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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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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无相寺。
无相寺为皇家供奉,寻常人轻易进出不得。因着下月女帝亲临拜祭,齐慎带着一队殿前司人马到此处例行检查。
他先前虽品级降了半级,女帝冷了他一些日子,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朝堂内外见他圣眷仍在,便知他在帝王心中确实非比寻常,一时间反而更加炙手可热。
寺院东边有一处梅林,此时朱砂梅开得正好,朵朵嫣红。齐慎细细查完了寺院所有角落,吩咐了副将一些事项,待人走后,便寻了这处梅林随意走走。
这日天气不错,齐慎沿着梅林一路走到寺外的溪流,忽的听到一阵忽高忽低的说话声,其中有几个声音很有些耳熟。
“你们听说了没?襄王殿下前两日进宫,好巧不巧遇上了贵君和傅二郎。贵君特意吩咐设了席,说要替先前二郎言行无状道歉。襄王推脱不得,只得去喝了两杯酒。”
“有了贵君吹枕头风,陛下说不定也会顺水推舟。况且傅郎确实生得一副好样貌,家世也是出挑的,殿下未必不会动心。”
忽的一个声音阴仄仄的插了进来,“你们是把陛下当傻子、还是把殿下当傻子?叶家和傅家打的什么好算盘,真真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世家郎君们原本聚在一处闲聊,忽见着谢昀安众心捧月般的出现,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众人心里暗叫不好,忙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向他请安。
谢昀安斜睨着方才那个说话的郎君,“宫中的事你倒清楚,莫不是你王家在后宫插了眼线,才这么快得了消息?”
那郎君顿时汗如雨下,连声说不敢,“县君恕罪!我就是个碎嘴子,道听途说的消息拿来卖弄一下罢了。”
谢昀安冷哼一声,款款绕了一圈,“殿下的家事,岂是你们能够随便议论的?”
齐慎站在不远处,对这些郎君之间的对话感到无聊至极,待人群渐渐散了,他才从树林后现了身。
然后今日或许运气不佳,将将走了出来,齐慎就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头戴幕篱,身量瘦削。推轮椅的小厮有些笨手笨脚,待看见眼前人的装扮,才知是冲撞了贵人,忙不迭的告饶:“大人恕罪!”
那男子反应也是奇怪,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便低下头来。两只手用力捏在扶手上,显出并不平静的心思。
许是见对面人既不说话也不走开,男子无法,这才勉强作了个揖,哑着嗓子说道,“我这仆儿向来莽撞,大人莫怪罪。我给大人赔个不是,我们这就走。”
说罢,便比着手,指示着小厮往另一旁走去。
齐慎瞧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心里涌出一阵奇怪的感觉。
他向来心思敏锐,虽看不清这年轻郎君的模样,但能断定对方认识自己,且出身不俗。可将京城世家想了一圈,也没有这号不良于行的郎君,而那郎君对自己的态度,又显然是颇有敌意的。
或许是秋狝一事的失察总让他心中耿耿于怀,齐慎隐约觉得那郎君恐怕有些古怪。
放在平日里大抵只会交代下人去留意一番,今日他却没多想,不动声色的拉了马,从无相寺一路往北,跟在那人的车后,最终到了城北一处宅子外。
这一带向来是富庶的商贾居住,齐慎疑问更深。
只见府门打开后,两个高大的仆役将那郎君的座椅稳稳抬过门槛,随即又关上了大门。
不对。齐慎回想着那两个仆役的身形姿态,分明不是普通的下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兵士!然而建陵城中能养私兵的不过几家豪贵,世家绝不会放任一个年轻郎君在此居住,何况那护宅的兵士是男子,城中更是稀有。
齐慎愈发觉得古怪。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驾马车四平八稳的行了过来,恰好停在宅子外。
一个身材壮硕的女子轻轻跳下马车,恭敬的打起帘子、放下脚凳。而车中先露出的,是一双纤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
齐慎神情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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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名窈园,是早些年谢蓁偶然买下的。
园子四时皆景,初冬时节,园内蔷薇和垂丝海棠开的正好,红粉相交的一片煞是好看,其中还有金蕊、彩瓣几种,一株花上竟有若干颜色,实是稀有。
谢蓁这日从宫中出来,临时起了意到园子转转,窈园的管事还未做好准备,着急忙慌的跟在后头:“不知殿下亲临,郎君将将回府,我这就派人去招呼一声。”
谢蓁摆摆手,“无妨,只是顺路看一眼。”管事连连应下。
不到一刻钟,崔述便被人推了过来。他着一身月白色暗金莲纹直缀,低眉顺眼的模样与先前的心如死灰派若两人。
“听说你去了无相寺?”
