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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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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熬过最初那段激烈又癫狂的反抗,他就陷入了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状态,眼中无日无夜,心中也无喜无悲。
但这晚,他梦到了永宁三十年的春天,母亲刚刚晋了吏部尚书,家中一时风光无二。他那会还是个半大少年,不爱读书,时常被伙伴拉着到处玩耍,只觉得时光格外漫长。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少年们自然也爱聊那些建陵城出众的世家女,畅想着未来的妻主是何模样。
在谈论的对象中,瑞王世女出现的频率最高,他们偶尔能在宫宴上看到她,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她已经是鲜衣怒马的风流女郎,而他们矮了一头,还梳着总角小髻,远远仰望着那个人都能生出自卑的心思来。
崔述在梦中闻到了广济坊的梨花香,听母亲和蔼的唤着“述儿”,又看到瑞王世女打马而过,冲他们展颜一笑,“冲撞了各位郎君,抱歉!”
崔述便醒了。
他花了半刻钟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自那日后,他被挪到园子最僻静的一处小院,一应衣食都用上了最好的,李为拨了两个小厮专门照顾他,甚至每日还会觍着脸跑来与他说上一会话。
这日大夫刚诊完脉,李为就笑呵呵的进了门,“我见公子气色好多了,想是这汤药管了用,也不枉费我四处张罗,寻了那些好东西。”
见崔述不理他,李为也不恼,亲昵的坐在床边替他掖好了被子,“公子吃了苦,心中有怨言也是应当。那日隐隐约约听殿下说话,想公子先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后来遭了灾遇了难,才落到这般境地。”
“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害公子的人并不是我,公子来园子时是何情形,想必你也清楚,我虽有千般万般错,可也算是白白养了公子一年。何况若没了我,公子哪里能这般好运气遇到殿下呢?”
崔述听着他避重就轻的说话,心中冷笑一声。然而他轻轻一抬眼,露出挺直的鼻、薄的唇和一段雪似的脖颈,叫人看来却有些风光霁月的惊艳之感。
李为不由感叹:果然是好人家的公子哥儿,泥土里爬了几年,将将养上两日就有这般姿色了。
他又想到,弄玉和听泉已是园子里最出挑的郎君,可那日安平王依旧没有瞧上,如今面前这个,倒是叫他生了别的主意,譬如安平王有些救风尘的喜好呢?
如此想着,李为愈发好脾气起来,“公子听我一句劝,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这放在眼前的好日子为何不过?我年长你不少,也算阅人无数,托大说一句:殿下是真君子,看到故人蒙了难心有不忍,故而对你多有照料。这照料可大可小、可长可短,端看你是如何想的——公子,你应该还有亲人在世吧?”
崔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起了波澜,但很快又平息下来。
李为哪能不明白他的心思,遂问道:“你可是觉得如今身份卑贱,不配在殿下身边服侍?其实人有高处,自然也有低处,遇到低处了能有贵人拉一把,便是天大的福气。公子还年轻,往后几十年的功夫呢,还是早些为自己打算为好。”
李为知道他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通,现下多说也是无益,又在屋中四处看了看,见没什么缺漏的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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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陵的秋日是极美的,或是登高远望,或是泛舟镜湖,总能寻得格外的乐趣。然而此时宣和殿内的众朝臣,却只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惶恐。
今日早朝,先是侍御史弹劾同知枢密院事龚夷如结党营私、滥用职权,并呈上罪证八件,陛下闻之震怒,当场将其罢黜,命大理寺严审。
随后又有中书侍郎梅寒因殿前失仪被陛下申斥、连贬四级。众人哪里不明白,这是陛下为了向安平王示好,拿那些在西疆政事上作过梗的大臣们开刀啊!
同知枢密院事是正二品,中书侍郎是正三品,这一武一文的权官,原先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然而一道弹劾、一声令下,几十年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与二人交好的大臣们颇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触,可是仔细想想,如今十万大军列兵云州,距建陵城不足百里,只要安平王点个头,那龙椅上明日坐着的又会是谁?如此想着,便是最迂腐守旧的臣子,也不敢再多嘴一句了。
好不容易散了朝,工部尚书王清灏几步追上前面,“萧大人留步。”
萧行春回头见王清灏脸色难看,此时却强撑着笑,知她与龚家有姻亲关系,如今正是心急如焚之时,不由好奇问道:“王大人有何吩咐?”
