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天开始》师朗清

81、决裂

　　瑞丽江还是之前的那条瑞丽江，绿油油的宛如一条绿丝带，轻盈扭动着向着远方两山与蓝天交汇的端点流淌而去。
　　这条孕育了两国人民百万人口，灌溉无数农田的母亲河发源于高黎贡山，已静静流淌了几百万年。
　　对于看惯了沧海桑田的它来说，短短四天就仿佛白驹过隙，但对于观景的人来说，心境却是不同了。
　　“谈谈咱俩的事儿吧。”温言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碎发，“那天你在江边，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路从辙慢悠悠地冲着河面点了根烟，烟雾缱绻而上，他抬头望着烟雾不语。
　　“那好，我换个问法。”温言无奈地点点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很好的关系吧。”路从辙的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好久没有开口了。
　　“很好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路从辙轻笑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是我男神啊。”
　　温言瞪着他，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是还打算给我上供啊。”
　　“也可以啊，”路从辙歪了歪头，“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少给我装蒜。”
　　路从辙很擅长转移话题，尤其在谈论他不想谈的话题时，各种装傻充愣的技能简直是登峰造极。
　　但温言今天真的没什么耐心跟他玩弯弯绕过家家的游戏，见招拆招地回怼。
　　路从辙对上温言蕴含怒意的目光，良久后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现在这样是哪样。”温言冷冷地说，“你他妈把话说清楚。”
　　“啊，”路从辙一怔，随即笑笑，“原来你会骂人。”
　　“少给我转移话题。”
　　“温言。”路从辙轻唤了一声，然后牙关又紧紧咬住了，温言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一支烟没抽几口，很快就燃尽了，路从辙把烟在江坝上按灭，温言视线移动到他的手指，感觉他有些微微颤抖。
　　“……我很害怕失去你。”声音像是从空中飘来的，浸满了虚弱与没底气。
　　“路从辙，”温言感觉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嘲讽，“你拥有过我吗？”
　　“你说得对。”路从辙出了一口气，松懈地倚靠在江坝上，“或许我们可以一直当朋友，当一辈子最好的朋友。”
　　午后的阳光正好，微风拂面，两人身后的江滨广场上，几对小情侣和年迈的夫妻正在沿着河边优哉游哉地遛弯。
　　温言此刻却感觉自己的心和四周环境不相衬地冷到了极点，仿佛心脏被人从嘴里整个掏了出来，扔进了脚下的瑞丽江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连自己都几乎要听不见的几个字，“你是不是认为我没脾气。”
　　“没有。”路从辙快速地回答，后又觉得自己的回答可能有歧义，又补充道，“不是，我不认为你没有脾气。”
　　阳光的映照下，两条狭长的身影逐渐接近，交汇，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人”字。
　　路从辙看着近在咫尺的温言，眼角轻轻地弯起，声似蚊蚋地问道，“你要打我么？”
　　他的眼神空洞，温言好像看不到他的灵魂。
　　他一把揪住路从辙的衣领，倏地往后一推，路从辙的身体撞到江坝上又无力地弹起，温言跨了一步上前，几乎是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双唇狠狠地贴了上去。
　　舌头近乎野蛮地挤进了他的齿缝，又以此为支点把整张嘴都撬开。
　　路从辙想把头偏开，温言强行把他的脸扭转过来，五指从耳后绕过，又蛮横地插进他的头发，强迫他接受下一轮密集的轰炸。
　　远处传来女人的惊呼，温言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怎么回事。
　　下午在江边散步的人很多，两个大男人在这里接吻，不引起围观才是怪事。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生命中的过客。
　　只有眼前这个，温言想，我在乎的只有眼前的这个。
　　他不能是我生命中的过客。
　　周围的环境开始不断褪色，惊呼声、议论声也潮水般向后退了好远，一瞬间天地间万物都不存在了，只有眼前这个人。
　　原来接吻的时候也可以换气。
　　温言突然觉得自己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很荒诞，有点想笑。
　　他没接过吻，一直以为接吻就跟潜水一样，需要浮出水面换气。
　　原来吻自己喜欢的人可以这么甜，这么痛。
　　“做我男朋友。”温言喘息着说，“做我男朋友。”
　　就像一粒种子掉进沙漠里开出了花，这朵花不断复制、繁殖，顷刻间把整个沙漠变成绿洲。
　　路从辙一翻身猛地把他压在江坝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开始转守为攻，舌头长驱直入，晶莹的唾液滴下像断了线的珍珠。
　　绿洲又变成了汹涌澎湃的大江大河，名叫欲望的泼天骇浪席卷着天地，遮蔽了云日，顷刻间世界都摧枯拉朽般轰然坠地。
　　两个人一同坠入名为挚爱和欲望的深渊。
　　缺氧。
　　当朦胧的意识重归脑海时，这是温言的第一反应。
　　路从辙厚重的气息从他的嘴唇进入，侵入咽喉，又钻进五脏六腑，疯狂地掠夺着、占领着，宣示主权般地把整个人都划归于他。
　　两双唇再分开的时候好似天光乍破，一瞬间所有被抽离的感官又重新回到全身。
　　温言再恢复知觉的时候，感觉自己是被架在路从辙臂弯里的，双腿已经被目眩神摇的欲望冲击得有点发软。
　　“不是朋友吗，”温言喘着气低声讽刺道，“你怎么不躲啊。”
　　路从辙的手依旧摩挲着他的脸，缓缓摇摇头。
　　“你还没回答我，”温言往前走了一步，额头几乎和他顶在一起，“做我的男朋友，愿不愿意？”
　　“温言，”路从辙看着他，“那如果我是……”
　　话说到一半又哑火了，温言余光瞟了瞟四周的围观群众，强忍着再去强吻他一次的冲动，沉声问，“是什么？”
　　路从辙长长地叹了口气，叹到温言都想感慨人的肺活量竟然可以这么好。
　　他又双手颤抖地点了一根烟，“……我说不出。”
　　“你是怕说出来之后，我接受不了你吗？”温言问。
　　路从辙望着他，轻轻点点头。
　　温言叹了口气，“只要你不是毒贩、杀人犯、□□犯、瘾君子，我都可以接受。”
　　看着路从辙迟钝的神情，温言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轻声问，“我的要求已经很低了，你为什么还要害怕？”
　　“我……”路从辙的眼神重归空洞，仿佛刚才的熠熠生辉只是他的回光返照，“给我点时间，好吗？我再……好好想想怎么跟你说。”
　　“好。”温言点点头，“要多久？”
　　“我……不知道。”
　　这是一个无法给出答案的死局，而以温言的个性，偏是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无论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
　　温言笑了一下，“你在逗我玩是么。”
　　身后，一群黄胸织布鸟从江岸起飞，明黄的倩影直冲上晴空，不一会儿就化成几个黄色的小点，远处清脆的鸟鸣划破天际。
　　一切景色都昭示着，这是一个娴静宁和的冬日下午。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温言的声音很轻，却透露着决绝，“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你经历过什么，又或者你做过什么，这些我都不在乎，现在只是你我两个人，只谈感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我不能。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没有其他备选答案可选，再多的踟蹰、发愣也只是在拖延时间。
　　你明明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但却已经不得不说。
　　“抱歉……不能。”
　　温言向后退了两步，然后笑了。
　　路从辙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几近崩溃。
　　“也许你说得对，我已经想好了。”温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希望破裂后的平静，“现在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他向后倒退着，倒退着，然后转身。
　　“走吧，回你的北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