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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柳长亭 裴钧再次见 ...

  •   裴钧再次见到萧子鸾时,只能依稀看到他模糊的背影。三司诸公济济一堂,偌大一个公厅竟如市场般热闹。待他身戴重枷被推入公堂,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他朦胧抬头,环顾空气中漂浮的锐利双眼,从四面八方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审理过程异常缓慢,他被一遍遍追问同样的问题,又一遍遍作出相同回答。周旋了半日,他已饿得眼冒金星,萧子鸾还在步步紧逼:“赃贿几何?乱党匿于何处?同犯者谁?受何人指使……”

      他听到自己的反复否认,声音却愈发虚弱。

      日上中天,他终于支撑不住,一点点瘫软在地,头晕目眩间,腕上镣铐被解开,少壮差卒铁钳般扼住他的双手,按下鲜红的指印。

      “原刑部侍郎裴钧,窃沾家恩,猥厕列朝,才非卓茂,奸甚常林。武宁军之乱,金城瓦解,而首唱者逋逃四十二日,缧绁莫加、蒲鞭不及,盖输贿巨万,助其肥羜耳。遂使隼翼鷃披,虎威狐假。有朝廷劲旅不能殄灭贼寇者,钧之罪也。检其赃物,计锭金三百锭,重两千八百六十两;净银一万六千四百五十七两;金嵌宝石八方盘十个,共重六十两;银鹭鸶壶二把,共重三十两;银螭耳酒杯二个,共重八两;珠宝八角盂一个,重二十两;金玉珊瑚四包,重五两二钱四分。贪残有核,赃状非虚, 合扬大辟,流配三族。伏乞圣裁。”

      刺骨冰寒兜头浇下,裴钧一身淋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人犯被拖回诏狱,萧子鸾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感整理证供准备复上,座下人群却逐渐骚动起来。几位大理寺官员开始窃窃私语,被他眼刀一扫,立即噤若寒蝉,惟有一位执笏青年秉笔直视,毫不畏惧。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便已服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偏偏一脸肃杀之气,阎罗来了都要礼让三分。萧子鸾与他才见了数面便头痛不已,碍于圣上钦点,只得日日小心相待。见他似要发难,萧子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何少卿,有何不妥?”

      何敬也不和他客套,朗声道:“无口供就定案,是否有些草率?”

      萧子鸾冷冷道:“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证据确凿?下官连日翻看证物卷宗,倒觉颇有可疑之处。”

      不顾上司阴郁的脸色,何敬单刀直入:“其一,兹事体大,裴钧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既不参与军务,也不联络地方,如何互通消息?又如何组织大小官吏掩护贼首逃脱?其二,若说他们暗中早有往来,则信笺等物必当场销毁。现从他内宅中却轻易搜出十余封书信。裴钧久办要案,怎会如此不慎?且我观其书信,文理细密,辞采华茂,不像出自寻常文吏之手,难道乱军之中,还有翰林学士不成?”

      萧子鸾竭力按压怒火:“还有呢?”

      “最大的疑点在于赃物。据下官所知,卫士两次搜查裴氏家宅,第一次只搜到些散碎银两,第二次却突然搜出这许多金银、器皿。想来小件易藏,重物难搬,连银珠子都搜罗出来,又怎么会对金锭视而不见呢?”

      “那是官差不仔细!”萧子鸾再也忍不下去,冲口而出:“右相奉旨亲率宿卫再次搜查,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出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来!裴氏如此阴险狡诈,实在不配为人,我与他曾为同僚,亦觉蒙羞,何少卿却处处回护,有何居心?”

      他句句问到脸上来,何敬依然平静如水:“下官调任不满一月,又与他素不相识,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请大人准许下官将疑问一一写明,与证供断词一并呈于陛下,若有半句妄言,甘愿与其同罪。”

      萧子鸾犹疑片刻,冷笑道:“君自寻死,我也不好阻拦。裴钧黄泉路上得此一友,足慰平生。”

      十日后圣旨降下,裴钧减死除名,长流儋州,赦其宗属,赀产尽没。

      枯柳拂长亭,失却了春日的依依风致,只叫人心冷齿寒。酒注浸于热水中多时,升起袅袅轻烟,织出霜白雾气,氲湿了离人衣襟。

      韩质沉默地注视着他。数月不见,名动京华的冠带公子已两鬓斑白,形销骨立,暗淡双唇枯干皲裂,再也吐不出风月笑语。

      “裴兄”,韩质先举起杯来,强作欢颜,“裴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请满饮此杯。”

      裴钧勉力执杯,只抿了一口便停住了,嘴角透出苦笑:“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我最喜东坡居士诗文,不想竟有幸踵迹前贤,长作岭南之人了。回想你我翰林优游之际,可曾料有今日?”

      “东坡居士亦言,此心安处是吾乡。”韩质自桌下握住他的冰凉双手,温声道:“我朝历年经营南疆,岭南风貌已为之大变,虽多瘴毒疠气,亦有天容海色、咸池乐声。我已着人备下通中散、垂云膏等药,另用纻丝轻容制成单衣数幅,略解殊方苦热,助君游赏之兴。区区微物,实不足道,裴兄切勿推辞。”

      裴钧心绪略转,慢慢饮尽残酒,却又蹙起眉来。韩质会意,忙道:“兄京中宝眷,我定尽力照拂,准保其衣食无忧。”裴钧笑道:“弟有山巨源之风,为兄素所深知。我只是疑惑,万死之罪,究竟如何得脱?”

      话到此处,韩质突然来了兴致:“裴兄可曾记得,前年永王御前痛哭之事?”

      “确有耳闻,永王自成都千里迢迢赶到京城,就是为了爱子被参一事,圣上申斥了他一通便不了了之了,怎么?”

      “参劾慎郡王者姓何名敬,时任巡按御史,五六月间巡行巴蜀,本为监察漕运,偏遇上永王府家奴横行市肆,毁人财物。他向四川按察使面陈此事,谁知一省上下受王府荼毒已久,畏其权势,都不敢出头。何敬却不管这些,将闹事家丁尽数捉拿,严刑拷问,打得他们鬼哭狼嚎,把永王家底抖了个干净。其幼子慎郡王最得父宠,也最无法无天,不知做了多少欺压生民之事。何御史一本密奏上去,天子可是动了真怒,立召慎郡王入京,重责五十大板,关进了宗正院。永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两个时辰,也没让圣上心软半分。慎郡王被足足关了九个月,现下还软禁在宫中,没有三年五载怕是回不了封地。何巡按也因此得了陛下青眼,短短两年便累迁三级,今年十月初又被调为大理寺少卿。听说兄台此案会审当日,断词已定,何少卿却与萧子鸾吵得不可开交,还发了什么毒誓,硬是让圣心转圜,留住了裴兄的性命。”

      裴钧一时听得呆了。良久,他才回过神来,长叹道:“何少卿再生之德,钧无以为报。若有机会,还请代我当面拜谢。”一言未毕,官差扬鞭催促起程,他缓缓起身,吃力行礼:“前路漫漫,贤弟不必远送。”

      韩质久久凝望着他的蹒跚背影,泪盈于睫。

      霜惊壮士发,泪满逐臣衣。
      以此不安席,蹉跎身世违。
      终当灭卫谤,不受鲁人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枯柳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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