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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八字刘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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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出差回来,连行李都来不及放,马上跑到医院去看爷爷。
到达病房时,爷爷正在午睡。保姆阿姨见她来,指了指挂着的吊瓶,轻声和她示意:“输完这些,今天就没有液体了。”
白屿点点头:“这几天麻烦您了。”
老人睡眠质量不错,护士来给他拔针都没醒。白屿让保姆阿姨也去歇一会儿,自己守到床边帮爷爷按针孔。
阳光照到病床上,房间都显得暖呼呼。过去几分钟,白屿正犹豫着想起身去拉窗帘,外套里的手机传出振动。她单手捞出来看一眼,是合作伙伴西希的电话。
爷爷还在熟睡中,白屿试着抬起压住针孔的指头,确定没再出血了,才轻步走到病房外。
背靠走廊墙壁,她接起电话。
“喂?”
“你那边怎么样?已经回北京了吧?”
“对,下飞机了,先来了趟医院看爷爷。”
当年毕业后,白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和于斯人留在北京的机会,独自回到了老家。在家附近的一所公立小学上班,负责低年级的英语教学。
不做班主任,还有寒暑假,这份工作照顾家中老人再方便不过。等待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在她以为一切都会开始变好的时候,爷爷身体却查出了问题。
肺癌四期。
白屿请了长假,带着爷爷的肺片跑遍当地医院,寻医问药,最后命运又给她指向了北京。
北京专家给出最理想的治疗方案,是化疗结合靶向治疗,几万块一个疗程。在那个最难以抉择的日子,白屿也接到了一通西希的电话。
西希是她毕业前兼职商演时认识的女孩子,在她上次离开北京前,曾诚心挽留她一起创业。可那时白屿心中有牵挂,去意已决。
所以当她听说了白屿回北京求医的消息,又立刻主动联系她,询问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需要钱。
生活像是一个圈,该来的总会来,想逃的逃不掉。
白屿辞去老家的工作,又带着爷爷留在了北京。她加入西希刚刚成立的工作室,之前的兼职转眼成了赚取医药费的主业。
起步的那段时间,白屿不知疲倦的有活就接,再加上西希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一年过去,小小的工作室竟也这样摇摇摆摆存活了下来。
“哦,你在陪爷爷啊。”西希听说她正在医院,不想耽误她时间,直接长话短说。“没别的事,就是明天晚上有个合作商的饭局,咱俩一起走一趟呗。”
西希知道自己不喜交际,所以会通知她的一般都是些不好推脱的邀约:“行,我知道了。”
“那你快去陪老人吧,有事明天再说。”
白屿挂掉电话,再推门回到病房,就看到阿姨正在爷爷床边忙活着什么。再走近两步,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着的淡淡血腥味。
是刚刚她按压过的针孔又出血了。
鲜红的颜色还在从老人手背的褶皱里不断冒出,洇湿了不知几层纱布。未被及时擦拭的血痕滚落至洁白的床铺上,飞速地晕开一片,在阳光的标注下,触目惊心。
白屿赶紧也上去帮忙,语气里都是懊悔:“都怪我,是我没按好。”
“你也按了蛮久了,有时候就是看着针眼不出血了,但是过一会儿又开始往外冒,老爷子最近总这样。”阿姨像是已经见怪不怪,开口是为了安慰她,却让她更难过。
她想起此前和医生的谈话——这是凝血功能下降的警报。
离开医院前,白屿拿了爷爷的检测条码,准备去打印胶片。虽然现在拍片,医生都可以直接在电脑上查询结果,可她还是习惯自己保留一套检查结果。
有一台印胶片的机器故障,排队的人有点多。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快要轮到她。她提前开始理手中的检测条码,抬头却见前一位人还没有离开,反而直直地看向自己。
他现在留了个个寸头,比印象里变黑了一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
“好久不见。”最后还是白屿先笑了笑。“来看病?”
“复查腿伤。”于斯人对此答得不甚在意。“你怎么了?”
“没怎么,是家里人有点不舒服。”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她指指前方的机器。“我先取片子。”
于斯人点点头,退开了。
胶片打印需要一些时间,白屿余光扫见于斯人没走,而是到了不远处无人的空地,那架势像是认定了要等她。
于是待她将片子都装好,果然见他走过来。
“取好了?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麻烦,我已经叫了车了。”预判了他的预判,白屿晃晃亮着的手机屏幕。“下回有时间再聚。”
她说这话时只是逃避而已,不想一语成谶,自己口中的下回会来得这样快。
第二天白屿和西希一起去应酬,这回商谈中的是个民谣歌手的新曲发布会。如果能争取到这次机会,能算是个很好的扩大业务范围的开端。
两人早早就按约定到达餐厅包房,等到众人都落座,歌手本人却还迟迟未来。
直到陆陆续续开始上菜,歌手才姗姗来迟:“路上堵车,让大家久等了。”
白屿跟着西希起身,准备去和他握手,才发现他身后还带来一位故人。
“给大家赔不是,这家店老板是我朋友,于斯人,大家今天就喝个尽兴,回头都算我头上好吧!”