王清灏特意避开了散朝的队伍,勉强先与萧行春寒暄了一会,待出了文华门,方才开口:“集贤楼新酿了皇都春,今日我做东,请萧大人去喝一杯如何?”
萧行春苦笑着摆手,“若是放在平时,某定与王大人不醉不归,可现下礼部事务堆积如山,两百余州的文书还在一茬一茬的送过来,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王清灏面上一抽,低声说道:“如今我的处境,萧大人也明白,龚夷如行事狂悖,乃是咎由自取,虽两家连着亲,可我从来也看不惯她的作为。萧大人一向消息灵通,这回又领着安平王的差事,我就是想请大人指点一二,如何叫殿下那里知晓我的心意,免得被那起小人钻了空子。”
萧行春叹道:“殿下回京二十余日,除了初十那场宫宴,后面一直在府中休养、甚少出门,只有王府从前那些亲故能见殿下一面。我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不提也罢,实在与王大人没有分别。”
王清灏试探道:“听说辅国公家的女郎如今在礼部谋了个闲职,她早年是安平王伴读,不若请她从中周旋一二?萧大人觉得可妥当?”
萧行春心中暗骂她老奸巨猾,自己还未通过梁家搭上安平王的路子,就被她打起了主意,然而面上却显出关怀的模样,“宝璐近来家中事务繁杂,我放了她几日假,现下倒不好又叫她出面张罗这些事。”
王清灏看萧行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心里着实气恼,然而如今她有求于人,只得更低下姿态,拱着手,露出一副颓然可怜的模样,“我与萧大人同年进士出身,同朝为官二十余载,实在不能算没有情分。如今我遇着难事,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萧大人向来急公好义,定能救某于水火之中……”
萧行春想了想,自己先前琢磨的事倒真需要工部出头,既然敷衍不了王清灏,索性卖他个人情,于是婉转提醒道:“王大人,皇陵修葺已是二十年前了。”
王清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顿时有了笑模样,比着手谢道:“萧大人果然高明!高明!”说罢也不再耽搁,与萧行春一同出了宫城,急急往尚书省衙门赶去。
而此时在不远处,谢蓁正信步游览马行街,心情十分不错。
马行街乃是京城一景,整条街长达数十里,街北是密集的酒楼茶肆,遇仙楼、和乐楼、集贤楼等京中豪贵云集的酒楼一字排开,门边设着朱红色华柱,皆提醒着来往客人的尊贵。
街的中段便是各色货品铺子,卖古董珍玩的,丝绸成衣的,首饰头面的,眼花缭乱,不一而足。
待到了街南则更是热闹,无数小贩搭着简陋的摊子售卖各类物件,街上人流如潮,车马拥挤。
谢蓁回京后还是头一回出门闲逛,江琬妍陪在一旁,身后则是四个高大威严的女侍卫。即便谢蓁已是低调装扮,但通身的气派仍令人侧目。
随意进了个珍玩铺子,原先三三两两闲逛的客人纷纷噤了声,好奇的打量起来人,有几个年轻郎君瞬时亮了眼。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掌柜迎上去,谄媚道:“贵人们想看些什么?小人的天工坊是建陵城数一数二的,天南地北的好东西都有。”
江琬妍瞥了她一眼,“随意看看,你不用跟着。”掌柜嘴上应着好,却还是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谢蓁转了一圈,又上了楼,二层的东西果然更精巧一些。停在一枚象牙白的莲花云纹羊脂玉佩前,谢蓁拿在手中细细把玩,一旁江琬妍笑道:“殿下早些年好像有块类似的。”
谢蓁嗯了一声,眼前这块确实很像自己曾经佩戴的玉佩。手中的冰凉感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更久远的过往,一些氤氲着清冽的白松香的记忆。
下了几日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那人站在檐下怔怔的望着自己,“郡主又要回延州了吗?”
得了她肯定的回答,他默默了半晌,还是掩住了面上的不舍之情,笑着将一个锦盒递了过去,“快到郡主的生辰了,小小礼物还请收下。”
他的眼睛很亮,让人想到一些遥远的日月星辰,而此时眸中的缕缕哀伤,将他柔情的心意和被轻轻打开的盒子一样,呈到了她的面前——那盒中躺着的正是一只白如凝脂的玉佩。
谢蓁轻吟道:“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