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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烈日照耀下的卡尔奈克神庙 一个穷苦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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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照耀下的卡尔奈克神庙,似乎要不了一个小时人就会被蒸干全部水分。你是否也能让自己的记忆脱水、制成木乃伊?然后,把那些湿润的、纠结的情感像木乃伊的内脏器官一样分离,分门别列类摆放。
两排缺首少腿的公羊头狮子身的斯芬克斯在白晃晃的入口大道上规则地排列,像两排驯顺的贝灵顿梗犬。据说公羊是古埃及的主神阿蒙的圣物,也是太阳神的化身之一,象征丰饶,那狮子的两爪之间则竖立着一个小小的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这两排公羊狮子身的斯芬克斯像在你看来,像是两排津津有味玩长型玩具的怪犬或者中国传统节日游戏中玩绣球的狮子,又像两排捧着笏板的怪模怪样的朝臣,类似中国的帝王陵墓外那些守陵兽俑和持着朝板、面色恭谨的人俑的结合体。和一个眼睛黑亮的男子漫步在荒草斜阳之中,在破败的陵墓甬道里用手心传递温度,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人类说到底,那柔软的身体大部分由液体构成,那些情感,比气体更微弱,而想要与时间对抗,只有化成最坚实的固体。
斯芬克斯像的尽头,是两座带着斜面的高塔作为塔门,中间裂开长长的缝隙,走进去如同走入巨大无朋的鲸鱼的口。你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宁愿相信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布景,梦工厂的用石膏木板搭出的巨大布景,你走进去,被鲸鱼吞噬,被强烈的光芒吞噬,被人群吞噬。
嘟嘟,嘟嘟。空气如此干燥,手机发出的刺耳的信息铃声似乎也能导火。
我也爱你。我要去看你。回去就给我发四封邀请函。如果你不发,那就是不爱我。
马穆特有很多特别的措辞方式,最有特点的便是对“也”字的强调。我也爱你,我也想你,我也喜欢你,即使在你没有说我爱你、我想你、我喜欢你的情形下。所以你每次接到“我也爱你”的短信时,不得不赶紧加上好几条“我爱你”,免得他的“也”字落空。
我也爱你。月光下,一个穿白缎子裙的女孩,对那位刚刚表白了的男士娇滴滴地说。你爱我,我也爱你。也。我也爱你。所以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连栋房屋,你的奥迪,你的论打的亚麻衬衫,你的意大利皮鞋,你的所有。
也。非常美妙的字眼。开启它,就好象开启酒瓶瓶塞,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甘美流溢出来。也。先轻松地并结两个单独的个体成为联体,然后一个细胞变形、凹陷、缓缓迎合包容另一个细胞,直至另一个细胞彻底消失。也。从本质来说,是一个阴性的字眼,它安详,平静,温柔,杀机四伏。啊!也。在中国的古老意义里,它本就是女阴。
啊,也。女阴。不,你没有女阴。你存在着那么一个器官,但你没有女阴。
一年前,你在海滨,看到有很小的孩子光着身子跑来跑去,发出阵阵嬉闹声。你突然想起刚有记忆的三岁,天热,妈妈给你洗完澡,上了痱子粉,你就光着身子满院跑。小妹赤逼!小妹赤逼!小朋友们拍着手叫,最后连老人也指指点点起来。一种无限的羞耻弥漫全身,痱子粉下的羞臊红色使你永远地拒斥了对女阴的认同。你在日记里这样写道:“羞耻使人产生肮脏感,哪怕是很小的孩子,也懂得了什么是肮脏。怎样剥离这种羞耻?什么样的人才能不落入社会强加的肮脏的窠臼?”所以,在那个历史博物馆,你一直盯着你仰慕的一个湖南青年的照片看,你对他充满好感,因为他说出了你最想说出的一个愿望:他希望所有的生殖器长在额头上,是的,长在额头上,让它显得如此的透明,蝇营狗苟、肮脏、罪恶就此在阳光下雪化。你盯着照片上他的脖子看,那不愧是一个会武功的练家子的脖子,那样的年轻,那样的茁壮,那样的承载着从公到私的最纯洁的思想的热血,它是中国的最美最纯洁的脖子,被砍断、流出中国近代历史上第一滴理想主义的鲜血成为它的宿命。
