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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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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廷逸在谢蓁长久的注视中微微颤抖,天知道他从进门到现在,是用了多大的气力才看起来不那么慌张。
这其实并非是他第一次见到谢蓁,准确来说,应该是第三次。
他是家中最小的郎君,父亲商贾出身,在府中只是普通的侍君,父子二人向来不受重视,这使得他形成了敏感又早慧的性子。
他知道母亲虽袭了祖上的爵位,但一向不为陛下所喜,仕途一眼就可看到头。家中唯一的嫡姐早早外放了知县,多年也没有机会提拔,同样断了母亲的希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嫡兄裴廷慕,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才子,极擅辞赋,丹青更佳,加上高洁的性情,连陛下都称赞“清峻闲雅,乃高才也”。
他那时看兄长,就像是在仰望太阳,只觉得光芒太过耀眼,叫他心生怯意,但还是不自主的向其靠近。
所以永宁三十一年的春天,他刚满九岁,就发现了裴廷慕的不寻常之处。在兄长谦和有礼的面庞下,他捕捉到了一些从未发现过的憧憬和欢悦,他几乎立刻就无师自通的猜到了原因。
可那女郎是谁呢?
裴廷逸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头绪。他很少出府,也没结交过什么世家郎君,自然不知外面的情形。他只模糊听过府中下人的闲谈,说大公子说不定可以做太女的侧君,所以那人便是太女了么?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心愿太过强烈,有一日午后,他在府中花园百无聊赖,碰巧就遇上了兄长。兄长看起来心情很好,于是对他道:“我带四弟出去逛逛吧。”
那真是他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日。兄长带他逛了马行街,见了许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小玩意,又在和乐楼吃了精致的点心,最后去了镜湖游玩。
在湖畔小道上,兄长对他说起建陵城的逸闻趣事。他抿着嘴笑,想装出矜持的模样,忽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一个清越的女声,“云起!”
他见兄长的眼中忽然绽出了光,顺着望去,湖中一艘画舫上,一个穿着缠枝宝相花织金锦裙的女郎迎风而立。
她比着手,笑容比太阳还要耀眼,“云起,还不快过来!”
所以方才,当听到那人说“你很像你的兄长”时,裴廷逸的心中涌动的是一种酸涩又欢愉的复杂情绪。
他行了礼,走到母亲身边,听到母亲笑着说道:“逸儿今年十七,诗词文章都会一些,是个好孩子。”
他红着脸,只觉心如擂鼓,这些日子以来母亲的谋划安排,他又如何不明白?
谢蓁凝视着裴廷逸年轻的面庞,仿佛看见裴廷慕停留在了最后一面的那个冬日。她心中隐隐作痛,一丝一缕的哀伤,将她已冰冷多年的心细密缠绕。
然而他终究不是云起。谢蓁沉默了半晌,开口问道:“可想过做些什么?若想读书,我可以送你去国子监,若想入仕亦可。”
裴廷逸讶然,似乎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还有这样的可能性。他看向母亲,在她的神情中读出了意图,转过头来撩起衣袍在谢蓁面前跪下,“廷逸愿侍奉殿下左右。”
谢蓁看着他的脸,轻轻摇头道:“你年纪还小,不必现在做这些打算。”说罢站起身来,对着裴静点头示意,“今日先到这里吧。”
裴静连声说好,想了想又说道:“殿下若想明日去看看慕儿,不如叫逸儿陪着过去?”
谢蓁微微颔首。
第二日是个好天气。
城郊兰园,谢蓁刚下马车就见裴廷逸带着个小厮立在路边。如今过了秋分,早晨已有了凉意,但他仍穿着夏日的单薄衣衫,风一吹,就显出了一种伶仃之感。
谢蓁偏过头,随行而来的江琬妍立即会意,从车中捧出一件月白色的披风。
谢蓁走向裴廷逸,看他规规矩矩的行了礼,便将披风递了过去,“穿得太少了。”
一抹红意从少年的鼻尖散开,他喏喏应了是,上身后手里仍攥着披风的边角,像是怕被风吹跑了一样。
裴廷慕的墓在园子深处,越走近一步,谢蓁的心就越沉一分。
她心中想着:终究还是到这里了啊,迟了七年,不知他可会怪罪?可是他那般温和的好性子,只要见了她,怕是也气恼不了多久的。
多奇怪,小小的一块碑,刻上几个字,仿佛就能交代一个人的一生。谢蓁蹲在墓前,仔细抚去青石板上的灰尘,她觉得眼睛酸痛,却流不出眼泪,数十年前与云起的点点滴滴走马观花一般的在她眼前浮现。
最后她看见的还是云起的笑,像清风拂过面颊一般,他的声音是溪流一样的清冽,“郡主,我的字是云起,你以后就这般唤我,可好?”
