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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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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四年,十一月初一,宫中的旨意迅速传到了建陵城的每个角落,“安平贤王谢蓁忠勇贤良,卓越俊逸,有辅弼之勋,特封襄王。”
初二这日,谢蓁卯初便起了身,按规制着缂丝十二章孔雀羽蟒袍,戴九旒冕,配翡翠金玉带,先到宫中谢了恩,又至宗庙和皇陵拜祭,待回到府中已是过了申时。
赵恪早早便在府外迎着,待看到王府的车辇,忙大步迎了上去,先于婢女掀起了锦帘,“殿下今日可顺利?”
谢蓁微微颔首,下了马车,面色略有些疲惫,但神态间却是一片从容。凭赵恪对谢蓁的了解,可以看出她现在的心情很不错。
故而赵恪笑道:“晚膳都备下了,殿下先去洗漱吧。”
浴房内氤氲着湿热的雾气,谢蓁屈膝坐在池中,身旁浮动着佩兰和山栀花瓣。
赵恪跪坐在她身后,手中擦拭的动作十分轻柔,“殿下今日进宫不久,翰林院和内阁的那帮阁老们,就陆续送了贺礼和帖子来。看来世家之后,这群清流显贵们也要向殿下投诚了。”
“右相呢?”
赵恪想了想,“他府上管家也送了贺礼,但未留下拜帖。”
谢蓁轻哼一声,“倒是想得好,两边不得罪。”
赵恪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中动作顿了顿,“殿下要退兵了吗?”
谢蓁摇摇头,“不急,再等上两个月”,听到身后没了动静,谢蓁偏了偏头,“秋狝一事虽是意外,倒大大方便了此次的谋划。恪儿,你可想回延州?”
赵恪额头抵着谢蓁的背脊,呼出的热气沁到她的皮肤上,“我哪儿都不去,殿下也别想赶我走。”
谢蓁仰起身体靠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他的身子滚烫,少年人的蓬勃一触即发,不由笑道:“怎么近来这么爱耍小孩子脾气了?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赵恪将谢蓁牢牢圈在怀中,亲昵的亲吻她的耳垂,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我只是觉得,无论如何努力,还是追不上殿下的脚步……殿下离恪儿,好像会越来越远。”
“怎么会呢?”谢蓁安抚似的握紧他的手腕,“从前那么难的日子,都一起过来了。”
“你还记得那年布尔干一战吗?旁人只看到我胸口中了吐仑一剑,却不知其实你已替我挡下了十几刀,浑身上下成了个血人。那时你才多大,十二岁?当时我便想,倘若你能活下去,从今以后,无论境遇如何,我绝不负你。”
轻描淡写的说起那些充满血和泪的过往,总是叫二人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于是赵恪将人拥得更紧,滚烫的双手仿佛要在身上烙下印记,“恪儿为殿下生,也为殿下死,做什么都是甘之如饴,只要殿下永远不会丢下恪儿就好。”
室内愈发水气朦胧,赵恪伸手缓缓往下探,轻拢、慢捻,抹复挑,不多会见谢蓁微微扬起头,喉中沁出一阵低吟。
两人的身体不能再熟悉,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知晓对方的心意。赵恪乘胜追击,扶起谢蓁坐到汤池高处,自己则低下身子,埋进那更炙热的幽深处。
一室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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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之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翰林院内,数名翰林学士正在纂修典籍。寻常当值期间时有说笑,今日却无人开口,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处处透着不寻常。
一名年轻的学士憋了大半日,实在没忍住看向上首的翰林承旨,“苏大人,襄王殿下是不是明日就要上朝听政了?”
众人纷纷看向苏洛,只见他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淡淡回了一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此番修籍年底前就要完成,我看如今还远未达到陛下的要求。”
那学士嗫喏半晌,最终只得低下头继续写字。
苏洛见众人面色各异,显然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不由多说了一句:“多事之秋,各位当谨言慎行。”
傍晚下了值,苏洛刚出翰林院的侧门,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站在门口,见了她就行礼道:“苏大人,我家大人请您一见。”
苏洛顺着方向,果然见到姜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苏洛径自掀了帘子,见姜邈之半阖着眼,正在闭目养神,轻轻说了声:“姜大人。”
姜邈之已是花甲之年,内阁中资历颇深,故而翰林院虽与内阁平起平坐,但苏洛见了她,仍是十分恭敬。
“苏大人近来可好?”