如果长在额头上,不会再有月光下的表白,缠绵悱恻的“也”就消失了。
你自己不喜欢“也”,但当一位男子缠绵悱恻地说“我也爱你”时,你却有晕醉感。
与“也”字匹配,马穆特的另一富有特点的措辞方式就是:如果你如何如何,那就表明你不爱我。
这样的话你对男人说过,多少有放刁耍赖娇嗔的意味。当一个男子也用“你不爱我”来要挟时,你才亲身领受到这个措辞的强烈效果,它是最有力的倒钩,最完美的扩大器,它让一分爱变成十分爱,可以为了爱上刀山下火海。在咬舌说着“你不爱我”的马穆特的比照下,世上其他男人统统化为泥屑乌有,只余下这个长发细腰的男人如同日神本人在晴空中、在大海里熠熠发光。
这个古埃及最大的神庙建筑群断断续续修建了近两千年,前后经历了几十位国王,是从中心向外扩建的。进院你就看到了那无所不在的伟大法老拉美西斯二世雕塑,八米高的巨像,脸已经大半剥蚀,腿间站着他的皇后的小小的塑像。那女子矗立在男子□□,没有□□需要的平等,倒有一种小鸟归巢般的安然,难怪这位皇后也被说成是拉美西斯的女儿,古埃及人热衷血亲通婚。你不由想起某一次看到俄罗斯套娃的感觉:一个大的套一个小的,层层无尽,当一个俊俏姑娘套一个漂亮男子,英俊少年套一个可爱美女时,不知为何,你心里总隐隐有□□之爱的想象。他是她的爸爸、哥哥,他孕育了她,她是他的妈妈、姐姐,她孕育了他。一颗心是另一颗心的子宫和坟墓,那另一颗心无法走出这坟墓和子宫,只有再试图成为下一颗心的子宫和坟墓。链条在你这里中断。你没有子宫。你排斥女阴说到底其实是排斥子宫,你从来不想成为母亲。
那年冬天,落雪,甜蜜最终已为纠结和茫然所代替,你不得不坐火车逃离。你静静地在车尾,看那一大片不断后退的、发虚的风景。刹那之间,象被“嗵”的脚步声击中一般,你一震。你好象远远地、模模糊糊地瞥到了悬崖的一角,好象就要面对只在早被遗忘了的梦境出现过的风景。熟悉而又陌生;清醒得如同做梦;隔了几世却又即在眼前。你看到广漠的世界,如一轴轴银色的扇面,不断地展现在眼前,然后迅即消失。极目远眺,以铁轨为中心扇轴,似乎能找出世界的核心,那么不动声色的,散发着冷冷的弧光。不同的戴白色小帽的房屋掠过,各异的白色胡须般的树枝拂过,对那冰冷核心的确定变成一个无穷无尽的修改的过程。偶尔能看见一两粒活动的人影,在雪光的映照下,黑而清晰,然而依然不真实。这些人影儿消失在每一个皱襞之处,然后就永远无法复原。你想让这些活动人影儿凝止,在洁白的底布上对它们进行裁剪、摆布和固定,这底布却像白蟒一般有节律地扭曲、移动。
车轮轧轧。你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你看见带着泥浆的雪正不断被车轮推开、向后飞溅;轨道中的雪还没有化,枕木的黑影仍然隐隐透出,在迅急的后退中演义为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台阶故事。
前进,分离,前进,分离,火箭发射器。
车轮轧轧。你的身体,一节一节的肋骨,蠕动的胃。你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一个可怕的念头正像焰舌一样窜出,你想立刻用消防器灭除,但一阵新鲜的空气穿过,它肆虐,你无能为力。
你睡觉时一直喜欢紧紧蜷缩成一团,手抱住脖子,脸朝下,深深地钻在被窝里。一个无意中看到你睡姿的人戏谑地告诉你,你可能最喜欢和向往的地方是黑暗温暖的子宫,你深以为然。从前,你一直是个跌跌撞撞、饱受欺负的孩子,母亲会笑着拍着自己的肚子说:孩子,钻回来吧,还是这里最好。母亲喜欢抱你。有一天,她在公共汽车上又想抱着你坐,你突然非常尴尬地意识到,你个子已经长得比她还大了。你跺脚站起身,面红耳赤,好象全车厢的人都在笑话你。
你终于找到了个子普遍比你更大的另一性。你始终幻想他们的平坦的腹部底下也有那样一个所在。物体运动的快乐不能替代对母亲那里的幻想。
你始终排斥对自己身为女性的认同。
物理运动的快乐只是糖,给孩子的糖。你是个任性的孩子,你爱吃糖。但你还要回到那里。
车轮轧轧。你浑身发抖,突然意识到千真万确,你也有子宫,它静静地在你身体深处,它使你也可以像火箭发射时那样分裂成两截。
车轮轧轧。你竟然也可以孕育新的生命?!你也会衰老和死亡?!
