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成人之礼 吕归尘近几 ...
-
吕归尘近几日晚上均不在寝殿,紫云女官温柔之至,并未主动追问,反而苏玛时常担心的夜不能寐,往往再次见到阿苏勒时,都是一日过隙,已至凌晨。
吕归尘痴迷忘返的神秘去处,毋庸多疑,自然是淬炼功体的天选之地。中州与上洲以无限天麓为交界,湖海高山遍处纵横,故而自从吕归尘弃了上北竹林,便心起无限苍岚,转头往广袤无垠的天麓山寻去。如此每次往返练功,虽然不胜辛苦,却所得体解心悟,不可同日而语。
吕归尘忙着陷身懈神忘忧之境,心演无上大道,对皇子府的波澜未平,一波又起,自然是闻所未闻。昨夜闯入皇子殿的侍女并未因为事迹败漏,而心生惶恐避退,正是吕归尘往日不曾择人以待的未名温柔,使得这侍女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一份冰雪消融,婉漫殊待,故而孤注一掷,愈发胆大心狠起来。
吕归尘回到寝处,直奔内殿,他浑身雪衫浸透了天麓山的无边寒露,当下随意运起内力,将浑身衣衫凝滞不散的冰霜雪露悉数化解消融,震碎而成满室天羽光翼纷扬四散,在内殿空气里悠悠飘荡。一时殿内宛若九月飞雪,簌簌而落,美妙绝伦,乱人心神。
明祺再度偷入皇子寝殿,自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也能有幸遇见一国皇子款款解衣,眉目蕴光,俊若天神般威威而立,吸引她这只不明天地有别的山妖鬼魅流连忘返,忘却分寸,飞蛾撞火般一头扑入冷绝深渊,尚甘之如蚀,抵心畅满。明祺屏气敛息,软软伏于帘后,只待主人行将出来,便要扮作楚楚美人,奋力乞怜,以博三分怜惜。
依常理而言,吕归尘功力深如浩海,本应该对十丈之内的动静都应对自如,尽握于心,眼下不过是一个凡凡女子,气息浮弱,脚步虚匮,如今已经近身近乎三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无所觉。要说吕归尘试要假作平静,顺水推舟,倒也是无故冤枉了他。吕归尘自上次挽月湖一遭后,自我意识过剩地主动封了自身九成五感六识,辨识能力大幅下降,故而当下视力声力不过与一个普通寻常之人别无二异,故而对明祺再度闯进他的寝殿中来的事实,自然是全无所觉。
吕归尘脱得只剩了月白单衣,掀帘而出,准备去茶桌坐下,斟一杯解渴。刚走出帘外,他便深眉微拧,双目泻出些淬雪锋锐来,唇角下抿,轻轻冷笑。他以为一把攥住脖子,从阴影里拖出来的,会是一名侥幸大胆的刺客。待双目定格,清明地瞧见一个几乎要被他立时掐毙当场的女人时,大觉错愕惊异地松开了手,甚至有些不满于自己出手太快,毕竟看装扮还是自己府上的丫鬟。
因为自己一时反应过尤,反是害了一名尽心尽力服侍的无辜侍人,吕归尘一时有些无言,不知作何收场。他站远三步,眉心微蹙,一语未发地瞧着这名形容可怜的女侍,想起自己不喜侍人近身侍奉的原由,故而自己单独在寝殿休息时,从无一人主动上前相扰,对于这名无故出现的侍女,他既不解也失去了隐隐耐心,吕归尘并不是对任何人事都能抱以毫无保留的宽待,对于踩踏他底线之人,他的表现也绝对会令人刻心难忘,彻心生怖。
吕归尘仿若对眼前一派美色瑶瑶视而不见,转而问道,“既是府上的侍女,如何无视传唤,步入殿内招摇而过。你是何殿教导?”
