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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替她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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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水泼醒的。
意识还未回转,视线也依然模糊,只能依稀感知到冰凉坚硬的地面,和影影绰绰的光。我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抓到。
“娘亲……”
娘亲……在哪里……
我好冷啊……
视线逐渐勾勒出人影,幽微的光,嗡嗡的声响。
人……这些人……是什么人……
茼娘呢……茼娘在哪里……
“茼娘……”
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要把我撑起来,像是隔着很远,传来一声声轻唤。
“米儿,米儿……”
一声沉闷的咚声,像是有人摔倒,我的胳膊被猛拽一下然后松开了。
“你们好大的胆啊!”
我的身体陡然僵住了,明明初春,我却如坠冰窟,思绪密密麻麻织起来,脑子里仿佛有一把快剪,要把它们铰开、撕裂,我的视线也飞快的明亮清晰起来,耳旁的嗡嗡声一时寂静下去,寂静如冬日的深谷。
这个声音……是任卓群……
我颤抖着朝右边看去,是捂着肚子俯身跪下的茼娘。
朝左,入目先是一双乌黑的长靴,随后是绣着金边的衣摆,再然后,黑洞洞的阴影投下来,是那高大的身体,和怒目圆瞪的眼睛。
“我的眼皮子底下想逃……你们母女还真是一脉相承啊……”
我身上湿淋淋的,除了刚刚那泼水,想必也有不少冷汗。
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撇清阿娘……
“我……我并未想逃……”
“哦?那你的意思是故清辞要送你出去?”
任卓群声音阴沉,语气里却颇有玩味。
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是我实在思念阿娘,自己跑出去的,路上遇到茼娘,一路尾随,见到阿娘后情不自禁……”
“呵……倒真是把故清辞撇了个干净……那这逃跑也是你的手笔?”
我脸上热腾腾地在烧……师傅说,我不擅长撒谎,因为撒谎是需要骗取信任的,而我破不了别人的信任,信任的人又不需要我撒谎……
我佯装淡定,缓缓站起,直起背来,抬头直视任卓群。
“将军大人,我见阿娘后悲喜交加,加上禀赋不足,平素体弱,昏迷过去了,阿娘救女心切,想带我去医治也情有可原。”
任卓群眼中尽是漠然,像是在看猴子耍把戏。
“况且,倘若我想走,为什么要闯入府中,此行……我是来换阿娘出去的……”
任卓群鼻子里冷哼一声,又一次掐住了我的脸。
“你同你娘一样,喜欢痴心妄想,又愚不可及……故清辞想送你走,我偏不顺她意,你不是想替我家笙儿嫁给那个糟老头子嘛,好哇,我要让故清辞亲眼看你出嫁,风风光光!”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的格外咬牙切齿,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手指一阵阵用力几乎要将我提起来。
我被掀倒在地,屋内的烛火也随之一晃。
任卓群头也不回的走了,茼娘也被他身后的小厮拖去了,走前还上了锁。
我看着狭窄的小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桌上一壶水,有点愧疚,又有些松快。
不知会不会牵连阿娘……
要是没有那么任性去看阿娘就好了……
可我不去,阿娘也未必会善罢甘休,如今倒好,阴差阳错的被许了联姻。
虽然我来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这个联姻。
我随师傅入京没多久,皇上赐婚的消息便像插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大小胡同。
据说任卓群已过而立,膝下只得一女,年十六,只比我大两岁,名唤芳笙,很是疼爱,而当今丞相已年过五旬,去年刚死了夫人,今年已经开始物色新的当家主母了。
丞相生的肥胖,老气,据说还很好色,当然,这都是市井传闻,不能尽信。
任何人都没法把丞相同任芳笙联系在一起,但皇上却偏偏把他俩赐了婚。
彼时我正拿着师傅给的零花在茶楼吃点心,偷听对桌的小哥这样说的,他看起来很是唏嘘。我也很唏嘘,师傅说任卓群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想他女儿总是无辜的。
我回去告诉师傅,师傅只说,皇上比丞相和任芳笙更知道这门亲事的不合适,但他就是故意要打任卓群的脸。
我朦朦胧胧有点懂,但又不太懂。
我只是想通过这事撬开话题,问问师傅,什么时候带我去任将军府看阿娘,但师傅说,还不是时候。
他从小就告诉我,任卓群心狠手辣,恐怖非常,我之所以回不去常庄就是因为他为了找阿娘,屠了常家全家老小,阿娘当初也是因为提前得到消息才带我逃的,没想到竟连累了整个常家。
每每想到此事我都恨的浑身发抖,只恨不能手刃了任卓群,可我连任卓群的面都见不到,如何能手刃了他。
没想到真见了面,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遑论杀他。
况且现在还不能杀了他,杀了他阿娘也未必能逃;以我的本事也不够杀他,一旦失败,只会牵连阿娘。
我歪在又冷又硬的小床上,努力使单薄的被褥裹住全身。
窗户是锁住的,门也锁住了,门窗都很结实,桌上只有一壶水,如果任卓群接下来不管我的死活,那壶水能尽可能的延长我撑住的时间。
白天的事仍让我费解,阿娘要送我走,那就说明阿娘有本事送我离开,那究竟是为什么,她不让自己逃走呢?也是失败了嘛?
