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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啃刘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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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猛地拉开出租屋的窗帘,阳光霎时充盈房间,于斯人却依旧不肯睁眼。
她看着他一个大高个子,为了赖床而在被子里团成一团,又好气又好笑:“快起床啦,你不是今天有早课的嘛!别磨蹭了。”
“因为您没有开通会员服务,被限速了。”于斯人揉着眼睛,还在犯迷糊。
当年高中时候他们并肩作战,最后如愿一起考来北京,甚至还被同一所高校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后,于斯人也终于敲响相互间暧昧的心门,缘分自此紧密缠绕,眼下已是第三年。
马上就要面临大四,白屿最近很忙,见到于斯人终于起床洗漱,就先匆匆出门了。
“桌子上有面包和牛奶是早餐,我先走了啊。”
听到玄关的关门声,于斯人对着镜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牙刷,又回到了床上。
这一觉再醒来已是临近中午,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果然有未读消息。
【我下午有个面试,中午可能来不及一起吃饭了(哭)】
【在?】
于斯人赶紧坐起来,回复道:
【刚才没看到手机。】
【没关系的宝贝,下午面试加油!】
这时他才觉得有点饿,穿上拖鞋转了一圈,把桌子上的面包吃了。
白屿下午面试的是一家连锁教育机构的英语助教。
虽是刚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她对未来的生活已经做好规划,并且充满期待。她读的是师范学校的英语专业,虽然只是本科,但学校不错,毕业后回老家找到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应该不难。
如果能获得这个实习机会,不光能补贴一些生活费,以后求职时写到简历里也很漂亮。
白屿如今已不像之前那样封闭内向,或许有跟于斯人相处久了,多少受他影响的关系,性格大方舒畅了许多。整场面试下来都交流的很愉快,结束后,看得出面试官对她也比较满意。
“期待你的加入,回去等我们的通知吧。”
出了大门,白屿迫不及待想和于斯人分享这个好消息,拿出手机才发现面试时对方发来的信息。
【我去和哥们谈点事,晚上晚点回家。】
于斯人再回家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他尽力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还是吵醒了另一旁的白屿。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喝酒了?”
“哎呀,我们谈事嘛。”见她醒了,于斯人索性手一松,直接躺到了床上,打了个哈欠。“快睡吧,太困了。”
明明是他率先关闭对话契机,可等枕边传来规律的呼吸声时,他还一直睁着眼。
当年于斯人没了体育生的身份,为了能和白屿考上同一所学校,高三过得极其努力。能达到这所大学的分数线已算超常发挥,所以报考时选择了接受专业调剂,最后被档案管理专业录取。
可这个专业,听起来就让人感到迷茫。
他从小开始训练踢球,习惯了冲着目标不断前进的生活。可在大学这几年,不同于白屿的全力以赴,他一直没有再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方向。
空有颗希望能一番作为的决心,却根本看不清前路,这是种太可怕的体验。
因为无所适从,所以沉溺于麻痹自我,即使这不能解决问题。
而在白屿心里,她更情愿把这一切理解为,于斯人只是还有些少年的幼稚罢了。
但她不介意,也愿意陪他变成熟,甚至连带他那份都盘算好——于斯人父母在当地也有一定人脉,等他们毕业回去,只要帮他找一份差不多的工作就好。
如果不顺利,困难一些也没关系,只要两个人能稳定下来就够了。
幼年的经历,让她太渴望一个家了。
她掏心掏肺地为两人谋划着,把什么都铺垫的异常合理,却自始至终忘记考虑另一个人的意愿。
这计划注定会被现实粉碎掉。
那是暑期末尾的某一天,她误接了一个于斯人的电话,对方开口就问那笔钱借得怎么样了。
白屿只以为是打错了电话,耐心地问他找谁,对方直接回了她于斯人的名字。
这时浴室的门开了,于斯人走出来,眼见着她一个没拿住,手机直接掉到了地上。
透过破碎的手机屏幕,于斯人看到显示的来电人,立刻死命拦住白屿,不让她走。
“白屿,你听我解释。”
她拗不过,也可能是心里还有一丝期待,渐渐不再挣扎,红着眼眶看向他。
对着那双盈盈的眼睛,他向来舍不得撒谎,只好坦白交代:借钱是因为和朋友看准商机,也做了调研,想在校园边上开一家奶茶店。
这不是他心血来潮的想法。
别人都说他们俩是师范大学里的金童玉女,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配不上白屿的——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来到北京之后,他们鲜少两个人共同进步,多是她自己的独自前行。
难以承认的,她越努力,他越自卑。
所以现在难得有一个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怎么也不愿意放弃。
长久沉默。
“可你为什么要瞒我呢?”