苏洛浅浅一笑,“我还好。可近来朝中纷议,大人怕是不胜其烦了。”
姜邈之摆摆手,叹了一声,“我已是致仕的年纪,没有那么多顾虑。此事我虽有私心,但更多的是为社稷考虑,若无安平王,谁为大端戍九边?陛下尚且不能一手倚重又一手打压,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如此,不若我出头做回恶人。虽礼法上有些逾越,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头罢了,这点想来苏大人也是赞同的。”
苏洛点点头,“舍得一点虚名,能保江山一朝安稳,姜大人的苦心我哪里能不明白。”
姜邈之长叹一声,“一别故乡几十载,下月我便要请辞归乡了。临走之前还有几句心里话,思来想去,还是要对苏大人说上一说。”
苏洛正色道:“姜大人请吩咐。”
“左相之位空缺多年,依我看,苏大人是不二人选,可叶轻云已做了十年右相,她的手段你也知晓,无论如何不会允许旁人踩到自己头上。”
“苏大人,我知你一心为社稷计,但你若想成大事,还需到更高的位子上,这事恐怕还得倚仗襄王殿下。同样,殿下也需要在中枢内阁培植势力,此乃两全其美之事。”
“可如此一来,苏大人恐怕就有站队的嫌疑。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苏大人是审慎之人,今后恐怕更要如履薄冰了。”
苏洛愣了半晌,方抱拳应道:“姜大人的关怀,晚辈定会记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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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陵街的襄阳侯府,也同样是一番不平静。
裴静坐在上首,瞧着面前两个年轻的儿郎,微微皱眉。
“四郎犯了错,母亲也要如此偏袒吗?”开口的是裴府嫡出的三子裴廷衍,此时正一脸忿忿不平的看向站在另一旁的裴廷逸。
“四郎,你怎么说?”
裴廷逸低垂着头,“我没有拿三哥的东西,请母亲相信我。”
裴廷衍冷哼一声,嘲讽的表情直接挂在了脸上,“我会冤枉你?莫不是四弟以为凭着与大哥哥几分相像,便能受襄王殿下青睐、在这府中为所欲为了么?殿下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真是荒唐……”
“三郎”,裴静适时按住了裴廷衍的话头,“一家人荣辱与共,怎能和你的弟弟这般说话?”
裴廷衍仍是压不下心中那口恶气,因着他是嫡子,在府中也向来是受宠的,此时便有些破罐破摔的嚷了起来。
“若是殿下真的有意于四郎,何故迟迟没有吩咐?摆明了是不想收用罢了,母亲莫要会错了意,反而惹了殿下不快活。”
“放肆!”裴静终是露出了怒意,“我平日里便是这么教你的吗?看看你现在,可有半分兄友弟恭的样子!”
裴静侧过头,看向一旁头低得更深的四子,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四郎,你先回去吧。”
出了门,小厮韵令凑了过来,吃惊道:“公子,三公子又欺负您了?大人没给您做主吗?”
裴廷逸出了园子,脚下便踌躇起来。先前裴廷衍的话和母亲微妙的神色在脑中回旋,裴廷逸按了按胸口的玉牌,一时感到酸涩又彷徨。
“公子,您去找殿下吧!殿下留了玉牌,不就是要给您撑腰的吗?”
裴廷逸摇了摇头,“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
初冬时节的寒意丝丝沁入,裴廷逸缓缓走在小路上,试图理清自己的心绪。
这一切该从何说起呢?
他虽自小就与嫡兄有七八分相似,但从来不为母亲所喜,父亲走了以后,府中愈发连个依靠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能如履薄冰的活着,竭尽所能的读书,用刻苦弥补天赋的不足,试图得到母亲的另眼相待。而那些兄弟之间的欺侮,下人的怠慢和嘲讽,他一次次的自己消化,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
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仅仅是想着,都会觉得她那样美好。
他只见过她两面。一次是永宁三十一年的春天,她十五岁,尚是建陵风流的世家女,站在画舫上与人言笑晏晏。
一次是永宁三十三年的冬天,她十七岁,神色肃穆的扶灵柩入皇陵,眉眼在漫天风雪中不掩惊艳,彼时她已是万人之上的亲王。
她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日月星辰,他曾那样默默的、孤注一掷的仰慕着她,愿意以一生来守护这样一份卑微到不能见光的爱意。
所以当他听说她回京的消息、听到母亲口中说出家族的安排时,十余年来积攒的爱意和情绪化作巨大的惊喜,快要将他淹没。
是的,她就那样出现了。她看他的眼神,缠绵又怜惜,明明知道是透过自己看到了别人,可他还是无比的欢愉。
她对他宽和耐心,赠他玉牌,与他一同用膳,请大夫为他疗伤,没有半分不耐烦……这一切究竟使他生发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愿望。
他想着:或许我真的可以长久伴她左右呢?
然而围场一别,他已将近一个月未见到她了。她身旁那个貌美的令人惊叹的郎君,二人携手而行的背影,一直深深刻在他的脑中,让他幡然醒悟——原来她还是那样遥不可及的人。
他自以为拥有的,不过镜花水月一场,也终究是痴人说梦罢了。
建陵城入了冬,天便一天天凉了下来。裴廷逸攥了攥披风,悄无声息的拭干了眼角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