谢蓁轻柔的触碰着碑上的名字,轻声呢喃:“云起,我回来了。我知你在天上陪着我,莫怕,我也一直陪着你。”
一阵风吹过谢蓁额前的碎发,她忽的一滞,不可思议的感受那风在她的怀中穿梭。片刻后风停了,阳光渐渐洒了过来,照得人面上温热。
谢蓁微微一笑,温柔道:“云起,是你对不对?放心,我一切都好,以后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不用担心家中,有我一日,便会照拂裴家一日。”
她虔诚的燃了一炷白松香,将备好的酒水洒尽,又一一摆上他从前爱吃的糕点。
凝望了墓碑半晌,谢蓁站起身来,“拜一拜你的兄长,便回去吧”。
裴廷逸应下,双手执香,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出了园子,日头愈发亮了。谢蓁见裴家的车马陈旧,又见裴廷逸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于是道:“我送你回去吧。”
裴廷逸愣了愣,待入了车厢回过神来,就已是坐在了谢蓁对面。
这样的近身相处,让裴廷逸一阵阵心口发热,他闻到她身上的迦南香,轻轻抬起眼,就能看到她无意识扣动的修长手指。他曾幻想过与她这样相对而坐,怀着漫长又无望的期待,而当这一切成真时,他只觉得头中晕眩,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真美啊。
裴廷逸在脑中偷偷描绘谢蓁的模样,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他陷入一种茫然的自卑中,只觉自己穿着临时改的并不合身的衣衫,畏畏缩缩的在角落中,平时信手拈来的那些锦绣文辞半点也说不出口,实在是个难堪的蠢笨之人。
马车行了不知多久,谢蓁忽然闻到一阵清甜的香味。她从回忆中幡醒,掀开帘子,看见果然是经过了马行街的酒家。
谢蓁招了招手,对江琬妍吩咐了几句,不多会,就见江琬妍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递了进来。
打开盒子,见里面躺着糖栗糕、金玲炙、小天酥、七返膏四式糕点。
谢蓁露出了些笑意,“许久没尝过遇仙楼的点心了。”
看裴廷逸发着愣,谢蓁将食盒推过去,“你兄长爱吃甜,你可也是?”
裴廷逸触到盒上的温热,他低下头掩住自己的神色,拈了一块糖栗糕细细品尝,那甜味冲进他的喉咙,仿佛要齁到他的心底。他轻声道:“多谢殿下,很好吃。”
谢蓁笑了笑,也尝了一块小天酥,“还是从前的味道。”
因了这个小插曲,余下的路上气氛和缓了一些。谢蓁见裴廷逸一路正襟危坐的模样,可面上分明还是稚嫩的少年气。他其实比云起的容貌更柔和几分,又因为瘦削,显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谢蓁自然的生出爱屋及乌的怜惜来,“这样瘦,是家中对你不好么?”
裴廷逸闻言一顿,抬起头来正巧对上谢蓁的目光,如此视线相交,叫他又不住红了脸,口中只嚅嗫道:“殿下……母亲待我很好,是我自己几年前病过一场。”
谢蓁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你还年轻,好好调养着就是”,想了想又掏出一枚玉牌,“这是我的手令,若以后遇到难事,可以用它。”
裴廷逸受宠若惊,急着连连摆手,“殿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蓁哼笑道:“昨日还在你母亲面前说要侍奉本王,今日怎么连个物件也不愿意收了?”
裴廷逸大窘,这下便连脖颈都染了一层红,他绞着手,显出一种茫然无措的可怜。
马车此时已行到了侯府前,谢蓁拉过裴廷逸的手,将玉牌塞到他手中握好,“行了,回去吧,叫你母亲放心,等着宫中的旨意吧。”
裴廷逸呆呆站在府门外,等到那马车已经远的再也看不到了,小厮韵令唤道:“公子,公子,咱们快些进去吧!”
裴廷逸摊开手心,看那枚小小的玉牌上刻着安平王的名讳,他心中缓缓默念那个名字,最终将玉牌小心翼翼的收到了怀中。
刚行到东榆林街,迎面就遇上另一驾车马。江琬妍正欲开口,就见那人连忙下了车,走近谢蓁行礼道:“下官见过安平王殿下。”
谢蓁撩开帘子,“原来是夏大人。”
夏澄月刚从王府出来,本以为今日扑了个空,哪晓得这么巧又遇上了正主,于是一脸笑意道:“回殿下,前两日暹罗进宫了几株珊瑚碧树,陛下正想请殿下去观赏一番呢。”
谢蓁这两日因着旧事,委实没有心思再应付谢珺,只敷衍道:“本王略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陛下,待过几日好了再进宫给陛下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