明祺委身于地,抚着脖子磕了好一会,才泪意婆娑,委曲求全地看着吕归尘,“婢女是齐嬷嬷经手教导,如今在紫云女官手下做起三等女侍。职衔虽小,可往来做事也从未敢生有半分懈怠。因昨日行走时不慎遗失身份腰牌,紫云女官不满婢女粗心大意,欲要一举逐婢女出府。婢女无亲无戚,无奈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迫切求到殿下眼前,求殿下大发仁慈,请紫云女官绕过婢女一回,婢女定当抵心效力皇府,不生它心。”
吕归尘夙知紫云女官严厉,可若只是因为遗失个身份木牌便要不依不饶,绝人后路,听起来未免有些夸夸其词。但也不好当面直言,只拂开她欲要纠缠自己的双手,步法精妙地退开两步,嘱她无需过多伤心,自是为她做主,责她先行回去静待。却不料这女子忽而长身而起,似是兴奋至极,不料左脚拌右脚,惊呼一声向他怀里跌来。
纵是吕归尘敦厚如清清君子,此时也大为无语地察觉到对方醉翁之意不在美酒,心下生嫌,遥遥站开三步,谁知就是这心细如发的三步,却叫他跳进黄河再也洗不清楚。
明祺明知道若是这一次自己再抓不住机会,那么今日便是自己真正的死期,故而破釜沉舟,两只手从空中愤然不甘抓向吕归尘的腰带,借着狼狈一摔的凶狠力道,毫不留情地强硬扯松了吕归尘的腰间长带。
吕归尘抬手挽回腰带时,一身清白虽是保住了,却未想明祺像条狡猾的水蛇一般,立时便紧密无隙地探手攀附而上,依偎住自己的肩臂,迷离吐气,在他腰侧轻摇慢晃起来。就在这尤似老实人吃哑巴亏,有理也说不清的瞬间,吕归尘无意抬眼扫向殿门,却倏然被映入眼帘之景牢牢凿钉在原地,恍然如梦,一时失态非常。
这场景看起来十足像是个沉湖万年的古木,寂寂无息已久,忽然枯木逢春,繁花遍开,精彩绝伦之际引来无数驻足之人围观,任人津津乐叹。吕归尘这一扫之下惊诧发现,威严俊美的帝王无声立于殿门大开处,背手于身后,不知何时站在这里许久,当下正抬起一张波澜微起的面容,眸光轻邪风流,面上悠然带笑,欲作问询之色。
吕归尘颜面扫地,心起不虞地提起三分内劲将贴身之物轻易之间荡开数尺,一边合手躬腰,口中恭敬颂安道,“父皇金安。”
新帝沉浸看戏多时,胜在还心心念念要留给儿子几分颜面,待踱进室内,扬手轻点,金玉扳指冷光微晃,天机少卫便得到帝王指令,不过风过一瞬,委身于地尚心有不甘的侍女便消失不见。殿内一时素净无余,只闻满室静谧。
时下紫云女官躬伏于地,跪于殿门左侧,此时不由悄悄抬头,朝皇子殿下投去了不解忧虑的眸光。
陈氏长生和苏玛各列新帝左右,陈氏长生温柔诧异之后,眸色温润浅淡,倒令人只觉舒心沛叹。可是苏玛却不能学作他人神色姿态,以淡淡之心如常应对。当下她眉目薄红,不知是生气,还是羞于见此,几番忍耐,才没有做出失礼之行,只忿忿瞪视着吕归尘,勉强忍住漫心泪水,露出面上几分轻浅怒气。倒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英伟帝王和一国仙子面前失了方寸。苏玛尤其视重陈氏长生,内心无可避免地视他为自己的潜在之敌,精准的直觉隐隐告诉她答案,也许令阿苏勒偶尔温柔一笑的佳影,便是这位帝都仙子。
吕归尘眉目微抬,带起三分珠玉之芒,分外真情实感地回道,“父皇愿为儿臣解忧,儿臣心感安定。只是往来处事不周,倒令父皇见笑。”言罢端正合手跪于地上,面上如葳蕤君子,大有主动讨罚之意。
