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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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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珺继位后,曾花大力气修葺过内廷,好比这御花园,不知如何引来了郊外的温泉水,使得园中的奇花异草四季不败,在如今的时节里显得格外稀奇。
谢珺和谢蓁漫步御花园内,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护卫和随从。
“表姐看这景色如何?”
谢蓁轻轻笑道,“陛下的自然是最好的。”
谢珺见她语气和缓,不由偷偷出了口气,又道:“表姐回京前,朕就选了几处风水好的园子,没想到表姐一直住在王府旧宅,倒叫朕十分过意不去。”
谢蓁摆摆手,“陛下知道我于这些事上一向不讲究,少时住惯了的地方,如今也懒得来回折腾了。”
谢珺应了一声,瞧着谢蓁高自己大半个头的挺拔身影,不过一身普通的淡紫金团纹锦袍,腰间悬玉,却显得贵重非凡,让人想到古人所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谢珺掩住嫉妒的情绪,想到当年自己的母亲也不过是占了皇长女的名头,在瑞王和豫王数十年的争斗下捡了漏。
尽管最后豫王身死,瑞王镇守西疆,但在她母亲不算长的帝王生涯中,无一日不活在瑞王的贤名和西北大军的阴影之下,正如今天的自己。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西北军如日中天,几年前枢密院报来的数字就超过了六十万,现下除了谢蓁,没有人知道这支大军究竟有多少将领兵士。
可怜她身为女帝,拥有建陵禁军不过十万,各州府驻扎的禁军、厢军加起来,也不过勉强四十万。但这四十万人的战力如何,她心知肚明,若是谢蓁领了军队攻城,就算她集结了全部的力量,恐怕也守不住三天时间。
因而此时谢珺只能越发赔着笑脸,关心问道:“礼部递来的册子表姐看了吗?不知可有满意的人选?”
谢蓁随手折了一枝芙蓉把玩,笑道:“陛下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一个人多年,也习惯了,倒不必急在这一时。”
谢珺一听便着急起来,“表姐在外征战如此辛苦,身边怎么能没有正君伺候呢?即使挑不中正君,选上两个侧君也是好的。”
谢蓁不明白谢珺这份执拗从何而来,想要她撤兵,可这与娶亲有什么干系?如今她做事可以全凭自己心意,婚事也好、子嗣也罢,她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并没有一定要如何的道理。
只是她也懒得与谢珺争辩,随意岔开话题,“后面那跟着的就是殿前司指挥使?”
一提到齐慎,谢珺眉间一跳,侧头望见身后的青年玄衣如墨,在姹紫嫣红的御花园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每每看着他,谢珺似乎就能寻到一些安心的滋味,因而她颔首道:“正是指挥使齐慎,表姐瞧着如何?”
谢蓁知道齐慎,汝南侯府的嫡子出身,少时就爱舞刀弄枪,在建陵的世家郎君里是头一份。
原以为不过少年人闹着玩玩,哪知道他瞒着家中报了武举,竟拿了个武状元回来,被先帝封了个从七品的翊麾校尉。好在校尉不过是个武散官,当时朝中虽有纷议,但大端朝并不是没有男子为官的先例,因而出了一阵风头便也过去了。
可谢珺继位后,不知为何开始重用齐慎,一路由六品的步军都虞候连升至从二品的殿前都指挥使,引得京城轩然大波。
宫廷内外传言齐慎乃是凭借旁门左道上位,世家、朝臣们虽面上对其敬重,背地里却皆称其佞臣小人,就连汝南侯谢家,对这位离经叛道的嫡子都颇有争议。
谢蓁顺着谢珺的目光看过去,齐慎身量高大,眉目很深,显得不怒自威,有一种天生的上位者气度。见谢蓁打量,他也只是微微躬身,抱了个拳。
谢蓁微微一笑,“听闻齐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前几年巡幸意外,齐大人以身为盾,为陛下挡了袭击。如此忠臣良将,得陛下重用也是应当。”
谢珺提及此事显得颇为动容,“表姐说的是。正则虽年轻,但为人持重、行事稳妥,由他来统领宫中扈卫,朕放心。”
谢家皇室到了谢蓁这一辈,子息似乎格外孱弱。谢珺如今只与元君育有一位皇子,将将六岁。豫王去世后,嫡长女谢涵袭了王位,封为信王,如今膝下也只有一女一子。
更别提谢蓁如今连正君都没有,子嗣更是遥遥无期。
谢蓁边走边随意想着,这宫中的风景看似变了又变,实际又什么都没变过。一张张笑脸背后,谁知道都有怎样诡谲的心思?
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锦衣郎君,见着面前众人似乎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给陛下请安,给安平王殿下请安。”
谢珺见到来人,面上显出了惊喜的笑意,“贵君怎么在这里?”
叶翎一身天青色云纹缂丝长袍,行走间那浮光锦织成的云纹图样闪闪烁烁,衬得他的面庞格外俊美,“陛下恕罪。御花园的金桂开了,我想着陛下爱吃桂花藕粉羹,特意来摘了一些,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陛下和殿下。”
叶翎指了指身后,果然一旁宫人手中提了小篮,篮中是满满一层桂花。
谢珺笑意更深,“贵君心意,朕如何会怪罪。既遇上了,贵君便一道赏景吧,表姐意下如何?”
