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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苦中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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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她们都很喜欢海子的那首诗——《我请求:雨》。现在,它却像是命运的一种写照了。出
走楠城,只感到“岁月的尘埃无边”;而滂沱的大雨,“是一生的过错”,也是“悲欢离合”。不能自已
的迷茫和悲哀绝望,如同一辆已经失控的列车,摇摇晃晃,没有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带着所
有人一起粉身碎骨。
这是陆思青第一次离开楠城。十七年的生命历程里,她没有一天不想着逃离,却没想到真的到了
这一刻,会是以这样一种恐惧而狼狈的方式。而对顾蔓来说,在哪里都没什么两样,因为无论城市
的面貌怎样的不同,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过着的都是大致相同的生活。每一座城市都有灯火辉煌的
高楼,每一座城市也都有简陋阴暗的破屋,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有难以下咽的委屈,有苟且偷
生,有醉生梦死。蝼蚁无人在意,死去了,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丑闻。
顾蔓本来已经习惯了成为这样的人,要是一直待在黑暗里,她也可以一直骗自己,可既然陆思青
让她醒过来了,她就没有办法再走回去。这次,是她勇敢一些,拽着这个被自己满手的鲜血吓坏了
的姑娘向前走,一步一步,决绝而悲怆。
到了这时候,两个人渐渐明白了苦中作乐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们坐在充斥着汗水和泡面油腻味道
的大巴车里,一路看着窗外,农田变成郊县,郊县变成城市,朝霞走向太阳,又与夕阳携手走进夜
空之中。她们辗转了两个城市,最后在一个叫宜新的小镇落了脚。这一路上,她们好像总是在笑,
好笑的事情要笑,不好笑的事情也在笑,而且笑得疯狂,经常到流出眼泪,喘不上气才停止,好像
唯恐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笑的权利似的。
到了出租屋之后,她们足足昏睡了两天,终于在某个清晨拉开窗帘的时候猛然发现,这里竟然离
海边很近。这里和楠城不同,它安静、祥和,好像这世界上飞速变化着的纷纷扰扰根本不会影响到
它,潮起潮落之间,时光静静地流淌。去海边都是在晚上,只有这个时候陆思青才敢出来。她们默
契的不去提发生在楠城的事情,想把这虚幻的快乐再延长一些。顾蔓捡了许多小而精巧的贝壳碎
片,在礁石上磨圆,串在一起做成一个手链,套在陆思青手上:“好看吗?我手是不是很巧。”
“好看。”陆思青举起手,借着月光看着那些晶莹,笑着说,“蔓姐,你什么都会。你以后一个人
得好好利用这些长处,别再过得那么无所谓了。”话至此处,她眼睛里已经染上了一些伤感。
“不许瞎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顾蔓跪坐在他面前,温柔的吻了吻她的嘴唇。“你手上都有沙子了。”
陆思青笑着推开她。“不光手上,这可是沙滩,全身都是。”
顾蔓笑着拉她起来往海边走,她们站在海水没过膝盖的地方,任由水流来来去去,激得人身上痒
痒的,又有丝丝缕缕的凉爽。可是,那些卷着沙的水能冲洗干净什么呢?最后,两个人还是玩儿起
了水,一个往另一个的脸上撩一把,另一个夺不及,就反击回去。莹莹的月光之下,她们好像可以
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好像人生从来都无忧无虑,在这人间玩耍,尽兴了,就回月亮上去。
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晚上,两人在小铺子里买了两大杯啤酒,坐在海边喝着,陆思青用手指在沙滩
上画了一弯月亮。“出来的时候,月亮还是圆的,这才几天功夫。”陆思青轻轻的说。
“月亮很好看,很多人都想上去看看,你之前跟我说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顾蔓若有所思的问。
“《大师与玛格丽特》,他们飞向月亮。”陆思青淡淡道,“可是月亮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环形山,就是土坡。”
“怎么回事?”顾蔓皱褶眉头,俯下身捏了捏她的手,“你平常不是最喜欢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
现在倒开始扫兴了。”
陆思青苦笑着转头看她:“没心情,我就是个逃犯。”有海风吹过,浪潮渐次扑打上岸,俯改白天
人们留下的痕迹,远处的光亮一点两点的闪着,不只是星星、是灯塔,还是遥远的、另一座城市的
万家灯火,“我杀人了,我是个逃犯。”陆思青的话融进了风里。
“又说这话,都说了你不是。肖顺延他该死。”顾蔓不满地打断她的话。
“他是该死,可我也真的杀了人。”陆思青无奈的摇了摇头,捡起手边的一颗石子扔到海里去,“这些天的快乐都好像是我偷来的,可是,我还是得去面对,不是吗?”