燕帝面露无趣,回身缓缓看他,“孤不会罚你,念在你初来乍到,处事难免表现出几分心慈手软。爱护众生是好,可管教下人却力有不逮,以此勉励罢。只是你这皇子府上豢养的一群不懂思考的废物,却不可不罚。至于你那个二品女官,孤留给你自己问责。”
燕帝将这内殿巡视一圈,高大身影在室内地板上镌刻出一道冷峻威严的侧影,淡淡而出道,“孤也动不得她,无论你要押她到天刑监,还是降她的官位品级,孤都不会插手过问。”燕帝冷静如深地将他看在眼里,目光深黑如墨地落在对方冷淡羸弱的面庞上,缓缓掌挟教导道,“阿苏勒,孤会给你,在中州大陆最完美的自由,你可以在合理之内去做任何你想要去做的事情。这是一国皇子最基本的权利,任谁也无权置啄。”
燕帝心想,阿苏勒总想逃脱帝国权利的巨网,可总会有一天,他会发现,他的目的既不是割裂它,也不是迎合它,而是驯服它之后,将它变成可以披身作甲,如臂挥指的强大力量。
沐晴英从帝宫赶来皇子府时,燕新帝正怫然一怒,随手摔了一只幽幽绿的青瓷茶杯。那杯身在内间地板上咕噜滚动,直至停止,一时竟是无人敢去问津。
燕帝拿起手边的帕子,他正对吕归尘坐着,此时幽深双目里却没有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修长的手指捏着锦帕掠过唇角,拷问苛责的目光落到脚下跪了一地的宫人身上。
手边忽的一动,似有所感,燕帝顿了一下抬眼望去,那目光冰冷冷地宛若冰簇,精准万分地巡梭在燕陈氏的脸上。
燕陈氏正勾着头认真地叠划燕帝刚刚用来擦拭唇角的那张锦帕,正值别出花样,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地玩乐之际。燕帝冷冰冰瞪着他的时候,他还抽空抬起头来自适其得的笑了一笑。这下一无所觉的吕归尘都忍不住按捺下一本正经的疏冷,略带探究意味地朝他看去两眼。
感受到两双目光一个威严沉静一个疏离奇异的落到自己身上,燕陈氏轻轻的停下动作,摆出一副耐心倾听不惹事端的样子。
燕洵瞧他还知道收敛收敛,伸手抽走了被燕陈氏摆弄的玩具,递给身后的晴公公。晴公公笑了一下,小心地放在了侍女举过来的锦盒里,盖上绸纱,让她送下去,约莫明日便成了燕陈氏屋里的一件摆件。这是燕帝惯常教训陈长生的手段,若是见着陈氏长生有哪些匪夷所思之举,一定是要叫他温习上百遍,身明自省,深刻体会的。
燕新帝之所以今日天子一怒,原因是刚落地皇子府膳房未及半日的那批宫中御厨,因不闻皇子对蛋奶之类食材过敏,自作主张替换菜色时被负责监督的府内侍女当众指摘了出来。至于被阻止之后为何还能端上饭桌,燕新帝看得明白,自然一时怒海翻涌。又见当差侍人们通通假作尸体,一声不闻,那一国皇子方还一副内务不醒,无心关心驭下之人的态度,登时血脉倒流,头脑发昏,只想眼不见为净。故而沐晴英请他回宫时,他倒倍感舒心怡人起来,只落了一句,“入目遍地蠢材,只败坏孤的胃口。着御医速来为皇子诊治。若是一国皇子,豢养了一帮蠢材尚不自知,无为至此,也无怪惹人笑话,不成大体。”随后大袖一翻,走得断然清净。
世子往日温凉浅淡的眸光落在众人眼里,总是脉脉温情,不与人争的。只是未有一人看清,那双冷淡克制的深沉眸光里,也蕴含着泽泽深湖之般欺霜斗雪的无边寒利,只是他温吞性子,容易作出迷人的假象罢了。
