病,据说是因为在酒桌上忽然大口吐血被拉到
医院的,也许并没有几天能活了。陆思青并不感到什么遗憾与悲伤,她不是个圣母,她从来没有感
受到陆卫东身上哪怕一点点关于血脉亲情信号。她生命中的所有痛苦,还有她母亲生命里的所有痛
苦都与他有关。陆卫东和妈妈的结合是一个时代悲剧又无奈的产物,她身上被巨大的滚石碾过,然
后把一生献祭,她被编织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里,却从未忘记歌唱。而陆卫东呢?他不过是另一
个悲剧的具象化,他暴力、混沌、自卑,他绑架着洁净的灵魂和自己一同下坠。陆思青看着躺在病
床上奄奄一息的、她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生父亲,觉得凄凉又厌恶。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让这些她
无力改变的过去的灾祸控制自己,只是拿着妈妈的信和一点简单的遗物,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如果说她还有什么除了自己以外的愿望的话,那就是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在什么地方遇见白仲
青,妈妈的初恋。倒不是为着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她很好奇妈妈的少女时代,好奇横亘在他们生命
里的那场风波,好奇他们本应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他叫出“小含”这个名字
的时候,神情百感交集,一双已经有了风霜刻纹的眼睛中闪烁着深不见底的缱绻与对世事无常的感
叹。那一望好像穿透了无望的岁月和无尽的未来,落在了月光的汪洋里。
顾蔓在楠城无处可去,见过顾英红之后,楠城于她而言已经没什么可以牵挂的。只是在北上的路
上,她们两个在李教授曾经生活的地方稍作停留。老教授的房子早已被肖顺延卖掉了,里面的东西
也都不知去向,想来不过是换成钱,填充了他的黑色世界。现在的住户倒还算热心,翻箱倒柜的给
了顾蔓一本李教授留下的手稿,里面都是她写过的诗。据说它从两块木地板的缝隙里掉落,躺在暗
格里,不知是肖顺延没有发现,还是搬运东西的时候掉落,是现任住户无意中找到的,草草翻阅就
觉得很喜欢,于是留了下来。
现在,那本诗集就放在青蔓酒吧的吧台上,也正是因为这本诗集,李教授那副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里的《洛神图》终于浮出了水面。保险柜的密码被藏在诗集扉页的夹层里,保险柜里有那幅画和李
教授的遗书。她早就预感到了儿子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唯一不愿意的就是让他把这幅画也拿去换
钱。她托自己的学生开了这个保险柜,没有把秘密告诉任何一个人。她本想告诉顾蔓的,可她实在
是怕儿子去逼迫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她也没想到,自己还在权衡利弊,给顾蔓安排未来的时候,肖
顺延已经不再给她时间了。索性,画还在。那幅画并不大,解开卷轴摊开,一眼便能全观。洛神之
美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难以想象的,画家寥寥几笔,便有了衣裙翩然,恍若天人。她们把这幅
画带到北京,交给了博物馆。诗集被两人整理出来,以教授的名义出版,名字也叫《洛神》,因为
她们觉得,洛神的飘渺成就了她的美,灵魂的美,更是自由的美,超脱于世间泥淖的美。凡此种
种,不再局限于平凡的想象与世俗的纠缠,生于大地,却高于天宇。
谭海涛和吴建刚的事情她们觉额恶心,也隐隐觉得楠城的一切并没有了结。然而现在他们暂时没
有能力去做什么,不过是存着一点点超出个人的大义,陆思青选择了法律专业。也许未来的某一
天,她能够做点什么,不止为自己,也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女人。
青蔓酒吧开张的时候,一切事情都是两个人亲力亲为,她们没有别的依靠,只有自己和彼此。当
然,陆思青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很多事情她想帮忙,但都被顾蔓不讲道理的接了过来。她很
乐意事无巨细的料理一切,因为这二十多年来,她从没有什么是属于自己的,她也没有用自己挣到
的钱经营过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未来。直到这时,她才笃定,自己抓住了生命里的曙光。陆思青把
她那颗溺死在黑暗沼泽里面的心捞了出来,于是她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生命。她曾经忙着逃离,忙
着逃避,忙着把那些加诸于她身上的痛苦变成麻药,可是凭什么呢?她凭什么就不能迎来属于自己
的一点点光呢?爱是解药,这话对也不对,终究,自己才是解药。
陆思青离开了那个折磨了她十多年的家,逃离了那些本与她无关却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最值得过
往的悲剧与无奈。她庆幸自己的生命拥有力量,也许是妈妈留给她的那些弥足珍贵的温暖与希望,
让她抓住那一点点美好的想望,拼命的扒住悬崖的边缘。顾蔓拉住了她的手。一个死了心的人,救
了一个不想死的人,她分出她内心的阳光,她给出她不由自主的温柔。而当她们触碰彼此之后,顾
蔓变成了更勇敢的那一个,走出黑暗的人,不会再回到地狱。
蔓草青青,
黛云远淡。
一切都关于爱,
而爱,
关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