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年为期 ...
-
推开门,我没能如愿见到母亲。
伫在院中的是两个身材颀长挺拔的女子,两人皆着短褐,只是一个是赭色,一个是墨绿,腰间佩剑。
见我到来,两人几步上前将我接下迎进屋内。
我满心皆是娘亲,可环视一周,只见掩上的床帘。
“阿……娘……”
略略一张嘴,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床帘并未动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歪头用眼睛问询茼娘,但茼娘只是示意架着我的两人把我拖到了里屋。
许是太过疲惫饥饿,我沾到柔软的床榻便像没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木木地等茼娘为我喂粥擦身。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我已发烧了,一连烧了三天,说了三日胡话。
那三日我不知是怎么过的,话说出口也没知觉,只能问茼娘,刚刚我是不是说话了。茼娘说确实说了,依稀听见阿娘什么的。
我怕把师傅口误说出去了,便能睡则睡。
娘亲在我烧的最厉害的时候现身了,彼时我烧的浑身酸痛,喃喃不已,喝的药太苦,都吐了出来。茼娘说想必是母女连心,娘亲凉丝丝的手一抚,我便逐渐安稳下去。
躺到第三天,我已能勉强起身,陪娘亲小坐一会。
娘亲的屋子没熏香,只有天然的花果香气,娘亲的衣袖里也淡淡透出枳香。
屋内陈设雅致简朴,物件齐全,娘亲着一件丝质的褂子,披一个月白小袄,融融地煮着炉上的茶。初见时我没注意,如今才发现,这一切竟与我想象中艰苦的生活大相径庭,我本以为娘亲没有被镣铐锁起来便值得庆幸了……
那两位身材颀长的女子我也知晓了姓名,一唤竹赤,一唤枫青,负责戍卫母亲的小院。院中加上茼娘,仅三人伺候。
可这枫青竹赤二人又是从何而来呢……见娘亲唤她们的样子如臂使指,倘若是任卓群派给娘亲的,想必是监视之用,娘亲何故与她们亲近。
三日在娘亲这修养,任卓群居然没有现身过,他又为什么同意娘亲将我带回来……
前日被带回来,娘亲为何卧床……
那赐婚之事又如何了……
那日我为何会忽然昏倒……
我心里有各种疑虑,但却不知从何讲起,娘亲似乎看出了什么,只教我先养身体,其余的事按下再说。
我小口啜饮,绿茶清新又有回甘。
“娘亲,你喝过牛乳嘛?”
“喝过,怎么了。”
娘亲挽起袖子,为我续茶。
“牛乳煮茶很好喝,我在骏州的时候喝过,只是那边的人都喜欢加盐,一不小心就会太咸,我想着加糖肯定更好喝,只是那个时候师……”我猛地想起前几日森哥哥说的话,好险,差点出卖了师傅。
“是……?”
我又啜了一口。
“是在流浪嘛……没钱买糖……”
“我的米儿可以讲讲自己是怎么流浪的嘛?”母亲的眼中透着慈爱与温柔,我有些出神,依稀记得当初在常庄也是如此,冬日的时候,生着炭火,烤饼吃。
我很想讲个痛快,但枫青竹赤在,我有些不自在,伸手指了指她们立于门外的背影。
娘亲莞尔。
“枫青竹赤,是阿娘母家派来的,是自己人,米儿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心下了然,松了口气,也有些大致明白了自己在担心什么……我怕……我怕母亲并不如我一般恨任卓群,我怕师傅同我讲得有误。
但师傅从未与我提过阿娘的母家,如此看来便说得通了,想必母亲也是出身簪缨富贵之家,故被任卓群掳进将军府后还能有此待遇。
我心头生出一番欣喜。
忍不住手舞足蹈同娘亲讲,讲骏州的大马是如何高大,花和草漫过马腿,天是如何的蓝;俞州的灯节,莲花灯又精致又小巧,那的烟花匠妙手生花,做的烟花竟能在天上画出一只兔子,但那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把戏;越州的点心做的好,只是天气太潮放不住,酥皮不过两日便软了,糯点心又容易霉,越州人的口音很怪,我一句也听不懂,和他们交谈我都是靠比划。
我将师傅和师兄隐去了,使这段故事有些站不住脚,一个小孩子是如何游历这名山大川,娘亲一戳就破,可她却似乎并不在意。
“我见京中不是泥路就是砖路,尘土飞扬的,哪像骏州,跑上一圈,鞋底都是香的……”
母亲看着我,却好像透过我在看很远的地方,我伸手在她眼前挥挥,她眼睛才重新亮了一下,将手伸向我,摸了摸我的头。
许是屋内温暖,母亲冰凉的手心也生出了许多暖意。
“我的米儿吃苦了。”
和娘亲在这冰冰冷冷的任府一比,哪里算得上吃苦呢。
“娘亲......”我压低了嗓子,“娘亲为什么不离开......那任卓群把你囚在这了嘛?”
娘亲的指尖抵住了我的唇。
“任将军没有囚禁娘亲,但娘亲不能走......”
不能走……是因为怕被任卓群再抓回去嘛……
我想不明白,于是再凑上前一点,更加小声地说。
“那娘亲想走嘛?”
娘亲看我的眼神闪过一丝诧异。
我干脆凑过去,用手掩着,同娘亲耳语。
“娘亲若想走,我认识一人,有本领让您脱身。”
娘亲面色一滞,眉间微蹙,抬眼看我。
“是他让你来任府的?联姻之事也是他教你的?”