白屿的哽咽却没有因他的解释而中断。
于斯人无法理解,解开了一个误会,看起来对她竟也算不上是好消息,反而把她推进了一厢情愿的羞耻感中。
片刻安静后,白屿抹掉眼泪,挣脱开他的怀抱,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柜门被她摔得乒乓作响,于斯人突然心中升起一股烦躁,觉得女人如此麻烦:“你别走,要走我走!”
他只捡起了碎屏的手机,就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个小家终于回归安宁。
他们再有联系,已经是三天后。
那天半夜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时,白屿正坐在床上发呆。看到是于斯人的号码,她心里突然一沉,下意识猜测他是为了要把东西取走。
不想接通。
她默默听着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感受到了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不得已只能按下通话键。
“……”
“你不理我了。”
片刻嘈杂的声音后,听筒传来于斯人含糊又委屈的声音。
白屿在电话的另一端,顿时感觉心中陷落一角,即使嘴上依旧还在逞强:“你有什么事吗?”
“媳妇,我……我想你了。”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如同彼此间压抑的情绪。
“想你了,我别的什么都不想,我他妈什么都不为,我就想我们好好的,好好的。”
白屿确信他是喝高了——毕竟都已经是成年人了,清醒状态下很难做出这种二逼的事。
可自己心中却充溢着无法忽略的雀跃。
“你现在在哪儿?”
自此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及过这个话题,两个人又恢复了亲密如初的状态,只是私下都开始尽力节省开销。
——毕竟,在于斯人离开的那几天里,白屿同样认真反省过自己,其实他们的矛盾中,也不可避免的包含了自己的一意孤行。
于是那一天的回家路上,她停下脚步,看着街边稀疏枝头上停着两只喜鹊,突然觉得留在这个城市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踏过满地的枯黄落叶,又是一年深秋将至。
白屿成绩向来优异,争取到了学校附小的实习机会。
未来要开始早出晚归的日子,她准备把及腰的长发剪短一点,免得日后还要在头发上浪费时间。
这事让于斯人知道了,跃跃欲试地要帮她动手。白屿对他是充满不信任的,可又想想外面理发店动辄几十上百的收费标准,决定让他先剪一点试试水。
待她坐好,于斯人乖巧地按照她比划的长度,认真地将头发齐平。然后把白屿拉到镜子前,语气里满是对自己手艺的自信:“怎么样?你看看,还可以吧?”
白屿对着镜子转了转头:“后面什么样啊?我看不到后面,你给我拿手机照一张我看看。”
“还是拿你手机照吧。”于斯人拿过她的手机,从背后拍了几张,又交回她手里。“你看看,咱这手艺还可以的吧!我再给你剪短点?”
“嗯,好。”白屿心不在焉地回应他,心思却已经不在这里。
她想起是自己上次失手摔了他的手机,屏幕和镜头都碎了。屏幕时不时黑屏不说,照相也都是重影。
可他那么爱追数码产品潮流的一人,这次却一直都没舍得换新手机,还在凑合着使。
心里明白他的难处,白屿正若有所思,突然感觉头皮一紧。
——“哎呀!好疼!你干嘛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是她分神的这会儿工夫,于斯人一个不注意,剪子绞进去了一缕没被梳顺的头发。
他悻悻地看着白屿明显短了一撮的额发,试探着开口:“其实也还有办法……要不……我给你修个刘海?”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请问,白屿气得冷哼一声。
谁承想,没有最惊悚,只有更惊悚。又过了一会儿,她对着镜子里狗啃一样的头发帘,欲哭无泪,忏悔无门。
“你之前高中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过能帮我选发型……”白屿咬牙切齿道。“结果我发型就是毁在你手里的!”
