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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赫拉克勒的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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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德城是摩塞的九十三座城里存在感最低的一座。其处于磨塞南部偏西,背靠塔特尔山脉。说不上贫困,但绝不富有,正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有晶矿,没有大块平原,也没什么比较大的河流,能源产业、农业和货运等都不太行,唯一有优势的就是这里盛产一种花——芙拉黛珂。其实这也没什么人知道,谁会去关心一朵花来自哪里?怕是只有花匠吧。桑德城就是这么一座平平无奇、毫无存在感的一个城市。
不过桑德城的居民也不大在意。他们活的不错,即使是战争时期,他们的生活也没受到什么影响。桑德城也没有什么贵族居住,这就让桑德居民没有奋进的想法---反正大家都一样,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
所以二十年前桑德城边缘靠山的地方建起了一座白房子,周围种了一大片芙拉黛珂时,桑德城的人是很惊讶的。房子建好后没人居住,周围一片花倒是长势喜人。
“可能是哪位大人喜欢芙拉黛珂,随便建了个房子度假吧。”
桑德人不断猜测,不管哪种猜测都有一个特点——不会久住。且不论是对是错,因为在他们的兴趣消失之前白房子还是没人住。桑德居民渐渐习惯了那栋格格不入的白房子,反正那也不在城中心,每天上山的人也不多,随他去吧。
半年过去了,白房子终于亮起了灯。一个安静的晚上,一辆马车驶进了桑德,在白房子那一块停下。
这天开始,白房子里有人了。
摩哈托完全不像是会待在这里的人,但她确确实实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天知道这个看着就像的贵族小姐的家伙为什么要来这里。刚来这的时候没几个人觉得她会一直待在这。就这么个地方,什么都比不上其他城市,就芙拉黛珂有优势,但她总不能是为这个待这的吧,她图什么啊,总不能是为了接近产地吧!
摩哈托还真是因为芙拉黛珂才待这的,但她一开始也确实没打算在这呆这么久。有些事确实要实地考察才能知道事情到了多严重的地步。
芙拉黛珂喜阴,但它要足够的光照才能开花,颜色多为蓝色。最近好像培育出了白色还是紫色的花,但摩哈托不清楚。芙拉黛珂在桑德城如此逞娇呈美,纵然有她苛刻的生长习性被满足的原因,但更为重要的是另一个,同时也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一个它的特点——封印散逸的能量能促它生长和变异。这是一个很好的濒危封印检测器。
来到这的第三天,在彻彻底底检测过一整片花海后,摩哈托写了一封信。
“昆塔,看来以后就要待这了。”摩哈托把信放进科斯坦利鹰搭载的置换装置里,鹰长啸一声飞走,带回她必须留在这的消息。
“我会一直在小姐身边。”忠诚的管家说。
后来,桑德城的人都知道:白房子里住着一位小姐。有一位管家和一位侍女服侍她。那位小姐不怎么在城里出现,基本上只有路过这里时偶尔能在花园看到她。她经常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摆弄花海里的花。
管家倒是经常能看见,毕竟是他主要负责日常物资的采购。管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会透露关于小姐的一点信息。没人从他口中翘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直到现在桑德城的人也只知道那位小姐叫摩哈托,而这还是因为管家曾说过“摩哈托小姐托我向大家问好。”至于家族姓氏,那没人知道。
摩哈托在这待的第八年,也就是磨塞和德利罗开战的第三年,有人说他在白房子前看到了德利罗的人。
没人信他,毕竟他们城再怎么偏,也还是算磨塞的内部,德利罗的人出现在这,开什么玩笑。
那人本来信誓旦旦,但这么一想又怀疑自己看错了,那可能不是德利罗的人,当时光线不好,他认错了也说不定。但不管到底怎样,军队的人去过白房子这一事倒是传开了,后来又演变成一个喜闻乐见的俗套故事---摩哈托到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传成这样,反正大家都喜欢听。是真是假又不重要。
管家也听了这事,当他说给小姐听时,摩哈托也只是微微一笑,“随他们去吧,昆塔。”她翻过一页书,“况且,我不就是在等吗。”
昆塔保持沉默,退了出去,摩哈托一个人坐在阳光房看书。半晌过后,她合上书本,走向白房子深处一个上锁的房间。
那天那人确实没看错,确实有一个德利罗的将军站在她的门前。
“昆塔,有客人来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摩哈托正在画烛光下的一杯热可可,她总是画不好光影,这已经是她画的第十四次了。她调好颜色,往上添了一笔。
摩哈托搁下画笔,这次依旧没有画好。她起身走出画室,顺楼梯而下时,她和那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对上了目光。
“伊瑞亚尔斯,好久不见。”摩哈托缓步走下楼梯,在伊瑞亚尔斯面前停下脚步。“你怎么来了?”
“摩哈托,跟我走吧。”伊瑞亚尔斯突然说,“我们离开这好不好,离开桑德,离开磨塞,我们可以随便去德利罗的哪里,安夏萨比诺、鸥汀尼亚,哪里都行。”
摩哈托看着她,那双波蓝色的眼睛一贯的平静,“伊瑞亚尔斯,你在说什么?”
