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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洛氏新雅的试探 “清屏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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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屏呢?”吕归尘面带笑容,询问庭雯。庭雯是苏玛的近身女官。
自苏玛搬入郡主府以来,满目尽是陌生之景,只觉日子苦闷难捱,惴惴不安,所以经常登门造访皇子府。吕归尘对于她幼鸟归巢般的主动亲近,也尽心抚慰,体贴备至,偶尔也许她流连忘返地遗忘了时间,倍感安心地栖宿在皇子府,得个暂时的平静安乐。如此一番费心照拂,全然将她当作了一个需要悉心爱护的无所依从的妹妹。
吕归尘每日朝议出入帝宫,偶尔也会携她一起。因是苏玛顶了个一国郡主的皇室头衔,虽是秉性内敛,习惯深居简出,可也不得不尊上位,无视中州礼仪,一直缩头在郡主府,不闻外事。故而免不得三五不时地要带着她进宫去,逼她在伊兰轩和银花殿不可或缺的转上两转。起初苏玛还宛如一位被老师屡屡抓包的素爱逃课的学生,如今腿脚熟练后,反倒跑得愈发主动勤快起来。
庭雯温柔行礼,“郡主往昳华殿请安去了。”
吕归尘已经察觉苏玛从不同他一起向陈氏公子请安的独特行为,苏玛担心此举与他无益,只会徒劳令他受到伤害,便不去无故做这恼人生嫌之事。
无言片刻,庭雯察觉到吕归尘的情绪起伏变化。也许郡主多虑,燕国皇子与银花殿公子也并非是冲突到无法安然相见的关系,起码以她的角度来看,吕归尘端方如泽泽君子,经风不动,提及燕陈氏之时,也是一副松林雪海的巍巍之态,大方之至。令人刻深记忆,暗自生叹。
只有吕归尘自己明白,那胸中一闪而逝,未宣于口的一分微不可查的怅然失落的由来,令他心念颠转,无法忽视。
不知是苏玛如此这般刻意勤奋地亲近陈长生,还是不喜两人之间有了无可探寻的牵扯。吕归尘难得的兴致,就忽然若遇一场雨落花庭般的沉沉雨幕,被这股凉意冲散而去。面上敛了笑意,吕归尘去向明确地往陈氏长生居住的银花殿漫漫行去。
“殿下金安。”挑着帘子的侍女福身拜了拜,先前已有通传,此时也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神色来。不过广为人知,殿下素来冷淡,与陈氏公子短短几次见面,都是尽显寡淡,波澜不兴。若硬要说些词句贴切,大抵应该是两不相犯的暂时平静罢了。
陈长生似乎午睡刚起,人坐在内殿珠帘内,有侍女在他身侧侍奉。侍女伸去一双芊芊素手,似是虔诚的信徒般轻轻虚抚过他脸侧,经过莹莹玉色的修美脖颈,停落至肩际,将抵栗珍惜之心无声咽下,呼吸之声敛至极致,才敢轻柔撩起几丝羽夜般耀丽乌黑的长发,挽在臂间醉心之至地温柔梳理。
不知怎的,就有无限星碎光辉从珠帘闪动间跳跃出来,星星点点映射到吕归尘的瞳孔深处。
陈长生抬起眉眼,映着那抹似显非显的静谧流光,宛若清风戍起,无边仙子霐然失落高台,跌入这九州众生,一眼将苍生倾覆,他唤道,“殿下。”
旁人都唤吕归尘殿下,他从无所觉,但只听闻陈长生如此无波无痕地平静呼唤他时,他才觉出胸口中传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膨胀和躁动。那些他压抑在心底,隐而未发的冰冷和深沉,便如找到阙口般,欲要悉数钻出身体来,将目标分而食之,吞噬殆尽。
吕归尘便闻声去看,唇角下抿,露出一抹清泠寡淡的笑意,仿佛眼前之景皆是微不足道,犹如脚下之尘,未有可惜。
“归尘听闻青屏郡主特地拜见,心有惶惑,也来请安。”
陈长生知他心起不虞,有意难为,但心念无论难堪与否,都只应该处处退让,万分包容,于是不去探查他话中的缤纷冷意,莫名针对,只是如天边云淡,无边温和道,“感念殿下挂怀,郡主方才起兴摆驾花庭,方有一刻钟。”
吕归尘却并未给他四两拨千斤的轻松泰然,只瞳孔玄黑如夜地将他深深锁住,似是毫无遮拦地尽心处刑,“归尘不闻花庭去处,还要烦扰公子同程。公子雅秀,归尘不解纷繁花语,若得公子提解,倒能更觉景致秀丽。”
陈长生不解小君山一别后,偶尔遇上吕归尘,总能招来一番无可名状的针锋相对,也许觉得成人之礼这个举动,自己聪明过及,有伤人和,便当作进退无度,受到殿下厌弃了罢。可他刻意回避几番后,吕归尘还会追逐不舍,穷追猛打,他便满心惶惑了。难道真有什么无心之举,令殿下如此惦念于心?