念及此,索性眼睛一闭,师兄说,越是麻烦的事越是要韬光养晦随机应变,如今我想不明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知睡了几个时辰,窗外一串急促的乌鸫鸣叫将我惊醒,这乌鸫叫我可太熟悉了,三步并两步跑到窗边努力支开一条窗缝。
“森哥哥?”我压低了嗓子试探问道。
“米儿,是我。”
是森哥哥!
森哥哥既是我的师兄,同时也是师傅的外甥,自入京他却不知去向,师傅也不愿同我透露,真不想再见居然是这个情形。
我又惊又喜,但转念一想就蔫了下去。
我是逃出来的,跑到任府认亲这事我并未同师傅和森哥哥商量过。
森哥哥想必也是要来救我,是啊,那日莽撞闯进任府,又何尝不是故意报复师傅呢……
我隔着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不知该对森哥哥解释些什么。
森哥哥却先发制人。
“米儿这番跑出来,是不是前几日舅舅醉酒……说了些什么……”
我紧闭唇关,那日的事我不愿意再回忆。
“所以我们小米儿……此番是来救阿娘的?”
森哥哥声音轻柔,语气里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我才松开了紧咬嘴唇的牙。
“嗯……”
“米儿现在打退堂鼓了嘛?”
“没有……”
“好米儿,舅舅说,现在救你回去,只怕会牵连你的阿娘,所以要委屈你了……”
不知为何,森哥哥说不救我,我竟有些失落,但这样也好,毕竟捅了这么大篓子。
“好米儿,既来之,则安之,万不可再令任卓群动怒!先保全自己……”
“嗯……”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怯怯的压低了声音,“森哥哥……我真是任卓群女儿嘛……”
……
初春的夜,已逐渐回了暖,那在夏日昼夜鸣叫的小生灵也开始萌动,微弱的虫鸣,衬得此刻的沉默愈发安静。
我大概有了数。
“森哥哥,任卓群要让我去替任芳笙同丞相联姻……”
其实我并不怕。
我能暂时留在任府就够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能在出嫁前说服阿娘去找师傅,阿娘就有机会永远离开任府。
只要阿娘能走,就算是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又有什么呢……
“什么?”
森哥哥的声音扬了一个奇怪的度,我有点读不懂是不是震惊。
“米儿,任卓群要让你替嫁?!”
“是的……”
“……”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的森哥哥很奇怪,一阵接一阵的沉默。微弱的虫鸣变了个调,森哥哥才缓缓地说:
“米儿,入了任府,有任何人问起你的身世都不要透露师傅和我的事,记住!绝不能暴露!否则师傅同我会有性命之虞!”
“记……记住了……”
“切记,米儿,切记!米儿,我会再来的……”
沉默,又是沉默。
静了不知多久,我试探性的扣扣窗,已无人应答了。
我不是那种做事不会后悔的人,我只是不许自己后悔,所以就算森哥哥再也不来,我也能坦然接受,但伤心肯定还是会伤心的。
一连三日,森哥哥都没再来。
桌上的水已然所剩无几,我的嗓子干的冒烟,但怕大口喝水会停不下来,渴得不行了只敢润润地喝一点点。
森哥哥没来,茼娘也没有,我很担心她的安危,起初我还试过破门,但门窗太过坚实,我没有办法。
每日都有人来看我,但只要我回应一声,很快就走了。
第一日的时候我还紧张任卓群随时会来,第二日我因为饥饿和口渴开始后悔这一鲁莽的举动,第三日我便浑身乏力,畏寒肢冷得缩成一团,开始飘忽了。
就在我心灰意冷之际,门锁动了。
我盯着那光透过门缝,摇曳空中的灰尘,无力的身体逐渐回转了力气。
举起水壶一饮而尽。
若是这来人也不愿意给我一滴水,那便死了罢了!
就这么想着,拖着无力的肢体提着水罐要去推门,但还没走两步便向前栽去,门正好打开,我一跌,眼前一黑,跌进了来人的怀里。
抬眼一看,竟是茼娘。
七歪八拐,最终又被搀扶着带到了那个草木芜杂的院子前。
只是这一次,开门没见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