“其实你看,这不就是眉上刘海嘛,最近很流行的……”于斯人看到女朋友刀一样的眼神后,机敏地选择闭嘴。
距离去小学报道实习还有几天时间,她趁着这个空档,托系里老师接了一个兼职。
是去主持一个双语的商演活动,因为她专业和形象都不错,其实老师好心给她推荐过很多次。但白屿之前心里还是会抗拒这种比较抛头露面的工作,所以一直没动过心思。
这次决定要去的原因,是因为这种兼职一般报酬都给的不错。
她想给于斯人换一个新手机。
这次兼职是一个假冒洋牌的新品发布会,后台的场面很混乱,男女只能共用一个窄小的化妆间。化妆师给她化妆倒没花多久,反而是用了更多的时间,拿发胶把她过短的刘海统统隐形。
临近上台前,白屿才慌张地在简易布帘后换好演出服,穿上自带的高跟鞋。刚走出来,就被匆匆拽上台。等到一个多小时后结束工作再回来,才发现混乱之间,自己穿来得球鞋都不知道被人丢到哪里去了。
没办法,她只能穿着高跟鞋回家。
走到一半,脚疼到受不了才在路边停下来,脚跟果然已经磨破了。
好倒霉啊,她想给于斯人打电话,手机都拿出来了又放回去——就算打了电话也不能解决问题,况且他今天是去看店面了,还是不打扰比较好吧。
她穿着不协调的高跟鞋和牛仔裤,坐在公交车站。大下午的,竟然连一辆出租车都没有。她看着空空的马路,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于斯人和朋友一起开的奶茶店,生意意外的好。
他们甚至开始考虑要雇个员工,因为两个人已经完全忙不过来。
白屿看着于斯人不再赖床,每天闭店回家后也是躺下就睡着,甚至累到偶尔都会开始打呼——这些都是他越来越好的证明吧,自己应该替他开心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并没有。
是自己太自私了吗,白屿将这些想法小心藏起,不敢声张。
直到有一天,她正在小学里陪孩子们上自习课,一个陌生号码打到了手机上。
因为还是课堂时间,她直接按掉了。
对方却还是接二连三地打过来。
不得已,她走出教室低声接起。
“是小屿吗,你奶奶她可能快不行了……”
她尽可能地去赶了,还是没能见上奶奶的最后一面。
据说是她三岁那年,父亲因为在工厂干活时和别人起了冲突,过失伤人,被判了十年。进去不到几个月,母亲也独自一人回了娘家,就再也没回来。
再后来,父亲也没能从监狱里走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她被接到了爷爷奶奶身边,直到高中毕业,去了北京。
白屿到家之后顾不上多想,立刻就开始忙碌奶奶后事。
直到奶奶终于入土为安,她搀着爷爷回家。途径门口老街的粮油店,顺带买了半斤面条。
“回家我给您煮面条吃。”
“好啊,面条好啊。”爷爷佝偻着背,松弛的眼皮让他看起来像是困了一样。“我们小屿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最后百米回家路,她故意错后,走得慢了几步。
这样就可以在爷爷的背后仰起头,不让泪水被发现。
奶茶店那边离不开人,于斯人没能陪白屿一起回家。每每想到这,他心里也很过意不去。
正碰上北京冬天的第一场雪,今天客人不多,他提前开始算账,准备早点关店回家。可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就是莫名的烦躁,算出来的总额更是一次比一次离谱。
可能是最近有点累了吧,等以后请了人就好了,自己也能有点时间多陪陪白屿。
想到这里,于斯人连着狠狠按下几次“归零”,把计算器暂且扔到一边,想先给白屿打个电话。
接通等待的时间有些长。
“喂?媳妇,你那边怎么样啊。”接通后,他马上关心道。
听筒里却没有回应,以为是信号不好,他又连着喂了几声,终于听到白屿的声音。
“……我不想回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