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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尽 ...

  •   上京的雨来得突然,不消半盏茶的功夫,瓢泼的大雨已没过了鞋底。
      雨声模糊了听力,空气里冷冷地浮现一种泥土的腥味,让人不安。
      水成股的淌下屋檐,在洼中击起水花,一团一团,转瞬即逝。
      我怔怔的望着屋脊上湿透的喜鹊,雨转眼侵吞了天光,云低低的压在头上,它无路可去,只能缩成黑黑的一小团……
      院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来者至多两人,本以为会更多。
      我攥着衣角,等着来人对我的宣判。
      “小丫头!好大的胆子!”
      一个低沉有力的男声把我的思绪拉回眼前。
      我猛一抬头,来人立在院门中,头顶几乎要触到门上缘。一袭黑衣,在雨中分辨不出表情,分明是内敛的气质,却暗腾腾透出杀气。
      早就听闻任卓群身材高大,除了女眷的院子,将军府中的门皆做的比寻常制式高出一截。
      可如今亲眼见到,方知压迫感。
      我手心沁出了些许汗,心跳的像如这大雨一般乱而洪大,随着他一步步朝我迈近,我身体甚至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你说你是我的女儿,证据呢?”
      任卓群的俯下来,把脸同我贴的很近,但眼神里却毫无波澜。
      我不常有机会照镜子,我想任卓群一个习武之人,也应该是不照的。但从他身后打伞的小厮眼睛里捕捉到的惊愕来看,我已有了三分胜算。
      我同他长得很像。
      “任将军,八年前,被您丢下的那个野种……”
      任卓群的大手狠狠掐住了我的脸,力度大的让我头颅发胀。
      “原来是你啊……可我要的是证据!你如何证明你是我的女儿,而不是华清辞和那个野男人生下的杂种。”
      “不需要……证据……我只知道您现在需要另一个女儿……去替你那三度寻死的宝贝女儿……同斯家联姻……”
      我努力从他的指缝中挤出这几句话来,但其实身体早就战栗不已。
      任卓群的手愈发用力,就像是想要把我的脸掐裂。
      “你早在八年前就该死了,现在忽然回来,是想要什么?”
      “事成,放我母亲走。”
      他的手骤然一松随后一声轰鸣炸裂在我耳边,我脑子嗡嗡作响,身体一软便瘫在地上,好一会才缓过来。
      “你母亲不可能走,你也别想走。”
      我捂着耳朵垂下眉眼,没再吱声。
      要得就是走不了啊。

      任卓群像一阵风一样走了,头也没回,只有那个小厮一步三回头。
      我在院里看雨,盯着灰蒙蒙的天空愣神,雨势将颓。
      师傅,倘若能救母亲出来,是不是就不欠你什么了。
      八年前,玖州收复,正是民心振奋之际,我母亲却带着我和茼娘连夜逃离了常家,彼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冥冥中感觉自己即将要与母亲分离。
      我从未如此乖巧听话,只希望她不要抛弃我。直到辗转至玖州边际,在一个冷森森的夜里,一行人围住了我们三人投宿的客栈。他们翻进了我们的屋子,敲晕了母亲和茼娘,我在惊慌失措中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扔进了阴沟里,那就是我见到母亲和茼娘的最后一面。