顾蔓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说:“如果一定要这样,至少现在我们应该快乐的更彻底一点。陆思青,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希望,也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你把我带出来了,你让我看见月亮了,你让我相信了你说的天花乱坠的那些傻乎乎的梦想。现在,是我来帮你的时候了。”
“帮我?我怕的是连累你。如果没法生肖顺延那件事,我敢说无论生活有多苦,就算我陆卫东再
去闹上一百次,我也还是像以前一样,觉得自己能做到一切,可是现在......”陆思青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早已没有了血迹,可她总觉得自己还能看到那把刀,“我没办法骗自己,我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我知道楠城危险,谭海涛不能信任,但是蔓姐,等我们到了一个也许可以相信的地方,让我去吧。”
顾蔓何尝不知道,她们这样的生活不能长久,陆思青的痛苦与自责她看在眼里,她只是想要让他
们最后的日子快乐一些罢了。也许,也许没有人来找她们呢?也许肖顺延没死呢?也许......那只是一
场噩梦呢?那一点点侥幸,成了支撑她生活的信仰。
“不想了,今天晚上海风吹得多舒服啊,一会儿你先回去,我去街口的烧烤店买点儿吃的。”顾蔓笑着举起手里的酒瓶,“快,喝了,少养鱼了。”
陆思青不服气似的朝她瞪了瞪眼睛,一饮而尽,回去的时候脚下已经有些发飘,被顾蔓架着走的
很慢,脸上两团火红,嘴里嘟嘟囔囔,让顾蔓觉得可爱得很。
“就这点儿酒量?”她调侃道,“还逞强,非要一口干。”
“蔓姐,你酒量怎么这么好啊。陆思青热乎乎的鼻息打在顾蔓的肩窝里,空气浮动着一些暧昧。
“傻吧你,什么破问题,我做这事儿都多少年了,早练出来了,倒是你,一个学生,嫩死了。”她把陆思青扶到床上,看她一手抓过被子把头蒙进去,笑着摇摇头,出门去买宵夜了。
今天那家店的生意不错,虽然已经快到午夜了,还是有很多人在排队。顾蔓索性就多等了一会
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楠城飞天会所受害者身份已确定......”她猛然捕捉到这些字眼儿,然而身边的人群嘈杂,听得不太完整。“腰部中刀,死亡时间推测......警方目前正在全面排查当日出入会所的客人......”
“小姐?这位小姐?”顾蔓回过神来,店主已经把打包好的烧烤递到了她面前,她赶忙笑了笑,回了句“谢谢”,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陆思青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对着那台小小的老电视发呆,顾蔓看了看,正
是刚才的频道。
她一定也看到了那段新闻。
“怎么起来了?是闻着吃的的味儿了?”顾蔓尽力缓解着有些紧张压抑的气氛。
“他真的死了。”她呆呆地说。
“他们现在只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什么都还没还没确定,说不定你只是捅伤了他,会所那么多人都没发现他,只能说他该死。”顾蔓关了电视,把一串鱿鱼递到陆思青面前,“也快一周了,要有人看见,早就找来了,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陆思青看了她一会儿,勉强地接过食物,咬一口,慢慢咀嚼。是她喜欢的味道,加了许多孜然。
她不愿意扫了顾蔓的醒,勉强地扯出一个笑。
那天晚上没有下雨。没有雷声,没有闪电,黛云远淡,浮动在海面之上,送来一番微咸的风,却
意外地撩拨起了不安的心。陆思青睡得很浅,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家中出走的那个夜晚,在悬崖
边拼命的奔跑,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跑,挂在天边的月亮里,有顾蔓淡淡的笑。然而,就
在触到她指尖的那一刻,她的双脚再次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抓住,她惊呼一声向下望去,这一次,
那青面獠牙的鬼不是陆卫东,而是满身鲜血淋漓的肖顺延。她腰部那道狰狞的伤口里爬出无数猩红
坚韧的触手,从她的脚底爬上来,就缠住她的双腿。
“不!不!”陆思青大叫着向后倒去,顾蔓的脸越来越远,她被拿出手拽住疯狂的后退,直到腾空
而起,失速的坠落,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永远的黑暗、孤寂以及无法被
爱说服的负罪感,那会毁掉她的一切。
“不!”陆思青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环顾四周,只有钟表指针不疾不徐的运行之声。
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的如同一块沙漠里的枯木,费力地吞下口水,那些粗糙的刺就会更深的刺进
她的皮肉。她浑身都是冷汗,身体控制不住的痉挛,心也一边打颤一边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无
论如何大口地呼吸都无法平静。
顾蔓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冰冷,顾蔓也是,但就这么依偎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陆思
青觉得自己似乎可以逃过一些灾祸,获得一些勇气。顾蔓温柔的抚过她的背脊,她转过身,面对面
与她相拥,她们抱得很紧,好像心和心都贴在了一起,心跳的频率渐渐同步,两颗心变成一颗心。
“有事情要发生了,我能感觉得到。”陆思青说。
“我知道,但是我总觉得,我们经受得已经太多了,总该有那么一次,让我们得到些公平吧?总该有这么一次吧。”顾蔓轻拍着她的头发,安慰着。
“让我自首吧,我们跑得再远,我也忘不了这个噩梦,忘不了我手上的血。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认了。”眼泪滑落的时候,陆思青如释重负地笑了。
“再等等,好吗?”顾蔓深深的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就几天而已,再陪陪我,再让我陪陪你,让这个美梦再长一点。”
“好。”
“陆思青,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你救了我,我不可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也不会放弃你。”
“好。”
“我挺过了那么多恶心的事,你也要挺过去,你说的那些未来,我可相信了,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也还不是结束。”
“好。”
海风翻开了桌上一个旧本子,那上面有顾蔓潦草的字迹:
时间在生命之外毫无意义
生命在荒暴的原野尽头
爱是一艘船
跨过漫长的岁月
跨过时间的大河
这黑夜里
我不能装作
月亮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