你感到了一种最大最强烈的诱惑,在车轮下。你羡慕那些后退消失了的雪泥和枕木,它们是有福的,它们因滞留而安乐。你想从滚滚车轮的上方落下来,成为静静大地的任何一部分,沉沦在甜蜜的黑暗里永远休憩。你太想太想直接投身于最大的诱惑,彻底餍足无底的饥渴。你像溺水的人,手牢牢抓住任何一件抓得住的东西。
车厢里的广播正在播音,不时有旅客挤来挤去。你非常惊恐地发现,有一个可怕的罩子把你和他人隔住了。你张了张口,试图说话,但你已经忘却如何发出可以和人交流的有意义的音节,用力也许会出现最原始的动物般的呐喊。
车轮轧轧的记忆用清凉油抹一下太阳穴就消失了。“龙虎牌”清凉油,硬币那么大小,把浓烈的樟脑、薄荷油气味和遗失的恐惧都凝固成小小的半透明状态的一滴,用描龙绘虎的小红盒封存起来。骄阳下的你,和所有游人一样,为阿蒙神的宏伟石柱大厅目眩神迷。你希望变成一只爬虫静静地从那些巨大的刻满古埃及文字、图画的石柱上爬过,去丈量那些纸草花式、莲花式、棕叶式各式柱头的差异,去感受夜晚冰凉、白天晒得发烫的历史。那种无能为力的渺小感之后,你捉摸,这种仰望的、自下而上的迷失令人相信神的存在,如果它们被缩成小小的一片,人们手持放大镜,自上而下地迷失于它的无穷无尽的密码和美时,人是否更容易产生新的自我膨胀?古代人采用仰视姿态,他们和神更靠近;近代人发明了显微镜,更喜欢采用俯视姿态,他们好似看见了全部却惟独看不见自己,他们也许和魔更靠近。据说,伟大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对建筑工人很重视,他关心他们的生活,不让他们缺少食物、衣服、鞋子和新鲜的水,让他们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在那种简朴而庄严的生活方式下构筑了神的殿堂,也依照人自身的本性构筑了人通向神的可能性;现代的国家首领无限关心实验室的研究,关心杀人和其他祸害人类的设备的研制,每个人自身都不存在,他们被烦琐和专业化的方式无限异化,也将在烦琐和专业化的方式下把人类彻底毁灭。
我也爱你。我真的要去看你。我自己存了一万两千埃镑。我将尽我所能做的更好。我们都要为将来存钱。我现在还不怎么够,差那么一点……
当高耸的方尖碑挑战着你的爬虫梦想的极限时,马穆特的甜言蜜语让你适时地承认现实世界的合理。一个穷苦的潜水教练,辛苦地存款好几年,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去看你,你为什么不帮他呢?你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吗?你是个势利小人吗?你只爱慕虚荣吗?你只喜欢钱吗?一个贫穷的男人因为爱情而产生的金钱上的窘困让女人柔情无限,哪怕他在交往时,对于金钱表现得略为小气和过于重视,也是因为他想到了未来。卡尔纳克神庙石柱的沉重衬托出了天空的轻盈。一个穷苦男人倾家荡产的爱情热情使得所有中产男性的懂得进退攻守的分寸、懂得适度距离的爱情变得市侩、庸俗。
是的,我们。两个相亲相爱、患难与共的心才能组成“我们”。这么多年,你不过把爱都视为一种有规则可循的游戏。你经常会被感动,甚至哭泣,但即便哭泣,也是一种没有心跳没有温度的哭泣。事实上,你就是神庙的石柱。你的身体上刻满了过去的密码,那些不为人知的、只对你本人有意义的瞬间构成了那些神秘的象形文字和图画。可是,你从来都冰凉,你既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人。
你坐在石基上,感觉到你和古埃及人这么近,你简直听得到他们的心跳,闻得到他们的气息。拉美西斯二世也随时会从他的固定的石座上脱离,一步一步走过来,和你谈一点作为人的神的烦恼,谈一谈他的国家,他领导的战争,他的几十个妻子和上百个子女。
拉美西斯二世的时代,骄阳下工作、创造神的奇迹的人们只需要食物、衣服、鞋子和新鲜的水。你也可以甩掉现代人的一切烦琐和矫情,和一个穷苦的男人相亲相爱,为他生儿育女,白天辛苦工作,夜晚共枕同眠。
于是你文不对题地回他的短信:
我在看神庙。亲爱的,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拉美西斯二世爱他的皇后妮菲塔丽吗?他们之间是爱情吗?什么是爱情呢?
那蝈蝈笼一般总是发出叫声的红色诺基亚手机终于哑了。阿蒙神的石柱森林中的空气凝结。有鱼网在海面下静悄悄地撒开,你看到了鱼鳞的闪光,但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