      约莫一炷香后,院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急促而小心,不一会,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那门中,扔了伞向我奔来。
      是茼娘。
      “米儿!”她声音颤抖中带着悲切,却又含着许多欢欣。
      我被茼娘紧紧箍在怀里,一会又捧着我的脸抚摸,比划着我的手腕粗细,捏捏我胳膊上的肉。
      “我真没想到能再见我们的米儿,这么高了,也瘦了,生的真漂亮,同......同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茼娘瘦削了,鬓边生了白发,眉间细细的川字淡淡透着忧愁。
      我有些恍惚,在常庄的日子我早就模糊了,可再见到茼娘,我的鼻尖仍是不由得一酸,就好似时光一瞬间交错在常庄。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茼娘便抓起我的手向外走去。
      “米儿,我不知你为何要来这个地方,可无论如何今日都得送你走,将军尚未对你上心,四周都无人把守,你听茼娘的,今天就能把你送出去!”
      我努力扭动起来,试图拽住茼娘,但害怕发出太大动静,只能放缓我同她的脚步。
      “茼娘,茼娘,你放开我,我回来是来替大小姐与斯家联姻的!”
      茼娘的手一把捂住了我的嘴,确认身旁无人才松开。
      “ 糊涂!你平白无故来蹚这浑水作甚!”
      “只有这样我才能回来,只有这样我才能再见我娘! ”
      茼娘沉默了,眉间的川字绞成了一股,复杂地看着我。
      “其实你被带进府的消息......你娘已经知道了......让你走......便是她的意思......她让我同你讲,只当她死了,不要再见。”
      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溢满了胸口,我的嗓子一紧,说不出话来,茼娘见状,执起我的手向外走,我却仍定在原地不肯动。
      我不敢抬头,怕泪水会漫过眼眶。
      不能走,走了就回不来了......
      “茼娘......我求你,让我见一面阿娘吧......”
      我记得茼娘是个极易心软的人,每次我眼睛一红,多少糖都由着我吃,只是不知八年前的把戏如今还好不好用。
      茼娘,犹豫了,我乘胜追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茼娘慌不迭地试图将我扶起,我故意抹起了眼泪,茼娘见状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茼娘,米儿求你,这一次见不着,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茼娘拽我的手颤动了,咬着嘴唇,不作声。
      快决定啊……快带我去见娘亲……
      我的心扑腾的飞快,攥着茼娘的手已经濡湿了,不知是因为这逐渐绵密的雨,还是因为太过紧张……
      须臾就像有万年那么长,我甚至有点恼茼娘的优柔寡断,此时若来人,我和她都跑不掉。我的耳朵绷住了,生怕错漏一点人近的声音。
      “走,这边。”
      茼娘轻手轻脚把我扶起,我看她眉头舒展,看来是想清楚了。
      将军府很大,但又像迷宫似的,没见什么雕花的门,描金的漆,在天色闷闷中,更显得一派寂寥。
      我们避开有人的地方,穿过冰冷狭窄的小廊,茼娘像做贼一样小心,但又轻车熟路,又深又高的墙,深深没过天光。
      母亲,就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八年嘛……这一块块冰冷的砖石,是否也曾留下她的足迹呢……
      在一番弯绕后,茼娘停在了一个窄小的院门前,门前杂草生的很旺,青绿与黄相互掩盖,乍一看,就像无人居住。
      我想问些什么,可嘴却僵住了。
      近乡情更怯……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
      茼娘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上前替我推开了这扇门,她轻轻抚上我的指头引我上前去,我像是木了一般,迷糊糊向前走,只觉得脚底轻飘飘的,身体却僵的不得了。
      我怕,怕母亲过得不好,怕她身着镣铐,怕她憔悴消损……
      也不知茼娘是如何叩开了那扇门,入眼是一张小榻,榻上坐着一个人,撑在茶几上看书,但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视线已尽然模糊了。
      还没回过神来,母亲已将我揽入怀中,我涕泪交加,只好似前八年的委屈都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嘛……
      你知道我八年来无时不刻不想见到你嘛……
      我低低压住嗓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嚎啕出来,母亲身上仍有着淡淡的香气,把我包裹住,仿佛此时此刻我仍是一个孩童,所有芜杂的思绪皆是过眼云烟。
      母亲不语,轻轻拍着我的背,摸摸我的脑袋,任由我哭的天昏地暗,几乎要哭断了气。
      我哭得太狠,茼娘也慌了神,在一旁絮絮叨叨。
      “米儿不哭了,这不是已经见到了,米儿快起来吧,与娘亲唠几句,这一见,往后能不能再见都未可知了!”
      不……这不会是最后一面……
      我要带她走……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让自己说话能流利些,才挣扎着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
      “娘亲,别让我走。”
      此刻我才看清了母亲的容颜,心里不禁一跳,令我意外的是,母亲仍然很美,虽然已经不如当初鲜活,但八年过去了岁月却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摧残的痕迹。
      她双目泛红,但仍是淡淡的笑着,与我印象里,那个张扬的常庄夫人已然不同了。
      “米儿长大了……大得娘亲都认不出了……”
      我心一坠,心虚地低下头去。
      母亲……会觉得我和任卓群像嘛……
      “米儿起来,让为娘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我端正起来,仍是微垂着头,任由母亲凉丝丝的帕子在我脸上轻轻拭泪。
      “茼娘,去,把柜子里最下面,十年陈的普洱沏一壶来。”
      茼娘愣了一下,然后便急匆匆去了里屋。
      母亲松开我的手,打开了桌案上一个纸包。
      “我的米儿风风火火闯进任府,我昨日便听茼娘说了,想着我的米儿从小倔,还是会来见我,所以赶早备下了米儿最爱吃的枣花酥……不知米儿如今还爱不爱吃……”
      母亲将小巧精致的枣花酥递给我,我一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母亲泰然的神色让我不安。
      母亲见状,将枣花酥一分为二,然后递了一半给我,自己捏着半块细细咀嚼了起来。
      有什么瞒的过母亲呢……我有些恼自己这八年随师傅行走江湖,将自己熬的如此敏感,竟对母亲也有了戒备心。
      要是当初没离开过母亲……是不是也能做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呢……
      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香甜的枣花酥令我食指大动,我一连好几块下肚,噎得我说不出话,茼娘见状连忙一杯接一杯的给我递茶。
      “娘亲,我快些吃,吃完我就得回去,不然被人发现会责罚于你,把我留在路边就好,我只说是我自己乱跑出来的。”小炉在一旁咕嘟地沸着茶,雾气有些氤氲了娘亲的容颜,屋里暖融融的,让我有些犯困。
      “若我不想让你留下呢?”
      我往嘴里塞枣花酥的手一滞。
      真是太天真了,哪有人见了女儿就忘了女儿安危呢,娘亲是不可能让我留下来的。
      不能再多待了,拖的越久,任卓群越容易发现我逃出来了。
      我起身,拂拂衣服,屈膝下跪,娘亲和茼娘都想来扶我,我挥挥手,她们也不再阻拦。
      “今日能与娘亲再见,已是奢侈非常,求娘亲信我,我会护得自己周全,请您别再把我推开了!”说完,俯身重重往地上一磕。
      大约是太困倦了,我这一磕沉闷的响头竟磕破了头皮,印堂不消一会火辣辣的疼起来,娘亲连忙将我扶起揽住。
      “傻孩子,这世界上吃人的地方如此多,你如何护得自己周全!”
      我贪恋母亲身上的香气,要是能这样抱住闻一辈子就好了。
      师傅说我是个笨蛋,一点也没遗承母亲的聪明,我知道的,真要有什么事,我保不住自己的……可我会努力不牵连别人的……
      “我……该走了……娘亲……再不走……会被……发现的……”
      我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有一种恶心缓缓从胃里弥漫上来,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但我实在太困了身子太沉了,以至于连究竟该意识到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
      母亲轻轻扣住我的脑袋,像我摸小猫一样摸着我的头……我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去想母亲在说什么。
      “米儿……你……都信……会害了自己……米儿……答应……离开……往后再不信任何人……连娘亲也不……”

      我的脑子终于像吹灭的灯烛般陷入了一片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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