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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杀人事件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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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红,不是我做的绝情,是事情变了,到了这个岁数,你我都得认命。”胡彪俯瞰着楠城晦暗的夜色,扶了扶眼镜边框,“这段时间一直没联系你,我以为你想明白了。”
“我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胡彪,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顾英红背对着他,端坐在一片阴影之中,“爱是不是从来不存在于我们之间。我想不明白我们这二十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孽。”
“你相信的那叫什么?爱?但对我来说,那是虚伪的,是骗人的,从来就不存在。你所谓的爱情在我这里只是或长或短的激情和冲动。当然,你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你的确对我有恩,但是,也仅止于此了。”
“原来如此。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天,我以为改变我人生的,并不是我期待的爱。”顾英红苦笑着将手中的烟按在桌面上,那一点火星只一瞬便焚尽了,“我最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会不顾一切地冲向一个满脸是血的流氓混混,然后抛掉安稳的一切。我可能只是需要换种生活,一种不会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一种有波澜的生活。因为痛苦,也比麻木来的好。而这些年,我所有的快乐和痛苦几乎都来自你。”
胡彪轻笑了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天天把这些文绉绉的话挂在嘴边。而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生存,我的脑子里装不下什么风花雪月。”
“劳烦你听听吧,最后一次了。遇到你之前我看了很多诗,我就是想知道爱到底是什么,然后我把它安在了你的身上,自己骗了自己二十年。”顾英红站起身,她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杯中的红酒摇晃着,浮动着暧昧却伤怀的光,映着她身后楠城夜晚的霓虹,“我以为你是个英雄,可你却是个懦夫,你斗不过肖顺延,我也累了,你今天能回来见我,就算是有交代了,可以了。我明天就走,去一个你再也看不见我的地方。”
“英红,如果你想明白了,其实你还可以跟着我。”胡彪紧锁着眉头转过身,“我胡彪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你听话,我就不会亏待你,我还是可以找事情让你做,干嘛非得要这样呢?我们都认识二十几年了,你以为我会对你无动于衷吗?”
“够了,胡彪,已经够了。你不是我认识的你,你没种。”顾英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凄楚的笑,“我们不会见面了。”
“顾英红!”胡彪疾步走到她面前,一双粗粝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别犯傻,我们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你现在还能去哪儿。”
“放开我。”顾英红冷静地挣脱开来,她抬起头,郑重地看着眼见那张虽然经过伪装,却十足的透着阴翳、沧桑、凶狠的脸。她想起了那个雨天,那个满头是血的年轻男人,想起那段末日狂欢一般的时光。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二十年人生像一场梦,像一个离奇的笑话,像别人的记忆。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走过了人生的半场,回首往昔,那些疯狂、浮华、背叛、怨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仿佛都是浮光掠影,轻浮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胡彪,我这辈子是过得稀里糊涂了,你......”她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好自为之”还是“保重”?她说不出口。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打开房门,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胡彪在原地愣了几秒钟,他深深的看了顾英红一眼,用手扶过她的下颌,扶过那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找不到年少痕迹的脸,略作停留,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一段纠缠不清的记忆。
他的生命历程从不会告诉他什么是爱,那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天真的幻想。她不是她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也不是最后一个,或许曾经无限接近刻骨铭心,但终究是流水一般匆匆逝去,汇入生命苦涩而庸常的河流。
在会所的另一边,肖顺延等来了顾蔓。那天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不知道画在哪儿,用你自己来抵。”
她恨他、厌恶他,也惧怕他,她撑着那么一口气,拿出自己所有的勇气来见他,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从他再次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命运不曾改变,即使陆思青出现在她身边。
“这么多天了,想起来了吗?那幅画。”肖顺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不管是现在,还是几年前。她不过是一个弱小而堕落的女人。
“肖顺延,我今天来,是请你高抬贵手。”顾蔓一字一顿的说出这句话,她眼中含着泪,吼间有些哽咽,她厌恶自己的卑微,更厌恶自己不得不卑微,“我真的不知道那幅画在哪里。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手里的钥匙就可以打开她的保险箱,如果你都找不到,我就更没有理由找到。我求求你放过我们。”
“你到现在还在撒谎!”肖顺延骤然转身,极为不满的盯视着顾蔓,“老东西性格孤得很,但她把你当半个女儿,她什么都跟你说,那幅画是她最值钱的东西,我找了四年,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只不过是一个保姆,那幅画我也只见过一次,后来她再没拿出来过。肖顺延,你现在站在你面前,像从前一样一无所有,我没想过要抢你的母亲,我只是感恩那一点点温暖,我逃离那个地方也不过是为了活一条命。你抬一抬手就可以让很多人去死,我不想和你斗,我也并不贪心,如果我真的有那幅画,我会落到现在的境地吗?”顾蔓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双手死死扣着身后的桌角,“如果你想报复我,我随你,反正我这辈子已经是这样了,但能不能放过她,她是个跟你没有任何瓜葛的小姑娘,我把我的命给你,你放她走。”
“呦,用情至深啊。”肖顺延向顾蔓身前紧逼几步,一把掐住了顾蔓的脖子,他狰狞的笑着,看着她费力而痛苦的呼吸,“你这是打算牺牲自己了?我告诉你,我就是恨你,我才是她的亲生儿子!”他将她顶在桌角,扯掉外套,死死地揪住她的头发向后拽去,“从前你就不该跑,你那时候要是顺着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我不会进医院,她不会给我那一巴掌,我不会跟她决裂,她也就不会死!你这么一个贱女人,装什么烈女!她的死是你害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抢别人的妈,住在不属于你的家里,享受不该是你的东西,这就是代价!”
