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惊鸿一面 自此之后, ...
-
自此之后,韩质便有心要与何敬结交。可惜两人的公署相隔甚远,天子又往往单独召官员入内议事,上朝是能免则免。韩质苦等了十五日,竟没逮着一个见面的机会。好不容易盼来了望日朝会,他早早佩了牙牌,立于午门之外静候。
天际未明,晨星将隐,三通鼓罢,公卿依次列队排开;景钟长鸣,掖门徐启,百官鱼贯而入,缓缓没于奉天殿森然兽脊之下。
武宁军叛乱平息后,内外俱宁,五府六部也无甚要事,因此上奏者寥寥。先是几位离京致仕的耆老辞行,圣上一一慰勉,惹得左丞相分外眼红。后有礼部请定元旦朝贺之仪,又有工部请议防汛修堤等事,大半皆依常例。韩质正听得昏昏欲睡,忽闻昆山玉碎之声。他猛然惊醒,见文班中一年轻官员出列,正在奏报近期折狱不平之状:“……前月刑部所判,情词不明者三,失出入者四,大理寺皆驳回改判,三改不当,伏请圣断……”
他凝神细听,果不其然,七桩案件均涉及权贵,其中还有几个右相魏廉的心腹。刑部不敢冒犯,只得含糊其辞,谁知遇上个软硬不吃的,生生捅到了御前。听完奏报,天子从善如流,当廷发落了一批要员近幸,又金口盛赞曰:“何少卿强项,真社稷臣也。”
获罪者表面谢主隆恩,背地咬牙切齿。韩质远远望见右相的肩背微微颤抖,一边暗笑,一边悄悄侧身,想看看何敬的模样。刚看清半张玉面,冷不防脚底一滑,霎时天旋地转。
完了。
翰林编修韩质,殿前失仪,罚俸半月。
百官散归,韩质只恨不能一头碰死。魏廉不屑一顾,江渊藻心口作痛,萧子鸾嗤笑出声,何敬破天荒地在他身旁驻足,眼含关切。二人目光稍触,何少卿已翩然转身,绯色衣摆拂过玉墀,汇入衮衮诸公之中。
韩质整整告病了五日才敢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恩师。孰料左相竟真的旧疾复发,卧床不起了。
执手对泣了半日,江渊藻颤颤巍巍地从床头摸出一封草奏:“这次发作甚是厉害,我恐时日无多。为师自问平生所为无愧于心,又幸遇承平之世、圣明天子,得以位极人臣,此生已了无遗憾。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打开封盒,青白折页上字迹颤抖,分明是荐举之言。
“怀文,我素爱你天资聪颖,亦肯勤学不怠,终得蟾宫折桂,入侍翰林。北阙延望,青云可期,我数十年奔波游走,为你铺就大好前程,你却不稳重至此……“
韩质跪伏于床前,不觉又滚下泪来:”先生再造之恩,质结草衔环不足以报万一。来日定当谨记师言,克己慎独、明善诚身、思贤向道,以慕君子……“
二人说了又哭,哭了又说,把丞相家人吓得不轻。日色将尽,韩质才堪堪收了眼泪,拜辞而去。江渊藻亦觉寒热渐退,起坐进了些饮食,夫人总算放下心来,又软语劝慰了一番,他才努力打起精神,继续谋划如何雕琢这块朽木。
韩质闻左相身子见好,方归院办公,心绪仍时有起伏,幸而好友中有几位狂狷之士,或似刘伶病酒终日,或效阮籍穷途之哭,不知闹出过多少天大的笑话。几番推杯换盏下来,韩质深信自己还是个可塑之才,也便渐渐抛却前事,照旧流连书丛,闲时呼朋引伴,与三五知己乐数晨夕。他近来颇爱楚地辞赋,往往咽噱于屈、宋之间,作香草美人之叹。同僚见他年近三十还孑然一身,都道是铁树开花,被哪个倾国名姬勾了魂去。有时玩笑问起,他也不置可否,只是常常于中夜揽衣徘徊,抚琴长吁。窗外星移斗转,泻下一地如水月光。
……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
二月初二,韩质加右春坊右赞善,行走东宫。
春气袭人,一件袷衫就可以松快地走出去。桃李渐渐鼓了花苞,疏落落地缀上横斜枝头。柳枝泛起一层薄薄的新绿,拂过昆池与玉潭,漾开粼粼碧波,溅湿都人士女飘扬的衣裾。
左相旧疾渐愈,依旧回朝视事。多日不见,右相已脱去华贵的羔裘,那张油光水滑的脸还是令人直犯恶心。江渊藻暗暗皱了皱眉。刚入阁的学士送上积压的公文,他便立即收敛了神色,又成了那块不苟言笑的帝国柱石。许是还惦记着不争气的弟子,他一改往年的因循怠惰,日理万机,再也不提致仕之事。
自加衔后,韩质也无暇吟风弄月。赞善本是虚职,只作翰林官迁转之用,无奈东宫职位多阙,太子又年纪尚小,还需安排日课,一时首尾难顾。好容易来了个探花,詹事两眼放光,当即抓来讲授六经。韩质极力推辞,实在推不过了,只得勉为其难地选了《诗经》和《礼记》,每日讲读一个时辰。这绝非谦虚——天知道这几年他在翰林院都读了些什么。
见韩质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也学了些官场的端方仪态,左相心下甚慰,回府后时时邀其小酌,娓娓传授安身避祸之道。韩质每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实则早已魂飞天外——这个月已经举行过两次朝会,他延颈鹤望,何少卿却再也没有理会过他,每次下朝都独自离开,只留下一片轻飘飘的衣角。他也想过放衙时的“偶遇”,可打探了一圈,都道大理寺事务繁忙,官员值守并无常例。他甚至抽空去寺前蹲守过一次,没等到何敬,却不小心撞散了胥吏手里三个月的卷宗,收拾到半夜才算完……
左相对此一概不知,还道是爱徒劳累过度神情恍惚,愈发心疼;韩质心中有愧,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出入相府,聆听耳提面命。一时鼓瑟吹笙,其乐融融。白日忽忽将暮,斜阳冉冉,韩质穿行于杨花飞絮的曲折街巷,只觉得这个春天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