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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爱意忱生 陈长生喜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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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生喜琴,爱静。上北苑竹林明逸,风华迷眼,又能广闻天地之声,览尽雨露清光,是个不可多得的自在幽雅之地。陈长生素来无事之时,喜欢来此享林下抚琴之乐。他端坐弹奏之时,眉目微垂,仿若临巅仙子,惊风动月,只轻抬眉眼,神光耀夜,清辉动人,恍若轻易抬眸落眼间,便可倾动万神,俘获众生,令苍生爱郁忧惨,荼生情思不解。
吕归尘单手执一竹枝,悬于身侧,缓缓行来,却倾刻与一双璀璨清眸撞在一处,神色中皆是清明无争,互不相扰,各安一隅。
一时尽显天地光息轻柔静谧。
吕归尘喉间微烫,礼数周到,问安道,“公子近来安固?”足下却站远至极,令人一眼可窥的静深冷漠,让人明白他口中之语,不过是君子礼仪,不愧于心。
陈长生无需细想,也断然明白其中缘由。便微笑垂首,算作回礼,“劳念殿下挂心,长生身子安好。”
吕归尘神色放松,应了声好,转身抱枝而去。他近日演练武功,均是折枝作刀,劲气指处,真意无损。虽然不够畅兴,但进得燕都宫门,无人能佩刀剑,如此吕归尘便树叶,花枝,竹干的乱使,倒也得些意趣体会。
陈长生见他离去,本已是一曲奏罢,虚停于琴,落曲成章,却忽然忆起对方面显不虞的神色,便转手一勾,又是一曲山河轰鸣,豪气顿生。这随意而至的动作霎时引得吕归尘驻足,回首望去,心下一时惊愕。
纵是心下不解,却无碍他浑身真意随心而至,便一改兀自一路前行的沉闷之色,而是起势划开一个剑诀。他胸中已是滚瓜烂熟,万分熟悉,转瞬间便将天地画圆,舞起菁竹声动。
吕归尘十日为圜,惯例往来竹林练剑,继承青阳之血的人,本该拿着世间最好的兵器。他想起祖父的话,忆起国师的未尽之言,陷入沉思来。
陈长生见他演练了半个时辰方停,便起身去为他端了一杯消渴解神汤,见他面生薄汗,不由取了帕子递过去。吕归尘神思沉浸,无暇它顾,陈长生便伸手轻轻为他擦起汗来。他的举止如此理所当然,吕归尘回过神来,颇觉寂寂无言,又忍不住面现微诧之色。吕归尘就这样立在原地,表情淡淡定格,似乎天地光息倏而停滞,只余他全幅心神都为对方动作吸引而去。
陈氏长生对这世间万物都是温柔以待。想必这天下之人任谁去看,都只觉他光雪照人,美不可言。裴无渊早对他说过,陈氏长生是这九州大陆之上最为光亮的清湖,只要你心生美好,你看到的便是美好,只要你心生邪恶,你看到的便是邪恶。
陈长生收起帕子,朝他轻轻一笑,只这一瞬,便要惊起漫天绮色,悸动宇瀚心惊。
吕归尘漠然望着,倍觉无言。人人只道落花流水,春去无情,燕陈氏倒也亦然如此,无心无情,却偏要动人无欲身心,搅人清净九魄。
陈长生回忆起与皇子殿下的这些见面来,不由觉出些古怪异常的意味,似乎是尴尬,又或是同样因为年纪尚小,不谙和谐共处之道。
微凉雨幕吹起烟灰色轻纱,拂动百里明光与繁花盛放,在陈氏公子的月色衣衫偶然翻起经过时,惊柔垂吻落下无尽诗意。
帝君与公子越行越远,两畔青竹转而变为素淡流水,央着如画光景,烟雨蒙蒙,正是迤逦风柔。
侍女们已经知趣地隔开一大段距离,看着青石板路上的两道身影,仿佛能看到时光镌刻下的美好,天地瞬息的宁静。那是唯一独属于燕君的仙丽,唯独倾注于公子的深情。
燕帝将陈氏长生纳入广阔胸怀,一手执着雪落珺伞,滚黑的龙纹裘袍将陈长生严丝合缝地拢进身怀。燕帝落下冷清眸光,朝着陈长生问道:“冷吗。”
陈长生视野中映满无限繁花落雨,只惊风动月般地轻轻一笑,抬眸看他,自在回道,“自然不冷。”
燕帝随即将手上的伞柄随意掷落在地,手臂紧了紧,漠漠道:“繁琐之甚。有孤护着你,何用打伞。”
陈长生吃惊的看见锦绣雨幕围绕周身打了个转,慢悠悠的飘远了。一时忍不住抬眼看他,“是不是武功深厚之人,从来没有被雨淋过?”
燕洵面容冷淡,居高临下睇去一瞥,“你想试试。”
陈长生果然听话的闭紧了嘴巴,原是被燕君嫌弃聒噪了。
陈长生垂首观察细雨飘零,当雨色随风化走时,他也似要羽婳而去,墨发绝夜,盛如朔月新辉,芳华尽染。
燕洵在他伸出手触碰空中的雨丝时,伸手扣住了他。陈长生回头看他,燕帝在他眉心轻轻一点,隐约能从阴冷英俊的眉峰中,感受到一丝深刻冷毅之下微不可及的动情温柔。
陈长生怔怔看他,未启唇,燕帝已经将他全部纳入了自己的心海里。陈长生偎近他,看着燕帝身侧的无限雨露缤纷,仿佛觉出这世界的无尽苍生,都应该抵额而拜,将灵魂都一并献给他。
燕新帝望着陈长生,冰冷而又深刻地将他牢牢深锁进自己无情深眸里。他爱护得不是世间任何无趣之物,而是一生一世独属于他这片汪洋黑暗的绝丽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