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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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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未过霜降,北方的朔风就裹挟着冰雪动地而来,将残叶一扫而空。嶙峋的枯枝直刺天际,厚重冻云乘风飘散,徐徐压向萧条四野。午后,几缕阳光终于从灰败云层中透出。京城的积雪白亮亮地晃人眼目,映着道路尽头的狴犴门,拉出斜长的阴影。
萧子鸾冷眼看着狱卒一间间放饭。此处公卿甚众,却大都衣衫褴褛,鬓发散乱,对着一个无名小卒卑躬屈膝。一碗稀粥,一个馒头,就能让曾佩金曳紫的“柱国”们不顾士大夫之尊,如街头饿犬般一拥而上。狱卒嫌恶地拨开脏污的手臂,走向甬道深处。这里倒是出奇地安静。大约是知道大限将至,死囚们总是最先放弃反抗,或双目呆滞念念有词,或四肢僵卧面如死灰,对吃饭毫不在意。周遭渐暗,道旁一室却显出微光,一豆飘摇,荧若鬼火。
“裴侍郎”,萧子鸾在牢门前停了步,似笑非笑。
室内一片死寂,等了一会,那人还不则声,萧子鸾有些恼怒:“裴钧!”
狱卒忙开了锁,萧子鸾闪身入内,逼到裴钧面前,那人方懒懒抬眼。萧子鸾定定注视着他,语带讥讽:“侍郎果然累世簪缨,死到临头还以诗书自娱,不失高门风范。没有红袖添香,实在可惜。”
裴钧淡淡转开脸,继续埋首于书卷之中。他虽着粗布囚服,以稗草覆身,却并无摇尾乞怜之相,一灯一案,怡然自得。漫长的沉默后,终是萧子鸾忍不住开口:“前日圣上已露微意,最轻是判斩,流三族”。
“将死之人,有劳大人下临”,裴钧拱了拱手,神色不动。
萧子鸾不紧不慢: “侍郎以忠孝自许,令堂年过八旬,怕是受不得岭南苦热。”
见裴钧眼神微变,他缓缓靠近: “半月后还有最后一次会审,你若认罪,我会向圣上陈情。” 又越过案几,低声道:“你我共事已久……以弟驽才,尚可忝居大理寺卿之位。裴兄金相玉质,若愿为右相效力,不但前罪皆脱,更可天池一跃,平步青云。”
一阵阴风袭来,烛火摇摇欲灭,裴钧合上书册,抬头直对萧子鸾殷切的目光:“是非系于褒贬,不系于赏罚;礼乐系于有道,不系于有司。我若确实有罪,自当伏俟鈇锧;若无罪,日月悬明,不劳大人相救。”
“好个忠良!”萧子鸾大笑,“既如此,萧某无话可说。”他拂袖转身,锦袍掠过陶碗,摔成一地碎片,硕鼠青蝇纷纷窜出,竞相舔舐四溅的粥汤。
“裴兄久困囹圄不太清醒,膏腴为腐肠之药,还是少吃些吧。”
华灯初上。薄雾笼罩京城,细密的雪珠簌簌而下。引车卖浆者还在为生计奔波,富豪仕宦之家已早早阖门闭户,恐雪花散入珠帘绣幕,沾湿贵人罗绮。不一会,便有隐隐宴乐从内宅传出,飘入幽幽夜色,为黯淡星月增添人间金彩。
左丞相江渊藻已到耳顺之年,三番五次上奏的乞骸骨表却都石沉大海,只得拖着垂暮之躯继续为天子呕心沥血。此日恰逢爱女归省,带了外孙来家,老丞相笑逐颜开,索性招家中子侄辈相聚痛饮。酒过三巡,孩子们还声如鼎沸,江渊藻已有些支持不住,便换了浓茶来解酒。苦涩入喉,朝中未了之事又涌上心头,桩桩件件都十分棘手。江渊藻昏沉地望着残烛,深感晚景难料,半夜的喧闹偏不依不挠地钻入耳中,震得他烦闷之极。
夫人见其停杯不语,忙命带孩童去内室玩耍,一面撤去筝鼓,只留箫管。歌伎重整衣裙、薄施粉妆,细细吹奏起婉转古调。江渊藻凝神静听,正是白石《鬲溪梅令》,曲声清雅无双,似梅香沁入五内。左相一时心胸舒展,酒也醒了大半。遥想多年不见的江南风物,他暗下决心,明年就算长跪丹墀效秦庭之哭,也要求一个辞官归第。
酒阑灯灺,江渊藻反倒没了睡意,索性披上大氅,柱杖步入庭院。正夜幕深沉,霜风凄紧,是处雪深盈尺,时闻折竹。风竹声中,却另有急音自官道而来,愈近愈促,短暂停歇后,便闻仆役迭声呼唤。他刚赶到前厅,只见大门洞开,一人挟着寒气大踏步迎面而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惊魂初定,还是来人先想起礼数,扑地倒头便拜。江丞相连忙扶起,见自己最得意的门生韩质容颜惨戚,眼角犹带泪痕。一炷香后,双方枯坐于内室,俱是满面颓丧。
“先生,真的……再无转圜之地了吗?”
江渊藻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位未经风浪的年轻弟子,只好再次婉言相劝:“此案真相我并非不明。贪赃枉法本是重罪,又牵扯上乱军,搁□□那会,岂是一条命能了的?为自保计,右相必全力隐瞒真凶。如今圣上雷霆之怒未消,六部三司又大半在右相手里,他力保之人,我也奈何不得,只苦了裴侍郎,一头撞进这罗钳吉网……”
韩质烦躁地摩挲着杯沿,明知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仍不愿放弃。短暂的迟疑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先生,大不了,我独自上书……”
江渊藻立刻打断他,正色道:“近日东宫职阙,我已拟荐你辅佐太子,此后调任六部,数年便有入阁之望,万不可自毁前程。”
韩质沉默半晌,端起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随即起身告辞。江渊藻执意送到门口,见他的披风对襟胡乱敞开着,忍不住上手替他整理衣袍,一面低声道:“为师在朝四十年,深知人情反覆,行路艰难。怀文,你历事不多……”一语未毕,韩质已避开他的手,长揖至地,旋即飞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揉了满地字纸,他终是什么也未做。
庭燎将尽,钟鼓齐鸣,韩质木然走过重重殿阶,进入巍峨庙堂。那里没有阳光,只有经年不化的霜雪,令人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