最后不知怎么回事,于斯人还落了座,就在白屿旁边。
席间几次遇到被歌手方敬酒,白屿知道逃不过,都已经举起杯子,又被于斯人笑骂回去:“去你的,瞎敬什么敬啊,愿意喝酒改天咱俩约一局,不喝趴不许走。”
歌手是个老油条,哪里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眼神状不经意的在他们身上停留许久,没多说什么,后半程却没再冲这边举杯。
白屿低下头,没缘故的就想起来高中俩人变成同桌那天,他也是这样替她把别人落下的垃圾返还回去。
酒席结束已是午夜,白屿随着西希先把客户送走,再回包间拿自己的东西时,发现于斯人还坐在原位。
她俯身去拿包,已经张长至下颌的刘海从耳后跑出来,在她的视野里摇摇晃晃,占据了一小块。她伸手清开,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运动鞋。
“今天谢谢你了。”
还是白屿先开口,她仰起头看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冲他自我脱敏一样的笑。
于斯人没说话。
不及她觉得尴尬,手机铃声响起。
“小白你快来趟医院吧,老爷子半夜突然不行了。”
这一回,于斯人陪着白屿办完了爷爷的全部后事。
等到把爷爷的骨灰送回老家,送回到奶奶身边时,白屿也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这是她自己都意外的事。
这份茫然甚至延续到再回北京之后,照计划第二天她就又要出差。西希知道她家里发生的事,原本想安排别人替她,可她却主动拒绝了。
没有很伤心,但是又不想停下,隐隐希望能有些事做。
于斯人倒是什么都没提,第二天又开车到她家楼下,主动送她去机场。
开往机场的路上,发现白屿一直盯着窗外发呆,于斯人打开车内电台,试图活跃气氛,可连切几个频道都是情情爱爱的抒情歌曲。
心里默念一声靠,又关了。
沉默自此一直延续到了分别时刻,见白屿要去托行李,他终于鼓起勇气拉住她,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你当年执意离开北京…是因为知道爷爷病了吗。”
白屿这才明白他这几日的犹疑。
成熟不过是时间给人加上的氛围,他还是那个他,和记忆中十七八岁时一样,阳光帅气粗线条。
可自己怎么想的呢,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时间过去那么久,再解释好累。
而不懂就是不懂。
“不是。”为了避免误会,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可此刻的沮丧情绪就像引子,带着一直以来各种负面想法都喷涌而出。
“好了不说了,不说这个了。”于斯人向来见不得她的眼泪,直接用袖子在她脸上一通抹。见她哽咽还是没有止住的意思,索性一把将她揽入了怀里。
“算了,想哭就哭吧。”
白屿将头抵上他温热的胸膛,难免眷恋。
有时候越是成年人,反而越是羞于开诚布公,更热衷于模糊事情边界。
于是他们就这样看似顺其自然的,再次恢复了情侣关系。
白屿的工作室正是上升期,依旧很忙,时不时就要出差主持活动。而于斯人的餐馆已经基本稳定,只需要偶尔去露个面就足够。
所以在她没有工作的时候,他总是将两个人的生活安排的很满:一起去吃家新开的餐厅、更多的是带她去见他的朋友们。
白屿明白,他是想要把自己的交际圈展示给她。
可是好累。
不同于于斯人的热情外向,即使是现在对白屿而言,社交也仍然是件耗费精力的事,而并非力量来源。
所以这样一次又一次和朋友聚餐后,他再带一行人回家续摊,她都倍感精疲力尽,只想独自躲回房间里。
可是终归不能躲太久,不然怕是要会被人误会。
白屿有时甚至觉得出差工作更轻松一点,最起码工作结束后,回到酒店房间,是不用再与任何人寒暄的、隐秘而独立的个人空间。
恰逢临近年底,各地的活动不少,白屿飞在外面小半个月都没回北京。
于斯人几次打电话抱怨她太忙了,反正还有他在,不如工作得轻松一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暗示她稳定生活的打算,于斯人反省自己,上一次失去她是因为自己不够担当,可现在自己愿意给出这个承诺,她却多是回以沉默应对。
于斯人想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你爷爷生病是在你离开北京之后发现的。”这天白屿出差回来,发现于斯人正瘫坐在沙发上,爷爷生前的病历被他铺满了茶几。“所以对你来说,那时候你只是需要有个人陪在你身边罢了,不一定是我,别人也可以,是吗。”
这次他们分手的太突然,很多朋友都没当回事。觉得只是两人闹了矛盾,过几天就好了。
没成想当事人却是平静得很,不是一时兴起的样子。
那种感觉,就像是爬山。
你穿过了溪流,偶遇一只小鸟,途径大片美丽风景,最后终于到达山顶,也必然会迎来下坡路。
当朋友替她感到惋惜,她便这样解释给人听。
也有很多人不同意她的说法,说人生海海,经历不止一座山峰。
确实如此,接下来还是山峦叠嶂。
只是他们两个不顺路了啊,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