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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绝望的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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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安静地停留在这座安静的城市,心照不宣的,没有人提起要离开,向前走,或是回去。她们
都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未来,是从前方赶来的太阳,隐在云雾后或是被雨帘遮蔽,或早或晚,但它
总会来到你的头顶,也许驱散黑暗,也许照亮罪恶。人们永远生活在这片属于昼夜的场域里,无论
是期待还是想要逃避,就这样静静地穿行在人生荒芜的原野里,想象着不存在的密林与田园,不知
疲倦地走向下一个朝圣地,那是一片永远无法到达的桃源。
终于,陆思青先开口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到如释重负。
顾蔓没有说话。她只是用手指撩起窗帘的一角,放外面的世界一点点闯进这个乌托邦一般狭小的
出租屋。难以忘却,不能忘却,这短暂而美好的记忆将会伴随她的一生。她想到自己从来不曾拥有
什么,更遑论留住什么。稍纵即逝的校园时光,那些昙花一现的快乐,曾经闪烁的希望,教授家的
诗歌,还有一份猝不及防闯进她生命中的爱。它们像蝴蝶一样盘旋在她孤寂黑暗的世界里,走近才
发现,那是被秋风卷起的枯叶,越是想要抓住,就会越快的碎裂。这让她想起了儿时,她真的抓住
过一只偶然落于窗台上的蝴蝶,然后她意识到,如果不放走它,就只能埋葬它。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我说了无数次,他是个恶人,或许,我们就能侥幸逃脱了呢?这么多天过去了,没有人找我们,这不能说明问题吗?”
“可是我知道真相。”陆思青笑着摇了摇头,“你知道吗?我特别想学法律,因为法律是严肃的,是不容许欺骗的,它自然有它残酷的地方,但我想,我必须对它忠诚。”
“什么狗屁法律!”顾蔓陡然转身,声音嘶哑,眼中充溢着泪水,“法律是什么?就是被那些有权
有势的人玩儿弄于股掌的东西。如果法律有用,肖顺延早就应该去吃牢饭了,说不定都被枪毙了;如果法律有用,我早就有了一份正经工作,开着自己的酒吧;如果法律有用,我们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甚至更早,更早,如果法律有用,早在我被我父母打的满身是伤的时候就应该有人来帮我一把!我不是没相信过,不是没求助过,可是结果呢?你相信法律,你遵守法律,可是你换的来公平吗?所有人都不会有事,只有你傻!你把你的未来,你把你近在眼前的最好的未来全都搭进去了,就为了给一个禽兽偿命,这就叫公平吗?”
“蔓姐......”陆思青极力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也不是没有感到过不公,但是......“我我知道法律远远谈不上完美,我也知道,任何一个有道德感的人知道了我们的故事,或许都愿意原谅我。但是,道德比法律更脆弱,朴素的善恶观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应该去面对我该面对的。说不定,这只是正当防卫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傻话。”顾蔓执拗地转过头,凝视着窗外的一片黑暗,“这些天你有多挣扎我看在眼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正当防卫的可能性有多大?谁不愿意好好地按照法律生活,谁不愿意相信一些什么,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你又有没有想过,你去尊重你的法律了,我又该怎么办呢?陆思青,是你把我拉出来的,是你让我好不容易燃起了一点希望,你现在打算丢下我了,是不是?”