得殿下相邀,陈长生自然只有顺应的份,今日两殿女官均不在,又见吕归尘身侧未跟有一人在旁侍奉,也弃了不相熟的侍女,独身与殿下往花庭去了。
吕归尘见他此举,忽而深感心绪平静了许多,陈长生偶尔抬头看他时,也能瞧出他三分和颜悦色。
陈长生:“......”。
吕归尘心中如一片迷离雨雾,只见雷鼓纷纷,电光闪闪,却无论如何也掀不开这层蒙蔽心智的灰纱荡荡,只能让焦躁不耐的情绪在缤纷雨幕中一寸寸膨胀肆溢,演化成无限黑洞,苦苦守候等待,却不知如何彻心满足。
吕归尘心底到底想要什么呢,他扪心自问,也许是同这被蛊惑的天下众生一般,只是想要他落驻于身的眼神,更加专注长久,与众有别。
洛氏新雅自受宠以来,后宫尽是称颂她风华绝代,冠绝天下,九州十代未有人及。可自从听闻三花国教为陈长生塑像造神,引动万民膜拜,民间还为他书写了仙月传,一时觉得有些轻敌,但无碍总体表现仍显轻慢有余。洛氏新雅没有被燕新帝于浩瀚金台正式封绶过这九州第一美人的称号,既然不是正式的名头,自然谈不上相较谁引动民众议论的声势更加皓大。可洛氏新雅自出生以来,在美貌一路上就未逢敌手,连燕新帝都被她纳于裙下之臣,除了那个好似万丈千峰高不可攀的裴无渊,这天下间还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洛氏新雅的。
虽然口上不以为意,洛氏新雅行事起来,却没有半分玩笑悠然。精心在寝宫保养学习了一月有余,日以夜继地豢养美人惑人的技能,终于练出里里外外的必杀绝技,方美艳动人,笑齿生花地出了殿门。
时值十月天光,花庭景色秀丽,时下碧湖荡荡,芳花蔓蔓,清风涤卷而过,尽显芳华天成。洛氏新雅一眼看见那位温良纯秀的清屏郡主,心有所感地清灵一笑,这是她伺机而待已然许久的一个完美无瑕的契机。
苏玛第一眼见到洛氏新雅时,她正扬起一张美艳绝伦的动人面容,和善地叫了她的名字。也许同样是善于伪装的女人,苏玛很容易能够看出来洛氏新雅尽心隐藏的意图和心机。
洛氏新雅看待苏玛就像一只弱小无依的飞虫,只要自己张开巨网,对方就会晕头转向,随波逐流地扑向终点。
吕归尘和陈长生先后踏入这清风席卷的锦绣花庭时,正看见貌若天姬的洛氏新雅温柔无限地挽着清屏郡主的臂弯,沿着清清湖岸缓缓而行。
吕归尘蓦然心下一紧,下意识地反应,不是担心清屏受到蛊惑,而是抬眸一眼见深的锁视陈长生,将对方神情尽收眼底。
陈长生若有所感,抬眸轻轻看他,随后抚慰道,“殿下不必紧张,长生自然能保得住郡主无恙。”他眉羽幽丽耀月,眸光烁夜动心,宛如一霐随风羽碎的仙境,却能够执着无畏地直言袒护他人。
吕归尘缓缓皱起眉心,就如他当初全然无法认可苏玛挥别自己熟悉的草原,为维护他毅然决然地踏上凶险莫名的陌途。有时候,吕归尘会觉得自己的命运,并不值得这些人如此不计得失地倾身挽救,就是他自己,偶尔也想放逐命运,跌进黑暗。可每次吕归尘这般疲倦地任由自己堕落之时,都会有一双手紧紧攥住他,执着唤醒他,他总能看见一双温热的流动着无限信任的眸光,对他敞开全部,毫无保留,他便忽然好像获得了无限新生的勇气,可以抗争一切天降万难,蔚蔚立天地,纵横道无间。
只是吕归尘第一次心生了耐心爱护,愿意去解释自己的行为,他忽然垂首轻闻对方耳际,俯近蔓蔓轻笑语声,遍生悦耳,“你可以相信,我不会这般无用,需要你鼎力相助。”
吕归尘不及陈长生满心讶异,径直卷入这场洛氏新雅挑起的未闻声息的战争。或许是为过去消逝的晦涩难谙的少年暗恋画上完美的终止符号,他眸中泽泽深湖化作千山雪幕,眼帘掀起,荡起无边深冷锋锐,仿若携身荆棘海啸,却心怜蔷薇的诡异狂徒,一眼辰深,令人心骇。
苏玛定定起身,期待雀跃,隐含羞涩的目光,随着吕归尘的靠近,渐渐被他眼中的无上雪幕冰冻得分离溃散。阿苏勒从未如此看过她,就像她从未对他生过侵害之心。也许是她的秘密太多,上天看不过眼,要将她的阿苏勒与自己误会愈深,愈行愈远,她到底要让自己妥协到何种地步,才能唤回如草原之上与阿苏勒那段相伴无忧的快乐温存的时光。是不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阿苏勒的感情都已经永远不会回到过去了?
苏玛的眼神落在了阿苏勒用身影肩背无声守候与保护的陈氏长生身上,以往这个位置总是属于自己的。她眸中脉脉温情之火渐渐冷却熄灭,面无表情地出神看着眼前两人,连指尖掐入血肉都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如何呼吸都无法平复缺氧到极致的躯体,胸中沉闷滞涩,轰轰作痛。她缓缓扶住自己的心脏,叹道,原来被人背弃是这种感觉。真是可笑,他把阿苏勒从这种绝望的地狱中拯救出来,可阿苏勒回报自己的却是将她一举陷入无尽深渊。
阿苏勒,你对不起我。苏玛心灰意冷,在心中逐字逐句念道。
阿苏勒对不起苏玛吗,确实是对不起的。苏玛用她整个青春都拿去陪伴了阿苏勒,可阿苏勒最后的选择却没有她。她如何不伤心,如何能够甘之如蚀地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