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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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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正走了,说是家中有急事,不能在宛城久待。
瞟了眼立在我身后魂不守舍的女儿,我不禁皱眉。若非我觉得那小子不是个轻易妥协的人,那他离去会让我觉得他很识相。但正因为我看得很清楚,所以我明白法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离开并不是他放弃了。
两日前的会面历历在目。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容貌谈不上俊朗,比起他的友人来,他的长相只能说是比普通人要好看点(作:其实没那么差的,文和先生!据说,子度是个很出众的美男子啊! 诩,摸胡子,挑眉冷笑中…… 作,抖。),一身书卷气中透出几分危险的味道,偏偏他的眼神竟透出理应如此的坦然来,看了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也就只有女儿太笨,完全看不出这人的狼子野心!
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如此耐心与人交谈,可那法正竟是滴水不漏,无论如何威逼利诱也不肯放弃。瞧着那小子坚定的眼神,我心底倒生出几分不明来。似锦前程,他说他自己努力便能得到;如花美眷,他说自己见多了没兴趣;金银财宝,他说他家中虽算不得富甲一方,但过个逍遥富家翁的日子还是可以做到的,而且乱世之中钱财多了,反而是树大招风,自取其祸。哼,他倒看得透彻。这不要,那不要,难不成我这女儿真能抵得上这些身外之物?
微微瞥了眼长相就算在我这父亲看来也不能违心地说出“美人”二字的孩子,心中冷笑。法正那人的才华,经过这次长谈,我就算不能摸得一清二楚,心中也有七八分把握。平心而论,如若在战场上遇到,他足以让我认真以待。而这样的人怎会被儿女情长所牵绊?!心中有一展长才的意愿,眼中有着对权势、钱财的渴望,怎么可能不受诱惑!只不过是我这宛城太小,我开出的条件亦不足以打动他罢了。
“文和,你说该怎么办啊?”
我回过神,抬眼看向已经在我案前转了不知多少圈的张绣,无奈地叹气:“将军何须介怀!”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张绣暴躁地跺跺脚,“凭什么曹操那厮可以命令我等!老子在宛城待得好好的!凭什么听他的,去打袁术!”
我垂下眼帘,盯着案上的文书,嘴角抽搐。凭什么?就算小皇帝没人放在眼里,他曹操劫持了天子,就有了命令诸侯的名义。不是没想过让张绣去接那少年天子,奈何……张绣不是争霸天下的料。唔,说到这个,我觉得不是法正那小子眼界太高,也不是我开出的条件太低,实在是张绣这个宛城之主无甚雄心壮志,太不争气!法正瞧不上张绣这个平庸之人,自然也瞧不上这个小地方,所以宛城留不住这样的人才。不论我开出什么条件,他都不会满足。
“文和先生,我们打袁术不可能赢吧?他可是兵强马壮的啊!”胡车儿从张绣身后冒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去,不是送死嘛!”
“那你们的意思呢?”我忍住扶额的冲动,问道。我估计胡车儿是觉得曹操比较弱小,听他的去打袁术,不如去打曹操。
“我们去给那曹操一点教训?”胡车儿兴奋地说道。
不能和蠢人生气!我克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淡淡地反问:“你怎么绕过袁术,去打曹操?”
“……和,和袁术合军。”
“袁术对宛城垂涎已久。合军,正好给他机会进驻宛城。”我狠狠地瞪了胡车儿一眼。
胡车儿讪讪地退后两步,求救地看向张绣,努力摆手,表示自己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张绣嘿嘿笑了两声:“那……文和,你的意思是……”
“今年过冬用的粮草,不知道将军有何打算?”既然张绣没有争霸天下的心,就不要给他画太大的饼,让他生出妄想。目光短浅的人,能顾好眼前,就该偷笑了。张绣这样的人,虽然胸无大志,很多事情做不来,但专注于眼前的事,倒也会尽心尽力。一步一步走得踏实,也便是了。宛城在未来两年内还是安全,有出征的空闲,不如多花些时间在百姓身上。哪怕两年时光短暂得很,但花在百姓身上,总是值得的。
回头瞟了眼女儿,我心头一阵闷痛。若是能多那么一两年和平的日子……摇头挥去心底的那点歉疚。我既已做下了抛妻弃子的事,且木已成舟,也没有必要再去后悔。只是……内疚也罢,补偿也罢,在几个儿子都不信我之后,这个女儿竟孤身前来找我,那便要给她安排一个安定的将来。
“文和啊,我们和刘表交恶。这粮草他八成是不会借了,你说……”张绣吞吞吐吐的表情,显示着他没说完的话,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挑挑眉,我并不担心刘表不肯借粮。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借粮,而是买粮。事实上,若我说出借粮,那蒯良绝不会答应,毕竟这战乱之年,粮食是很值钱的,要是借粮的话,我便不打算还了。买粮的话,蒯良倒有可能愿意坐下商量。
“……不如我们去抢樊城吧。”胡车儿提议。
抢……我撇了眼一脸紧张的张绣,心头颇有几分纳闷。这胡车儿今天说的话,似乎有那么点意思?张绣今天的表现也有些异常?