我愣住了,没想到娘亲会这么问。
“不……不是……”
我该怎么向娘亲解释呢……难道要把当日之事如实相告嘛……眼见娘亲嘴角泛起苦笑,我的脑子却卡住了。
“米儿想说的时候再说便是,只是劝阿娘这话,多说也没有什么用。”
我讪讪要坐下,屁股还没沾椅子,院门便被敲响了。
将军府很大,行过三重院门,柳暗花明,路开阔起来,似乎在此处行二驾马车也不成问题。
将军府内院不见什么年轻的丫鬟,而多是上了年纪的仆妇,外院也多是精干强壮的下人,同我在话本子里读到的那些娇滴滴的可人儿完全不一样。
我紧随那个“小厮”身后,自顾自低下头看石砖的砖缝,这儿的路没意思,连个石子都找不着。
那“小厮”说任卓群要见我,却不许茼娘相随,阿娘为我披了一件披风,教我放心过去。
我凑近了才发现这“小厮”相貌清秀,眉目含笑,身材高挑,每每我偷看他,他便对我笑一下。
我一路走一路瞧,看看路,看看他,大约是被我看羞了,便轻咳一声。
“小姐是有什么事要问在下嘛?”
这一声小姐让我愣了个神……
“我什么时候成了小姐?”
“您烧糊涂了,将军与大夫人失散多年的女儿回来,那可不就是二小姐嘛。”
听了这话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是阿娘的女儿,谁要认贼作父......
“呵,你们将军可不认我这种野种女儿,也就是为了威胁我阿娘……”
那“小厮”听了仍是笑眼盈盈。
“怎么会呢,小姐回来,将军其实是很开心的。”
开心?呵,这小厮倒真是护主,黑的非要说成白的。想到这,那清秀的面庞也丑恶了起来。开心他把我锁在那小破屋三天!恐怕是折磨人很开心!
“嘁。”
我鼻子出气,那小厮也不恼。
“说起来,小人罗浮与小姐也曾有过一面之缘呢。”
“什么时候?”
一面之缘?我记性不好,在上京我日日出去瞎晃荡,但那时候我与罗浮素昧平生,我亦不曾弄出什么名堂,就算见过我,也不可能记得我。
“那日玖州寻人,将军一怒之下将小姐扔进了水沟,将军走后,小人自作主张去寻你,但小姐已没了影踪……”
原来当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这样一想,罗浮倒也没那么坏,只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你寻回我又有何用,你将军要的是自己的女儿,若我不是,恐怕就不止是扔进阴沟而是碎尸万段了!”
“我现在就可以将你碎尸万段!”
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麻了我的后脑勺,我的耳朵一立,微微歪头向后看去,只见又是那玄色衣裳的男人。
我咽了口唾沫压惊。
“将军,小人正要将小姐带去您的书房。”
任卓群瞥了我和罗浮一眼,没说话,自顾自走到了前面。
我只得盯着地面硬着头皮跟上,望着他纤尘不染的衣角,真想一口唾沫星子啐上去。
本以为我又要被捏着脸扔在地上,但进了书房,罗浮为我搬了椅子坐下后,任卓群就一言不发的盯着我,好似要把我望穿。
任卓群一脸阴鸷,我不敢看他,只得继续盯地板,但一会就走了神。
任卓群的书房也如将军府一样,宽敞,但不气派,书桌上堆满了书,虽有笔架,但毛笔就倒插在笔罐里,身后一个偌大的书架,摆满了书,几片书页溢了出来,摇摇欲坠,废纸随意的散在地上,石砖上也滴落了陈年模糊的墨迹。
我不禁腹诽,将军府的下人也不过如此,一个书房这么乱也不打扫。
未几,任卓群不疾不徐地说道:
“你同斯丞相的婚,故清辞同你讲了嘛?”
我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任卓群在说什么,手心脚心有些发软。
下半辈子搭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真是有些荒唐……我愚笨,或许换了别人,有千千万万种法子救娘亲,可我只有这一种。
“没讲,我也没答应,我娘一日在任府,我便不答应。”
任卓群嘴角爬上一抹玩味的笑。
“可这由不得你,三日前,我已将消息放了出去,现在全上京都知道,任卓群与华清辞的女儿回来了。”任卓群扶桌起身,身体向着我的方向倾来,我的眉心一阵发麻。
呵……那又如何,只要娘亲愿意逃,我也会想尽办法逃。
任卓群又缓步行至我身旁,他一站直更显高大,站在我身侧,令我视野黑了一片。
“皇上也很高兴,如今任府有了真正的嫡女,那么理所应当,这道赐婚的圣旨就应该给你。”
任卓群将手扶在我肩上,我努力按捺心里的怒意,将衣摆攥紧了。
“求之不得!”
“嘴真硬,比你娘的膝盖还硬。”
“什么意思?”
什么膝盖?
“你娘在我书房外足足跪了两日,昏死过去,跪功非常啊……不然你以为你怎么会从那个破屋里被放出来?抑或是你烧傻了,连你母亲身体虚弱也没有发现。”
我的脊背弓了下去,愈发用力的攥紧了衣摆。我当然发现娘亲虚弱,但我并不知道是这个缘故,一时间不知该怒还是该忧。
任卓群,真不是个东西!
“你是我女儿也好,不是也罢,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毁了也没有走的理。”
“故清辞跪了两日求我退回这赐婚,但圣命可难违,天子自是一言九鼎,所以我说你们母女是如出一辙的喜欢痴心妄想。”
“但……”
任卓群故意拉长了音。
“像你这样粗鄙的乡野女子,嫁出去只会辱没任家门楣,所以皇上也许了你先留家待嫁,学习规矩,读书识字。”
“为期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