顾蔓惊恐万分,她用尽全力抽出一只手,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肖顺延只微微怔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他更为恼怒,一巴掌恶狠狠地回过去,把顾蔓的嘴角打出了鲜血,低声吼道,“不是说把你的命给我吗?你以为服个软我就会放过你?还是你以为我会给你痛快?我告诉你,你最好给老子听话,你不希望现在被我逼在这里的是那个小姑娘,是不是?”
顾蔓死死的咬着牙闭上了眼睛,任由肖顺延撕开了她的衣物。她没有告诉陆思青自己会来见肖顺延,她只给他留下了一封很短的信和一些钱。她要用自己的命换陆思青的自由。那个带给她光明和希望的女孩,她不属于这个肮脏的泥沼,她还有她的未来,她复活了她的灵魂,她可以带着她的灵魂,走到更远的地方。
就在她渐渐放弃抵抗的时候,肖顺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球几乎要爆裂出来,向她倒下去,下一秒,一切都结束了,一团鲜红在他胸前渗出、爆裂,顾蔓惊恐不已,她眼前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红色。她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又缓缓地抬起头,在她面前的,是双手颤抖着握着一把刀的陆思青。
“蔓姐!蔓姐!你快走吧,我去自首,我这就去自首。”陆思青艰难地想从地板上起身,她的脸扭曲着,泪水顺着那道道痛苦的褶皱滚落下来。是顾蔓把她从会所拖回了家里。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路是怎么回来的,就如同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拿起刀,把它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她满眼、满心、满脑子都是鲜血,鲜血,鲜血。她痛苦的揪扯着自己的头发,觉得这一切都完了。
“别说傻话!”顾蔓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她的肩膀,“你知道他在这里是什么样的人物,你现在去自首,就再不可能出来了,你以为这里有什么公正的审判吗?你以为谭海涛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吗!走,我们现在就走!”
“你走吧蔓姐,我不能了。”陆思青的双手死命的砸向自己的头,“我毁了,我哪都去不了了,我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
“你不是!”顾蔓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恨不得把她刻进自己的身体里,不住气的喊着,“他该死!他该死!你是为了救我!要死也是我替你!”她怀里的女孩泣不成声,不停的剧烈颤抖,一阵闷雷尾随着一道锐利的白色闪电刺破夜空,如同她们惨白的脸,大雨倾泻而下,如同无形的镣铐,如同透明的囚笼。
“我杀人了......”陆思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果不是书店今天关门了,她不会提前回到家,提前看到顾蔓留给她的钱和信。她知道出事了,她知道顾蔓要做什么,于是她本能一般的、不顾一切的冲到会所,当她看到那个男人将她压在身下的时候,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旁边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仿佛就在那里等她,是堪堪准备好的。没有丝毫犹豫,她刺向那个男人,那是她从未想到过会出现在自己人生中的画面。她杀人了。
“蔓姐,他们会报复你的,快走吧,我留下,我哪儿都不不了了。也许,我死不了,也许这是正当防卫。”
“不,必须跑,我们马上就跑。”顾蔓捧过她的脸,看着那双充溢着绝望的眼睛,“这里,楠城,这个烂到了根儿的地方,没有法律,就算你要自首,也不能留在这里。谭海涛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这个地方有肖顺延多少势力,杀了他,妨碍了多少人的生意,你不知道吗?我们会死无葬身之地的!你看着我。”她又靠近了些,“陆思青,我们马上就走,就算是逃命,就算是最后再挣扎一次,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刚才我们周围没有人,没有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可我们跑不远的,我们能去哪儿呢?而且我毕竟杀人了,我骗不过自己,我该去坐牢。”
“能跑到哪儿算哪儿,起码要跑到一个能找到那么一点点公正的地方,绝不能留在这里等他们来,绝不能。”
又是雨天,她在雨天救了一个胡彪,交出了自己疯狂又荒唐的一生;她在一个雨天狂奔到火车站,遇到了顾英红,来到了楠城;她在一个雨天逃离了那个无望的、深渊一般的家,在街角遇到了顾蔓。在这个雨天,她们擦掉了身上的血水和泪水,再次逃离残破而绝望的生命。可是,她们能去哪儿呢?她们曾经一无所有,现在依然一无所有,甚至还背上了一条人命。雨帘砸在土地上,扬起烟尘,天地间一片混沌与蒙昧,她们看不到眼前的路,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明天,在这世间,在楠城这样没有公平与法律可言的地狱,她们所能做的不过是握紧彼此的手。生命的洪流席卷而来,前方,一片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