吕归尘面色巍然不动,挥挥手送了一干人等滚去天刑监候罚听刑,紫云女官更是首当其冲领了重罚。如此一番,纵是再有心存异心之人,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蔑视一国皇子权威了。
人人都当博个帝室外姓傍身的皇子是个好歹不分的软柿子,人人可以揉圆搓扁,只有陈氏长生看出他锋芒尽出的昂扬势头,这无双冷傲之意也并未逼退他的温柔以对。吕归尘纵然孤高疏冷,看人暗藏冷石玄冰,可这股噬人之狠,也是一番精心致至的耐心粉饰,毕竟是一国帝王之子,如何翻天覆海,也只当玩闹玩闹便也罢了。
夙闻草原出生之人都会由父母祈愿结铃于发,直到婚配时得为一对,供于家族庙堂,寓意列祖列宗庇佑。而天仄则是草原自古以来的风俗,为证族内英勇骁战之风,故而需以猛兽之皮做就的皮鞭或是任意饮血利器悬于腰间。一般位高身贵的大君或者军士才会在腰间悬尖刀宝玉,再下层的民众只能佩戴兽骨或者熊皮之类的。
陈长生心想,这天仄想必常伴殿下之身定不缺席,只缺了祈愿发铃这点寓意,故而同新帝当面说过此事。今日的饭局,却并不是因着先前两名侍女猜测的那样,因为兴起侍女魅惑皇子的丑闻便要汹汹前来讨伐,却是令众人想也不敢想的携礼送子,脉脉深情而已。
吕归尘察觉燕帝失望,似乎一时不解占了上风,沉默了一会,才发现陈氏长生并未跟随新帝一并离去,此时正抬了一双烁夜清辉,耀丽无双的眸光,默默看他。
陈氏长生的风貌,这众生万物无可及其万分之一。
吕归尘微垂眸光,漠漠无神,礼数周到道,“本是融融气氛,却徒惹父皇不喜,令公子齿笑,实在丢人。”
陈长生在这父子之间找不到随意置啄的立场,故而安静的充当个听客,一派温柔安静,给足尊重之礼。
吕归尘体悟良久,觉出来几分帝王意图,一扫失落,抬目时又是剑锋洗雪,无上冷贵,“公子有话与归尘说。”
陈长生心想,他从前唤自己燕陈氏,如今称呼变化,想必也是心境有所不同。“殿下无需自责,帝上不喜,却非是他本意。”
陈长生忽然抬手起身,仿佛周身笼去三千华光,自霐霐高台临巅坠下,令人忍不住捧足爱叹。秀水施施两步栖前而来,刚好缀在陈氏长生身侧,尽显谦恭顺服,她手上递了一只锦盒,手掌之宽,一尺见长。陈长生打开锦盒,露出一只天青琉璃云簪,旁边是一束珠琲与骨铃编成的蓝黑发绳。
吕归尘一眼便能认出来,这束珠琲骨铃的寓意。珠琲幽蓝,狼牙骨铃,皆都是草原之物,用此物结发成铃,是为人父母于子女最好的祝福期盼,是这世上最无私的温柔以待。他长至十六岁,从未体会过父母之爱,只懂得疏离冷漠,嗜武成痴,及到现在,才想起血脉温情,与他而言,也是不可抵挡的弥足珍贵。
陈长生并未从面色冷薄如玉的殿下脸上看出什么额外的情绪,只好温柔笑道,“帝上感念殿下风姿初成,相送殿下这两件成人之礼,以表爱切。想必殿下无论心系草原,还是身在中州,都能证得天命所在,各安其身,秀丽天成。”
吕归尘心下震动,虽然明白这是父皇难得一现的关切爱怀,可也绝然明白,这点子出在谁人之身。
若有此等玲珑绝妙的心思,也无怪他广受国教万民顶礼膜拜。论天下众生,未有一人会像他这般,去费心讨好一个已故情敌之子,还做的如此滴水不漏,无可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