我笑望着张绣:“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吗?”
“呃……”张绣搓了搓双手,一脸的为难。这几年张绣也算颇为清楚我的性格,他此刻的表情明显是知道了,我的不赞同,故而不敢将“同意”一词说出口。
我收敛了笑意,视线转向胡车儿:“嗯,胡将军果然是侠义之人,至今行事还是义气为先啊!”
胡车儿听了我的话,顿时,脸色红白交错。他早年为匪,匪气甚重,却也因此更为忌讳别人说起他的出身。不过,我却不怕他记仇的。这种脑袋一根筋的家伙,很容易解决。
“将军,这米粮之事,诩自有安排。”
“有劳文和了。”张绣讨好地看着我,然后,又转头瞪了眼撺掇他来的胡车儿,带着人离开了。
我等他们走远了,才转头对女儿说,今天事情比较多,可能要很晚才能做完,让她自己先回去。
待女儿也离远了,我吐了口气,找来人手,让他去胡车儿家走一趟。
我根本不信,在这宛城之中,有哪个武将会有这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若这真是胡车儿的想法,他绝不会去拉张绣一起来说,他会自己跑来和我说,要打樊城。若这是张绣的想法,他是个直肠子的武夫,恨便是恨,要打刘表这几年打得还少吗?他应该会直接来告诉我,他要去打樊城,让我帮忙准备,而不是从曹操的假诏开始引出话题。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给他们出了主意。
习惯性地冷笑,我继续低头处理宛城的事务。要是让我知道是谁给我添麻烦,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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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府衙,望着纵马远去的张绣一行人,担心起法正来。
世道艰难。袁术和曹操要打起来了。法正回乡途中会不会遇到战乱?就算他很聪明,就算孟达很勇武,可遇上大军,也很难全身而退吧?就算避开了大军,可一旦遇上逃避战乱的流民,那些流民缺衣少食到……打了个寒颤。我从西凉来此的路上,不是没见过人吃人的。因为饥饿而失去理智的百姓暴动之下,孟达自保无虞,可他再厉害也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护得法正周全。我并不认为中原有像锦马超那样厉害的将领,何况,孟达也没有强到可以与锦马超相比的程度。早知道……早知道他要走,我应该主动向父亲提起的。在宛城出仕,就不用冒着生命危险,东奔西走,找门路了。也不知他家中出了什么事,是什么事比前程更加重要,急到他离开前连辞别的时间也没有?
在街头转了两圈,我又站到府衙门口,想着是不是向父亲要几个侍从。法正好歹救过我,且此番是为护送我回宛城,才会遇到战祸,总不能……总不能让他遇到危险吧。
可是,当我将心中所想告知父亲时,不知为何,父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大约……我又说了傻话吧。虽然父亲曾说,比起兄长,我还是有脑子的。可我自己清楚,和父亲比起来,我大约就是个傻子。
果然,父亲一脸抽搐地告诉我。法正就是为了赶在战火燃起之前回乡的,而且就算不小心碰上了两军交战,以他的聪明才智,绝不会束手待毙。最后就是,从宛城去扶风,并非只有一条路。就算此路不通,法正也可以绕道回乡。就像我去扶风时走的是一条路,而从扶风回来时,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样。
绞着手,低头看着地面,我深感丢脸。同时,却又想到之前父亲说,法正救我,并送我回宛城的目的。可这话,如今我不敢再拿出来问父亲了。此刻,再想想那日法正送我匕首之时的眼神,我再不明白,就不止是傻子了。
只是心中难免感到难过。他为了避开战乱,提前离开宛城,也不说一声……这又算什么?我与他……也不知还会不会再见?
不想去问父亲为什么要骗我。父亲总是有他的理由的。他大约是不喜欢法正的。也可能是,不论是什么人、什么事,在父亲眼中,都不是简单的,他做事也自有用意。像我这样的人,看不出这些东西背后的意义也正常。
默默地转身离开,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一些事情。就算我很笨,想事情会越想越错,但笨人也有笨办法。就像父亲说的,我比兄长们好的地方就是我愿意去想,而兄长们更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我的事情只是小事,不会像那些军政大事一般复杂,多想一阵子,就能找到正确的答案。我想,在心底我还是更愿意相信父亲的,他是为了我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