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酒过三巡,贺兰瑛的话愈发多起来。

      “梁家的小四宝璐你还记得么?去年和平承伯家的公子成了亲。听说那小郎君跋扈善妒,连宝璐身边多年的侍君也容不下,两人成日在府中闹得不可开交。宝璐今日本也想随我一起的,只是近来人憔悴得很,她自觉脸上无光,说过些日子再来拜见你。”

      贺兰瑛所说是辅国公家的女儿。

      谢蓁七岁时,母亲就自请镇守西疆,故而整个童年和少女时期,她都是在建陵和延州两地辗转度过的。

      在京城的时候,除了贺兰瑛,辅国公、文德侯的嫡女与她走得也很近,贺兰瑛与她同龄,梁宝璐和舒灵则小她三四岁。那时她少年意气,走到何处都是众心捧月,尚不知人间疾苦。

      大端女子为尊,世家女一般十八岁开始议亲,像宝璐这样二十一二岁成亲的,是最正常不过的,而如谢蓁这般二十六岁还未定下正君的宗室女,也着实稀奇。

      “从小一起玩的,说什么有光无光,改日叫上她出来聚聚。”谢蓁放下筷子,正欲执杯,那叫弄玉的小郎就将酒递到她唇边。

      谢蓁偏过头,见弄玉正含情脉脉的凝视着自己,而后大概又觉得不好意思,忙低下头,露出一对极浅的酒窝。

      谢蓁轻笑,又看向贺兰瑛,“你的婚事如何了?韩家的丧期应该快服满了吧?”

      贺兰瑛无所谓的摇摇头,“当初韩邈说要守丧三年,我母亲就很不高兴,差点将亲事退了重定一家,好说歹说才被我劝了下来。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平生最不耐烦约束,如今这般就很好,我也巴不得他晚些入府。”

      贺兰瑛与韩邈是青梅竹马,情谊自是旁人不能比的。谢蓁见她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实则还是为了满足韩邈的心愿,也有些感慨她如此洒脱之人,却很是长情。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已是过了戌时。

      谢蓁身旁侍奉的另一位郎君,见这酒席将尽,自己还没机会露脸,心中不免焦急,好不容易寻时机插了句话,“奴听泉,会些琵琶,不知可有荣幸为殿下和贺兰大人奏上一曲?”

      贺兰瑛颔首,“可。”

      听泉抿嘴一笑,款款上前给二人行了礼,接过奴仆送来的琵琶,便弹唱起了《贺新郎》。

      他是那类典型江南儿郎的温润长相,配上这琴声铮铮琮琮,歌声如泠泠的泉水声,实在让人赏心悦目。

      一曲唱罢,谢蓁先鼓起掌,“听泉,你这名字取得果然应景。”

      听泉红了脸,放下琵琶,掖着手站在一旁回道:“殿下过奖了。”

      贺兰瑛的眼光在二人身上扫了几圈,清了清嗓子,试探问道:“时候不早了,不若就在此处歇下?”

      此言一出,房中气氛便滞了一滞。谢蓁见郎君们各个摩拳擦掌的模样,只淡笑道:“今日不了,你且歇着吧,我回府了。”

      这时李为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着急忙慌道:“殿下,可是他们不懂事,服侍殿下不周?”

      说罢一个眼风扫过去,“平日里都说如何仰慕殿下风姿,如今殿下到了跟前了,你们一个个又木头桩子似的,蠢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么!”

      四个郎君也不知是为着留不下安平王而失望,还是平时怪那李为淫威太重,一时几人都红了眼,纷纷望着谢蓁,似是想等她回心转意。

      谢蓁唤了一声“竹西”,便有一个身材高大、武将模样的女子进了来,将银票递给李为,谢蓁道:“还是些孩子,莫要为难他们。”

      贺兰瑛做东,早已付好了银子,如今安平王随手就是一千两的赏钱,实在大方,李为心里不由高兴起来。可想着今日没留下人,到底还是有些没底气,“殿下光顾已是赏脸,奴们伺候的本事不到位,只盼着殿下下次还能来瞧瞧。”

      谢蓁摆摆手,不再理会众人神情,径直出了遏云间,往园子出口走去。

      绕过长长的回廊,初秋的夜晚起了风,已经有了些许萧瑟的意味。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间歇掺杂着低声怒斥,“你这挨千刀的玩意儿,今日贵人来,你若是又发疯冲撞了人,便将你另一条腿也废了!左右养你也不过白养,你不是爱装清高么,将你发卖到暗巷里,十文钱就能睡上一宿,看你还怎么……”

      谢蓁停下脚步,听着那声音的来源越来越近,跟在后头的李为大惊,刚欲开口斥退那几个仆役,就见谢蓁冷着脸看他,吓得一时噤了声。

      回廊有转角,不过几息功夫,便有一人先从右侧冲了过来,竹西挡在谢蓁身前,对着来人就是一脚,那人狠狠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两个紧跟的仆役见到面前之人,哪里还不晓得惹下了大祸,纷纷跪倒以头抢地,“安平王殿下饶命!安平王殿下饶命!”

