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度黄昏》哀蔓

4、第 4 章 一些拘谨的

　　夏夜在卧室柜子里倒腾出了一个牛皮纸箱，拿出了里面陈旧的地球仪，这是属于当年那个玩伴的礼物，但是后来他消失了。所有人都觉得她忘记了过去的事，实际上只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再提起。
　　夏夜小时候最喜欢去天文馆，夏父夏母也很支持她这个爱好，尽管没有时间，但是夏父夏母还是会选择把小夏夜留在天文馆，让她待上一个下午或者一个早上。新城的天文馆一共有三层，小夏夜最喜欢去二楼，二楼一共有八个分展厅，分别是太阳系的八个行星。小夏夜最常去的就是太阳厅，这里人流量少，因为人们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太阳，所以更愿意把票钱花在其他行星身上，诸如水星，金星，木星。夏夜是真的喜欢太阳，她觉得太阳很温暖，太阳很美，最重要的是，太阳永远都在她身边。
　　这天是星期天，新城小学照例双休，夏夜在太阳厅遇见了送给她星星灯的人，一个把自己捂得很严实的清瘦男孩。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衫，黑色的运动裤，套着黑色的帽衫，戴着黑色的口罩，头上还扣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是他却蹬着一双白鞋，走路的脚步也很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清瘦的黑猫。
　　他一路边走边看墙上挂着的各种太阳活动的照片，然后停下了脚步，比他矮半头的夏夜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双带着寒意的眼睛俯视着眼前的小女孩，他在用眼神询问她的意图。
　　生人勿近的气场并没有镇得住夏夜，从小学演讲的人怯场可不行，小夏夜拽住他的帽衫衣角，开门见山：“大哥哥，你也喜欢太阳吗？”他没有开口，用沉默来回答。夏夜拽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我叫夏夜，是新城一小一年级一班的学生，我喜欢太阳，但是我认识的字太少了，看不懂这些东西，大哥哥你可以讲给我听吗？”说着，又害怕人家不答应她似的，“就像老师念课文一样，念念就行了。”
　　男孩看了夏夜一眼，扔下一句：“松开。”
　　小夏夜撇着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衣角。
　　“黎昭。”这是他的名字。
　　自那以后每一个星期天黎昭都会出现在太阳厅，给夏夜讲解有关于太阳的一切。太阳是宏大的，也不愧为太阳系最大的恒星。断断续续，半年过去，夏夜的“私人讲解员”讲解进度还没过半，因为夏夜总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太阳的温度很高。”
　　“那傍晚的时候呢？太阳的温度会下降吗？”
　　“不会。”
　　“那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有一万度吗？”
　　“……”
　　夏夜最终还是没能完全了解太阳厅，因为她的“私人讲解员”销声匿迹了，就在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暑假第一天，夏夜只收到了一个礼物盒，还是太阳厅的工作人员交给她的：“这是一个叫黎昭的男孩子给你的。”
　　夏夜坐在太阳厅的角落里，打开了盒子，看着和拉菲草放在一起的星星灯，用右手翻了翻，又找到了一张照片。一张日落的照片，太阳的余晖掩映在高楼大厦之间，明亮的玻璃反射着残红的日光，一股光影破碎的迷离景象。照片很清晰，应该是新洗印出来的，翻过面，照片的背面还写着一句话：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恒星也终将坠落。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黎”字。
　　作为星星灯的回礼，小夏夜在文具店精心挑选了一个地球仪，却再也没有见过黎昭。这只悄无声息的黑猫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跟父母提起黎昭的名字，除了她从此对天文馆闭口不提，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夏夜依旧是完美的夏夜，人人称道的夏夜。
　　地球仪是一份滞留在她这里的礼物，现在她决定把它送给新邻居赵里。黎昭，赵里，名字很像，眼睛也很像，唯独声音无法辨识。夏夜跪坐在地上，拿着手拨了拨手里的地球仪，地球咕噜噜地转动了几圈，然后减慢了速度，渐渐停了下来。
　　夏夜心想，“它终于可以有自己的主人了。”
　　说干就干，夏夜抱着地球仪敲响了赵里家的门，赵里打开门就看见了有些局促的抱着地球仪的女孩。赵里今天没有戴眼镜，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肥大的灰色运动裤，朝着夏夜咧了咧嘴：“你好啊，夏夜。”
　　夏夜抬起头，把地球仪举到赵里面前：“这是钥匙的回礼。”
　　“啊，谢谢。看起来很有年代感了呢。”赵里接过地球仪，顺势拨动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邀请夏夜：“进来坐吧。”随即门里钻出一颗狗脑袋。
　　赵里眯起眼睛：“小野很喜欢那你。”
　　夏夜稀里糊涂地跟着赵里进了门，等到再次反应过来，屁股已经挨着了客厅的沙发。夏夜来过王姨家很多次，对这户房子的格局已经相当熟悉，但是这一刻却觉得相当陌生。
　　赵里拿着一瓶冰过的矿泉水递给了夏夜：“抱歉，刚搬过来，家里只有矿泉水。”
　　夏夜连忙接过水：“没关系，没关系，我都可以的。”
　　赵里带着笑意回答：“嗯，不挑嘴其实是个好习惯。”
　　夏夜注意到赵里正在看着她，顺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拧开瓶口，喝了一口冰水。
　　赵里看着夏夜依旧紧张兮兮的，把小野招呼了过来。果然，金毛蹭在夏夜身边之后，极大地缓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尴尬。
　　赵里抓住时机开了口：“我知道你肯定对钥匙很紧张，所以今天我趁机解释一下，毕竟不能让一个小礼物对你造成困扰。”
　　夏夜心想，不愧是优秀毕业生啊，一眼就看穿了她想知道什么。
　　“说来惭愧，我学得并不怎么样，今年毕业却有幸被母校评为了优秀毕业生，这把钥匙就是优秀毕业生的礼物，想必你也一定听说过，新城一中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名誉校友姚院士捐赠建造的天文台。”
　　夏夜看着赵里，两只手正揪着金毛夏野的两只耳朵，听到这里点了点头，这在新城学子当中不是什么新鲜见闻。
　　赵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夏夜，继续往下说：“当然，这天文台的存在广为人知，只是，总会有一些校外不知道独属于新一中人的传统。从天文台建成那一年起，每年都会挑选一位对天文知识比较了解的优秀毕业生，赠送给他一把钥匙。”
　　夏夜猛地撸了一把狗头，问：“所以那把钥匙是新城一中天文台的钥匙？”
　　赵里但笑不语，但是夏夜已经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肯定答案。
　　“你不必觉得它贵重，我以后会离开新城，和外公去西锦定居，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它留在我这里也是浪费。”赵里停顿了一会，又说，“根据这个传统，三年后你也是可以拿到钥匙的，不过嘛，小野送你这把就当是一个玩具吧，或者再更进一步，也可以是一个纪念，纪念你曾经有一个邻居叫赵里。”
　　赵里指着茶几上的地球仪：“不过，你回赠给小野的地球仪，我可就要据为己有了。反正这个它咬不住，就便宜我吧。”
　　夏夜朝他微笑，心里却不住地想：他真幽默啊，越来越不像黎昭，却又越来越让她觉得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