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细腰狂》振衣千仞冈

13、13你爱这种青春的衰老 他的艳光下

　　在某种意义上，你和男人的交往总是为了满足自己对某些画面的想象，虽然这些画面和真实的场景相差甚远。
　　在这一个画面里，你想象你们在深蓝色的背景里，两人都脸色苍白，他的五官和你的有一种奇怪的映衬，你们的嘴唇都柔软、丰满、有一种痛苦的歪斜。那就哥特式的阴郁基调好了。你们站在狭窄的鹅卵石小巷里，陡高的、歪歪扭扭的房屋和钟楼塔尖。你的眼睛向那边斜乜，提着深绿色长裙，像一枝摇摇欲坠的百合；他戴黑色高筒帽这一身合体的黑色燕尾服，有一种车马衣轻裘式的倜傥，用手撑住墙，向画面外的人展示他刀削般的侧脸，向画面里的女子深情凝视。
　　这是上午十点，白色的“海豚”号游船像汽笛的清响脆伶伶地漂浮在海面上。上层的露天甲板上游客们眯缝着眼睛，开始涂抹防晒霜。底层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的点五“□□”烟味。你的粉色黑条纹比基尼是临行前买的，他问你多少钱，你心里折算了一下，说大概一百美金。他穿的灰色T恤来自罕汗利利商场，也来自中国。这底层船舱是昏黄的地板、昏黄的舱壁加厚厚的窗帘，坐在里面看窗外碧蓝的海水，有昏昏沉沉的眩晕感。你刚才从上层的甲板走下来，就好象从白天走进了黑夜。你过了半天使自己的眼睛适应起来。他赤着脚，在他的包里找东西。他的脚黑，瘦，长，像两艘迎着旭日的舢板。
　　说真的，那个、那个已经分手的德国女朋友，其实是我的前妻。
　　你突然发现，从侧面看，他的牙齿有些前突，他有轻微的龅牙。尽管，从整体上说，这并不影响他的英俊。不过，和他的一百分的身材相比，他的面容大概只能打七十分。还有，很奇怪，他从来不摘取他的太阳镜，无论是在室内还是在骄阳下。他是任何时候都不想暴露他的眼神吗？他的眼神里究竟有什么不能暴露的？尽管他整天浸泡在阳光海水里，晒得黝黑，但在室内，他确实给你哥特画里苍白吸血鬼的错觉。如果他是吸血鬼，你愿意被他吸吮、反哺，一起和他成为吸血鬼，像一对幽灵一样在世间游荡吗？还是，把他揪住，摘下他的墨镜，让他“嘶”地一声，在太阳下灰飞烟灭？
　　船舱口有厕所的氨味传来。你皱着鼻子向里挪了挪。船舱中部有一个小窗口，隐隐约约有烹饪的香味和动静从中传中。你在窗口一张白色的小桌前坐下，让他把烟扔了过来。
　　前妻？你结过婚又离过婚？你是个离婚的男人？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难怪他第一次看到你，说：我是个老男人了。他真有着一种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沧桑。他是那种英俊迫人又沧桑迫人的男子。二十六岁，眼角已全是皱纹。他是因为这个而从不摘下他的墨镜吗？他的每一条皱纹里藏着多少秘密呢？你爱这种青春的衰老。从前，看男人形容某个花魁的容颜，说是玫瑰开到盛时，那种迫人的艳光下已有掩藏不住的衰颓，这样的比喻转用在男人身上实比用在女人身上更为贴切。女人的艳，来自脂粉来自皮肤，浮在外面；男人的艳，来自身和骨，是从里向外头透射的，艳光四射而又隐藏衰象时，才更接近那盛极怒放却又从花蕊到花瓣都开始蔫答的玫瑰，有那种惊心动魄感。埃及，也许因为接近太阳，既接受到太阳的太多恩赐也接受到太阳的剥削奴役，这里的人总是衰老得特别迅速。也许不仅仅是埃及男人，全世界的男人都在色相上衰老得特别快吧。人和动物在这方面的最大区别仿佛是，雄性动物要靠艳丽的外表吸引雌性，而男人仿佛要褪掉艳丽的外表转用社会地位、物质等手段才能吸引到女人。久而久之，男人的艳丽对他们自己来说，倒成了无用的盲肠。
　　五年前结的。那时候我正在开罗上学，假期回来，在沙滩上遇到她。
　　然后呢？
　　她是德国人，家住在法兰克福，来这里度假的。她非常爱我。然后我们结婚了，两年后离婚。
　　为什么？她和你信仰不同？
　　不，她也是□□。
　　你们婚后在哪里生活？
　　在法兰克福。
　　你们离婚是因为她父母不喜欢你？
　　不，她父母很喜欢我。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马穆特压低了嗓门。因为她太爱我了。如果我们出门，我只要有一分钟视线不在她身上，她就喊：你看哪儿呢？你看哪儿呢？她太神经质了，我受不了。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脱掉灰色T恤，露出蛊惑人心的胸肌腹肌和细腰，带上浮潜面具、吸管，准备下海。留下你一人目瞪口呆。