      那摔倒之人听到“安平王”几个字,不知是不是害怕的缘故,身体猛然一颤。

      李为白了脸,立时伏倒在地,涕泗横流道:“殿下,奴有罪啊!”

      谢蓁懒得看他演戏,只淡淡道:“人是你园子里的,怎么,这是安排给本王的第二场?”

      李为连呼不敢,“殿下,不是奴狡辩,这确实是个意外啊!这该死的东西一年前到了奴手下,奴先前瞧他有几分姿色,好吃好喝的供着,哪成想这东西压根就是个白眼狼,每每不肯接客、寻死觅活,不知给奴惹了多少麻烦!殿下开恩,奴今晚就将这事处理好,绝不叫殿下脏了眼。”

      谢蓁的视线投在那人身上,见他仿佛一个破布袋似的颓然瘫倒在地,额上的血一滴滴落下,也全然不在意。谢蓁皱了皱眉,“抬起头来。”

      那人分明听到了,却毫无反应,甚至还将头埋得更深些。李为急得忙让仆役按住他的身子,将他头往上抬。可不知怎么的,那人瘦弱的身体,此时却力气大的惊人。

      李为又添了进去,三人满头大汗按了一圈,才将他的脸露出来。

      影影绰绰的灯火下,那人一脸血污,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抖,显出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来。

      谢蓁看着他,渐渐生出一种熟悉感。她觉得奇怪,自己久不回京,怎会认识一个风月场的小倌?

      可在他的面上又盯了半晌,谢蓁忽的想起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她有些不敢相信,但仍是问了出口,“你是崔家人?”

      夜越发深了。

      内室里,一个中年大夫满头大汗的诊脉,李为瞧瞧塌上洗净面庞、却仍是一脸灰败相的郎君,又看看坐在一旁神情肃然的安平王,心里大叫不好:方才那场景,二人显然是旧相识!

      李为冷汗涔涔,想着这郎君的来历,实在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现下只希望他的伤病不要那么槽糕,否则自己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偏偏事与愿违,大夫吞吞吐吐道:“回殿下,这位公子额上的外伤不打紧,现下包扎好了,回头每日用药,大抵不会留下疤来……”

      见对面人没有反应,大夫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公子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小人开了调理的方子,好好吃上半年……”

      贺兰瑛风风火火的赶过来,打断了大夫的话,“殿下这是怎么了?”她扫了房内一圈,最终看向榻上之人,很快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贺兰瑛与谢蓁对视一眼,显然从对方眼中都读出了相同的情绪。

      谢蓁问道:“他的右腿怎么回事?”

      大夫显得颇为犹豫,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一旁李为如惊弓之鸟,“殿下,这位公子来园子时,腿脚便有些不好了,实在不是奴苛待他啊……”

      谢蓁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李为欲言又止,可看她神色不好,只得咬着牙和大夫一起退到门外。

      谢蓁走近几步,那人却愈发缩到床角,仍是闭着眼不愿见人的模样,手上捏着被子显出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羸弱不堪。

      “你不用怕,只需回答一句,崔寻是你什么人?”

      那人听到“崔寻”二字,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不肯开口。

      贺兰瑛是个急脾气,也不管他人心情,直直说道:“三年前,参知政事崔寻犯大不敬之罪,族中亲众或处死或流放,你既是崔家人,如何会在这里?你现在不说也无妨,等邢典司的人一来,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谢蓁见他面色煞白,十分痛苦的模样,却是有几分不忍心,对着贺兰瑛递了个眼色,略带劝慰道:“想必你认得本王与贺兰大人,也应知在崔家一案上我们并非与你对立。今日不早了,你且歇息着,身上的伤慢慢治,待你愿意开口的那一日,再到本王面前来吧。”

      谢蓁唤了一声贺兰瑛,二人便往门外走去,忽的听到背后响起一个喑哑的声音。

      谢蓁回头,看那人终是睁开眼,混着面颊的伤痕,仿佛流下两行血泪,随后深深伏倒。

      “崔家二子崔述,拜谢安平王殿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