谢蓁拱了拱手,对叶翎简单回了个礼,“但凭陛下吩咐。”
叶翎的视线轻轻扫过谢蓁,在她面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会,眼神里的黯然一闪而过。
“听闻北翟进贡了一批昆仑奴,各个身材壮硕,可斗雄狮。陛下,可真是如此?”
谢珺对叶翎的言行一向宽和,此时听他开口,好脾气的解释道:“斗雄狮倒是不至于,不过北翟人向来骁勇善战,他们既被部族选中,想来确实不俗。”
叶翎微微一笑,露出天真的模样,吃吃笑道:“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北戎蛮族。我想着齐大人是武状元出身,如今又领着殿前戍卫的重任,即使对上那些逞凶好斗的昆仑奴,想必也可以一敌十,将他们驯化的心服口服。”
这话说的分明不怀好意,然而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贵君虽为陛下所爱,但齐慎作为天子近臣,这两年似乎更受宠信。
每每齐慎进宫请安,陛下总会屏退宫人,与其独处一两个时辰,至于这段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伺候的宫人们虽守口如瓶,但面上到底藏不住那种暧昧的神情。
故而齐慎虽领着从二品的实权职位,可前朝后宫却更倾向于将他视为陛下的侍君。
果然,谢珺便要替齐慎解围,“何必要与那些蛮族斗狠,待到秋狝,才是正则一显身手的时候。”
叶翎出身好容貌佳,本就是个骄矜性子,自小被家族万千宠爱养大的,一进宫又极受宠,言行举止更是肆意。
因而听了谢珺拒绝,叶翎便不依不饶起来,“陛下,齐大人既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何不现在就让我们开开眼界呢?更何况今日安平王也在此,正好请殿下点评一番,殿下您说呢?”
谢蓁莫名其妙的被点了名,见面前两人都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心中不免好笑,再看齐慎仍是一脸肃容,似乎对方才的羞辱全不在意。
谢蓁生出了点看戏的兴致,故作思索一番,继而说道:“齐大人如此年轻便身居要职,臣远在边疆,亦耳闻其本领高强。不若现下就请齐大人演示一二,也好让臣等一饱眼福。”
叶翎的眼神忽的亮了起来,直直迎上谢蓁,甚至来不及闪避。
一旁谢珺闻言,面上则露出极为难的神色,犹豫半晌,方才吞吐道:“既如此,正则,你且试一试,点到为止就好。”
齐慎面上不辨喜怒,抱拳应道:“臣遵旨。”
一个时辰后,武英殿外,数百殿前禁卫严阵以待,团团围住中间五个褐衣短打的昆仑奴。他们皮肤黝黑,身材极其高大壮硕,但手脚均被铁链拴住,神情姿态很温顺。
谢蓁心里发笑,北翟归顺大端多年,送来的奴仆必然早早就被驯服,也就谢珺的性子,值得这般煞有介事。
夏澄月厉声道:“今日只为切磋武艺,点到为止,你们都清楚了吗?”
昆仑奴中有个年长些的领头者,右手扣住胸膛,用着蹩脚的汉语说道:“奴们明白。”
大殿上方,谢蓁坐在谢珺一旁,叶翎则立在其身后,随着场上齐慎和五个昆仑奴开始搏斗,谢珺不自觉的皱起眉头,露出担忧的神情。
齐慎扔了佩剑,解了外袍,此时正赤手空拳的应付五人。昆仑奴善格斗,彼此之间亦有默契,此时虽不能伤人,但不多会就将齐慎困住。
齐慎脚下动作却半分不乱,他借着身形灵巧的优势,将一个块头略小些的昆仑奴踢倒在地,随即破了围攻,以一敌五,丝毫不落下乘。
谢蓁看得出齐慎的功底扎实,又多年练武未曾懈怠,虽未上过战场杀敌,但似这般有勇有谋,确实可以称作一名良将了。放眼这建陵城,或许真的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指挥使这个位置。
叶翎忽的笑道:“陛下您看?可不是小瞧了齐大人,这五人加一起也碰不到齐大人的指头,到底是陛下心疼……”
正说着,方才那个被踢倒在地的昆仑奴不知为何,趁齐慎与另外四人周旋之时,忽的一个暴起,欲从身后偷袭。那一拳下去必然要受内伤,谢珺惊的弹起身子,“正则,小心!”
谢蓁手边没有武器,下意识的摸过发簪,便朝那昆仑奴腿上射去。只见那人一个趔趄,身子歪下来一大半,打出去的拳头顿时也没了力气。
齐慎猛的一顿,转头看向高高的丹陛,在众人或惊恐或嫉恨的目光中,唯有一人风轻云淡的端坐于高台。
她散了发髻,此时正好有风吹来,拂乱了一头青丝,她抬起手随意捋了捋,开口笑道:“陛下,臣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