　　一见钟情，在海滩上。这个男人总是让女人一见钟情。你妒忌那个德国女人，她占有了他过去的青春。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的？从照片上看，那时候的他，是个腼腆的男孩，喜欢弹吉他。他的长发是在离婚后留起来的吗？那他蓄留的不是长发，是寂寞了。他的风情也是伴随着寂寞和长发生长起来的吧。从前看《大明宫词》，是那么的迷恋长发、白衣、倜傥不羁的张易之。那种魏晋风度的美男在中国已成绝响。在遥远的异域，却爱上了这样一个海里来、浪里去的黝黑的长发男子。他离过一次婚。他在法兰克福生活过两年。你还记得你在那个城市的广场上看到的一种树木在夕阳里安静地燃烧的样子，你对那种树木印象深刻，但却不知道它的名字，你老觉得它像个红彤彤的巴掌，那就叫它巴掌树吧。你是什么时候去过那个城市呢？四年前的欧游？也就是说，当你在忖度那红彤彤的巴掌树怎样偷取晚霞的颜色的那瞬间，他也正在那个城市的某一角被太爱他的妻子当头棒喝“看哪儿呢？你看哪儿呢？你的眼睛。”也许，那时候，你们的视线在不知道的情形下就在这个城市的空间里过一次意味深长的交集？

　　嗨，你怎么一人在这里？
　　窗帘被掀开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进来。
　　又一个黝黑的水手，笑在他脸上滚动。
　　我是马穆特的朋友，你认识他吗？
　　马穆特在那边呢。你怎么不过去玩？
　　好，我这就去。