陆思青怔怔地看着顾蔓的身影,瘦削的,孤单的,苍白的。月光再次映照在她身上的时候,陆思
亲想起了她们的初见。光影时而如同一浪浪漫过身体的潮水,时而像一把刺入胸膛的利刃。她只是
一个堕落又麻木的女人,她只是一个满脑子梦想的傻子。在这个世界上,爱是最难以被说清的情
愫,如果翻开那些满载着人类漫长历史的书籍,那些对于未来地外文明的想象,那些魔法世界的诡
谲故事,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爱”当做一切情感的滥觞与归宿。爱是什么?爱既脆弱又坚
固,它或许不是阳光、空气和水,但他是鲜花、诗歌和糖果。它或许不能让一个人产生自我,但它
可以拯救一个灵魂于水火。它指向前方,一片蓊郁的森林,一边格桑花开的原野,一团沙漠中心的
篝火。
“正因为有你在,我才更应该去承担我所做事情的后果,因为我只想干干净净的和你在一起。”陆思青站起身,从顾蔓身后紧紧环抱住她,在熟悉的淡淡香气中寻找心安的支点,“你要替我走过那些我想去的地方,去过我们计划过的生活。”这大概就是爱能办到的最好的事了,她想。
那天晚上,她们好像一起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夜色愈浓,梦境愈深邃,在某一个瞬间,她们
飞向了月亮,然而挥手之间,脚下依然是悬崖。海浪疯狂地舔舐着岩石,贪婪的唾液激起一阵阵的
潮湿。永夜,不过如此。
“我们还是坐大巴车回去吧,这样,还可以慢一点。”
第二天一早,顾蔓收拾好了两人为数不多的行李,她蹲下身来,把陆思青的头紧紧靠向自己,一遍遍抚过她年轻的头发。
“好。蔓姐,其实我还是害怕的,你会陪着我的对吗?”她在她怀里问。
“是,我永远都陪着你。”
长途车站是市井生活最为真实的一个侧面,它像是被现代都市的光怪陆离和高楼大厦折叠起来的
阴影。它混乱、嘈杂、肮脏,散落在破碎掉漆的座椅旁的半罐泡面引来了苍蝇的光顾,油腻到凝固
的汤面上也还浮着几只;一步迈出去少不得要踩到三四个烟头,短的不能再短,光亮已经消失,苦
闷却怎么也烧不干净;候车大厅的角落里长着几个流浪汉的铺位,不是什么衣裳或是被褥,破布头
上腻着灰尘和汗渍,变得硬邦邦。人声鼎沸,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大,却也因此什么都听不清楚。
有人在闹市里看书学习,或许有它的道理,过分的噪声似乎反而让置身其中的人感到一种特别的疏
离了。
两人找了角落的两个位置坐下,旁边墙上电视里播着些和生活相距太远的新闻。经济的飞速增
长......北京的新街道......奥运会......忽然,一则新闻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本月初发生在我省楠城市飞天会所的杀人案已取得重大进展,犯罪嫌疑人顾某某已向警方投案自首。顾某某,女,现年四十九岁,为飞天会所经理,根据警方调查与嫌疑人供述,近几月,被害人肖某某多次索要飞天会所经营权未果,二人之间由言语冲突上升为大规模打架斗殴,因此产生无法调和的矛盾,多名目击者称曾看到二人争吵。此外,案发的飞天会所也因涉嫌组织□□而被查封,案件的具体情况目前仍在调查中,更精确的尸检结果......”
陆思青感觉自救大脑一片空白,她僵直着脖子转过头,看到了和她一样震惊,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的顾蔓。
“蔓姐,为什么会这样。”沉默良久,她只想得出这个问题。
“她要放弃自己了。”顾蔓怔怔地说,“她要彻底离开这一切。”
“怎么会呢?”陆思青双手支在膝盖上,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她是发现了是我们做的,还是只看到了尸体?”
“不重要,就算不是这件事,她也会找一件别的事,然后彻底消失。”顾蔓深深吸了一口气,扶住了陆思青的肩膀,“陆思青,你听着,我有个想法......”陆思青看着那对潭水一般沉静而幽深的黑色瞳孔,忽然,她的心彻底慌了,像是一片被狂风掠过的枯草,她不知道风来自哪里,但她分明已经感觉到了,风中的她会被代向哪里——顾蔓的眼神决绝又疯狂。
“10:30前往楠城的旅客可以开始上车,请提前准备好车票......”