伊瑞亚尔斯抓住她的手,“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摩哈托打断,“等等,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她抽出手,声音是一贯的温柔,“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呢?”
“我以为你还爱我。”伊瑞亚尔斯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委屈的诉说。
“我一直很爱你。”摩哈托端详着她的面容,八年未见,当初那些莽撞外露的恨意看不到了,轻而代之的是稳重和坚毅。“当初我们也不是因为不爱才分开的。不是吗?”
伊瑞亚尔斯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摩哈托,看着许久未见的爱人。
“你离开磨塞,抛下在这里的所有,我知道的,你不是不爱我。你所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你有你的事要去做。”摩哈托向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为什么突然来这呢?”
“为什么要突然带我走?你想起我了吗,是磨塞和德利罗的战争要结束了,你可以卸下你的重担了?”
“我…我只是……”伊瑞亚尔斯想说些什么,但摩哈托没给她这个机会。
“还是你知道我在这,想回来补偿我?伊瑞亚尔斯,你觉得我是因你而留在这的?”摩哈托攀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声说。
伊瑞亚尔斯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说的没错,磨塞和德利罗的战争快结束了,她可以舒一口气,便迫不及待地来到这。越过边境潜入磨塞,古老的传送阵没有更新出更加细致血系识别,她的身体里流淌着纯正的磨塞皇室血统,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两百枚晶石便可以开启通道。
于是她来了,这个地方八年来她想了无数次,她毫不犹豫地输入坐标,传送阵亮起的那一刻,她紧张地想等下要说些什么。只是,她好像搞砸了。
“我不是为了你才留在这的,也不会因为你就改变我的人生,就像你一样,爱不是决定行为的唯一因素。”
“我知道。”伊瑞亚尔斯低低地说。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就不会这么爱你了。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现在跟我走,那你就不是我爱的那个摩哈托了。也正是因为你,我才会离开磨塞,为他们报仇。
我只是太想你了。八年两个月十九天,我们已经分开了这么久。他国流离日子那样艰难,向上走的路倘满了血,格格不入的样貌带来猜忌和鄙夷。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难耐夜晚,那些芙拉黛珂绽放的日子,我总会想起你。
“但是你过来,我很高兴。”摩哈托抵住她的额头,“我很想你。”
伊瑞亚尔斯没说话,她向来不会口头表达。她揽住面前的人,落下一个饱含思念的吻。
“去楼上。”亲吻的间隙,摩哈托说。
伊瑞亚尔斯托住她走上楼梯,“你轻了好多。”
摩哈托环上她的颈脖,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伊瑞亚尔斯知道她在笑。
雾蓝色的眼睛染上水雾,交缠的□□诉说着爱意。
“就走了。”摩哈托钩住她的手,“我会想你的。”
“我会回来的。” 伊瑞亚尔斯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吻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伊瑞亚尔斯离开了白房子,两个小时的消失不是什么好糊弄过去的事,德利罗那边又会有人揪着事不放。但她实在忍不住。
摩哈托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很快就要结束?”她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伊瑞亚尔斯留下了一枚勋章,是她在德利罗摸爬滚打多年得到的表彰。摩哈托拿起它细细端详,然后又将它放回盒子里。
这间房间放着她所有珍视的东西,摩哈托抬头看去,墙壁上是一副巨大的肖像画。画里的人威严地目视前方,这是她的祖父。赫拉克勒家族上届家主。
摩哈托全名摩哈托·赫拉克勒,是赫拉克勒家族现任家主的嫡女。赫拉克勒家族长存于世,即使是王室更迭,政权交替,它依旧立于世间,是最为长寿的一个家族。王室忌惮它,却无法除掉它。赫拉克勒一族与神做过交易,这个家族享有无尽的荣华富贵,代价是此一族的人要作为马扎罗迪大陆的守序人而存在。
“摩哈托,今天开始你要放弃你的一切,你将不属于你自己。这是你的使命,是属于赫拉克勒的宿命。”
“我明白。”
二十年的与世隔绝,她本该享有作为继承人的一切,而不是居于此地,枯燥地过着一日复一日的生活。以自己的生命为供给,让封印勉强维持运转,感受生命力不断消耗,身边仅有二人相伴。
“小姐,中心那片芙拉黛珂死了一大片。”昆塔敲了敲门框,汇报到。
“我知道了。”摩哈拉没有回头,她依然看着画像,“昆塔,你可以回去了。”
管家没有说话。他看着他服侍多年的小姐,低下头,退出房间。
摩哈托什么也没拿,她独自走向那片花海,来到那片枯死的花中间。封印摇摇欲毁,那些不详的能量散逸出来,再不加固便会爆发。
她单膝跪地,用手抚摸那些花。地上隐隐约约显出一块法阵,微闪的光在这个漆黑的晚上异常显眼。
她将在这一天死去,用肉身为代价,封印这些不祥的东西。除了小部分人,没有人会知道她做了什么,她也不需要他们知道。每个人都过好自己的生活,即是对她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