　　给她穿上最小的救生衣。
　　马穆特正在船尾冲凉，看到你出来，对那个水手吩咐。
　　所有的救生衣都太大了，那个水手找来了儿童的桔红色的救生衣。
　　冲凉的水管子发出“嘘嘘”的声音。他的紧绷的肌肉上停不住水，水珠像银珠一样坠落一地。
　　橄榄色的肌肤，细长的胳膊，突鼓的胸肌。马穆特是个大胸的男人。听说在那个变态的岛国，男人也发明出了胸罩，马穆特的胸大约也得穿B罩杯了。和海峡对岸那位温文阴柔的美男子政治家的有些松松垮垮的大胸不同，马穆特的胸紧致上翘。从正面看，他的胸是两大块厚厚的、最有弹性的大陆板块，从侧面看，才能发现，这两大板块有着小丘一样的隆起。这种隆起和女人轻易就能先天获得的隆起不同，有着一种堪比原子弹的杀伤力。从两大块隆起的最有弹性的大陆板块开始，便覆盖着一层浓密的体毛。这些体毛在海里才会显现出它们全部的美丽，它们为海水所浸泡和梳理时，会不再杂乱无章，而变得无比柔顺、清晰、细腻，组成了一张精致绝伦的菊花线毯，优雅地包裹着他那蜜一样的身体。正是第一次在海里看到的这个全身绽放着菊花花瓣的纤长胴体击中你，使你产生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死的意念。胸肌下，细巧的骨架承托着八块结实的腹肌，它们层层收缩，体毛也跟随着蜿蜒而下，直至一条蓝色的内裤宽边结束了这最严密的防御工事。
　　他的裤子穿了两条，外面是橘黄和黑色相间的宽松半长裤，里面露出蓝色内裤的白色LOGO。不是型男们的最爱CALVINKLEIN，那要花他半个月薪水，是一个不知名的牌子。以前不懂得欣赏男人把内裤宽边翻出当腰带的穿法，虽然性感，但并不雅致，没看到过有人穿的和周围的环境真正协调的。看一个海上的男人这么穿，才明白这样的穿法本该为水手所独享。
　　你记得他第一次的内裤宽边是青色和红色相杂。鲜红色的LOGO打在青色底色上。你更喜欢鲜红色，这样的橄榄色的美体，用蓝色和白色过于素净纯良了，用鲜红色才压得住那最丰盈的妖娆冶丽。

　　一个满头编着小辫的德国女郎走到另一个冲凉器那边。她脸上长满了雀斑，身材矮而丰满，她用一种小狗一般可怜的神气看了看马穆特一眼，一声不响地开始低头冲凉。
　　这个女郎在水里你见过。马穆特抓住你的手时，她游过来揪了一下他的长发。你看了她一眼，她把扎满小辫子的脑子回过来，盯着你的眼睛继续抓他的头发。
　　他是我的。你用眼神回敬她。
　　凭什么？大家一起出来玩。她的不服气写满在每根贴着头皮的小辫子上。
　　就凭我比你高，我比你美，还有我专程来看他。你继续瞪她。
　　德国小辫子女郎终于松手，悻悻地游开了。这种争风吃醋的作风你还第一次鲜明地爆发。从前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形，你往往先跑开，因为不屑于一种过于直接的争宠。但这次不一样。你突然理解了所有从前被视为愚蠢的男人，没有那占有的炫耀和胜利的快乐类似于衣锦夜行，那明火执仗的炫耀最本能也最直接。同时，你也明白了男人对落败情敌背后的兄弟般的同情。你其实很想安慰一下德国小辫子，你想告诉她，她其实很可爱，她和你一样不幸被身边这个妖冶的男人吸引。
　　马穆特的后背好象有知觉，知道有几双眼睛粘在他背上。他转过身，抓住冲凉器对准德国小辫女郎“噗噗噗”。小辫子女郎不由一扫阴霾，格格笑着躲避着这意想不到的水流。你心里五味纷陈，别过头去。

　　有桔红色的一点静静地浮在海里，黄黑相间的小鱼轻轻啄了下洁白的脚掌，波浪微微一荡。你思忖，如果有桔红色的另一粒浮在天空，仰望大海，两相映照，却又如何？小时候所幻想的那个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小人的世界也许就出现在两相映照的无穷无尽处吧。那时候种下的凤仙花你从来也没有能等到它开花。那个院子早就消失了。和父亲说话的蓝衣女子现在住在一个美丽的别墅里……

　　一个大的波浪打过，回头看，他的黝黑细长的胳膊正远远地向你伸来。你犹犹豫豫，还是把手掌伸了过去。
　　你在超市里爱买一种朱古力酱。没有开罐，你就总想着它的香，它的甜。开罐后，它的香和甜因事先的想象而放大加倍，你就着它，可以吃很多很多片平常不爱吃的面包。
　　你没有办法抵御那橄榄色的手掌传来的诱惑。有些苦涩的时光只有就着那橄榄色的、巧克力色的浓稠的诱惑和诱惑带来的想象，才能慢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