陆思青心中的恐惧被广播的声音打断了,她有些慌乱地笑了笑,抓起地上的行李就往前走去:“先上车吧,蔓姐,上车再说。”顾蔓看着她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客车摇摇晃晃,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纤夫,因为负载了太多行李而前进的颇为吃力,每一条皱纹
里都被风沙和汗渍浸透到底,好像生来就长成这样似的,噗嗤噗嗤的汽笛是随时可能彻底停止的喘
息,在哪里倒下,哪里就是生命的终点,也是永远的坟墓。
“陆思青,你听......”
“蔓姐,你看那边那片海滩,是不是我们前几天去过的?捡回来的贝壳你有拿吗?还是落在出租屋的窗台上了?”
“拿了几个,有的碎了。”顾蔓随意应了,想要继续说下去,“我要说的是......”
“你看你看!那片楼我们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没有这么高?”陆思青再次装作不经意的打断她的话,带着一个虚浮的笑紧盯着昏黄的车窗外一闪一过的小城景观。
“陆思青,你......”
“你看看嘛,这里也挺好看的,比楠城强......”
“陆思青!别转移话题了!”顾蔓终于忍不住了,她这一声喊出口,倒是让周围的几个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便汇入了琐碎又昏沉嘈杂之中。陆思青的笑消失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别说了,我不同意。”
“你都没听,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顾蔓笑道。
“我就是知道。”陆思青转过头,死死咬着嘴唇压低了声音,血红的眼睛里滚动着泪水,“你不就是打算替我,替老板去顶罪吗?你打算牺牲自己,救两个人。可是,你休想。”
顾蔓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思青已经这样了解她,她们竟然变得好像一个人一
样,能听见对方心里的声音,这简直是一种魔法。
“不,你听听我的理由,好不好。”她舒缓了声音,轻轻摩挲着陆思青发汗的手心。
“有什么理由。”她低下头,几滴眼泪打在手上,时不时地抽着鼻子,“什么理由都不行,你什么都没做错过。”
“你也什么都没有做错。”顾蔓抬起一只手在陆思青的眼泪点了又点,柔声道,“你知道吗,你比我还年轻,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对我来说,我这辈子经历的已经够多了,这件事也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换你去过更好的生活。你还没考过大学,你还没去过北京,你还要完成你妈妈的愿望,不是吗?至于红姐......”顾漫湿了眼眶,“她对我有恩,她救过我,也是遇到你之前,这些年唯一能给我温暖的人,我必须要报答她,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这不公平,没有谁的命可以被拿来交换,你也有很多未来,你也有很多人生啊。”陆思青越是听顾蔓的话,越能感受到她的坚决,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翻涌的情感,她只能拼命地压低自己的声音,把头抵在顾蔓胸前,说给她的心,“你还没走出楠城,你还没过过好日子,你那么多本领还没有施展,你的一生太苦了!你有没有想过,老板之所以这样做,可能她早就发现了我们和这件事有关,毕竟我们走的很突然,她就是为了成全你,她不愿意你牺牲在那个人渣身上。”
“可是按你的说法,这对红姐也是不公平的啊。”
“那对你呢?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人承受不公平呢?”陆思青痛苦的摇着头,“蔓姐,谁的人生都珍贵,都不可替代,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回去,我去自首,只能这样!”
“陆思青,你听着。”顾蔓把她更紧地抱进自己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头顶,透过陆思青身后的车窗看着越来越刺目的阳光,“过去,我是个没有希望的人,是你让我活过来了,这话我以前就说过,所以我愿意为你做这样的事,你也不必自责,不必内疚,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说恩仇必报,这是我欠你的。还有,我不是要放弃自己,你信我,我不是从前的我了,无论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再浑浑噩噩了。说到底,这件事情的起因是我,跟肖顺延有关些是我,跟谭海涛有关系的是我,跟飞天会所、胡彪、跟红姐有关系的也是我,我去自首是合情合理的。至于你,你还要往前走啊。你还有你那一箩筐不切实际的傻梦想,等你有出息了,我等你来接我啊。”
再高的围墙也挡不住月光
我掬起一捧水
月亮在我手心晃动
我拥抱一阵风
月亮融进我发丝起舞
我抬头寻找
月亮始终在天际微笑
无处无在
就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