崔述颔首,露出一抹涩然的笑意,“奴问了徐管事,说可以出门。无相寺外的梅林,是父亲生前最爱的地方,奴便想着去看一看。”
谢蓁听他口中称呼的变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谢蓁见过的美人很多,值得她留意的却很少。赵恪是野性的俊美,是驰骋在漠北的骏马。裴廷逸是翩翩君子,身上有白玉般的温润雅致,宜室宜家。
崔述呢,崔述的美有些雌雄莫辨。他的五官英气,偏偏生就一双盈盈秋水的双眼,眼尾上挑,像是欲语还休,眼下一颗红痣更显娇媚。
因而她问道:“日后可有什么打算?虽然换了别的身份,但京城认识你的人不会少。”
崔述感受到谢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晌,指尖微微颤抖,“奴……奴受殿下大恩,无以为报,只愿以一己微贱之身,但求能为殿下所用。”
奸细、暗桩、以色侍人……达官贵人手里少不了这样的棋子,一个身有残疾的美人,多么完美的工具。
崔述这样想着,但显然他并不了解谢蓁。
谢蓁面色不豫,凉声道:“本王救你不是为了再将你推入泥淖。”她站起身来就往门口走,“你的腿并没有坏到这种地步,以后扔了轮椅,只许凭自己走路。”
崔述呆呆的跪坐在地上,直到徐管事叹着气,叫人将他扶起。
“我与郎君是怎么说的?殿下替郎君赎了身销了籍,从前的种种就一笔勾销了,郎君实在不必再自轻自贱。况且殿下是什么人?那起子钻营权术的小人如何与殿下相提并论?”
见崔述不说话,徐管事又低声道:“殿下对郎君还不好吗?命人寻回了你家人的骸骨,护你安稳周全,还有这园子,殿下若不是心疼郎君,怎会特意接你来住?你啊,枉费殿下的心意,真真是个不开窍的木头脑袋!”
果真如此么?
崔述神情惘惘的,直到被小厮推回自己的院子才回过神来。想起方才襄王的神色和话语,一时只觉得更加迷茫。
如今他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家破人亡的郎君,身无所长,又有残疾,就连清白也……崔述每每思及此处,只觉如堕冰窖,恨不能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晚上,手刃仇人,再了结了自己,不至于日后万箭穿心。
徐管事的话、弄玉的嘱咐,似乎都在告诉他可以倚仗殿下而活。而只有崔述自己知道,他了了为父母收尸的心愿,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丝尊严。这尊严来自他的出身和受过的家族教育,深藏于他的骨血中,他又如何能够利用殿下的同情心摇尾乞怜?
谢蓁却没想这么多,因为出了园子,竹西便耳语道:“殿下,有人跟着。”
那人跟的不远不近,谢蓁不以为意,照旧去遇仙楼赴了贺兰瑛的宴,待出门时那人果然已经不见了。
竹西道:“属下可要去查一查?”
谢蓁摆摆手,“十有八九还是殿前司的人,玩不出什么名堂。崔述一个郎君,查到了也不能如何,最多谏官碎嘴两句罢了。”
然而当五日后,齐慎从下属处听到了查明的实情,却意外的没有动作。
怪不得如此。
齐慎想着,当日见那人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没想到竟是儿时的玩伴。他自小性子与他人不同,朋友甚少,崔述却是其中一个。
崔述貌美,世家中颇有盛名,然而性子随和散漫,十分好相与,并不奇怪他舞刀弄枪的爱好,甚至还曾鼓励他参加武举。
虽则后来二人年纪渐长,关系慢慢远了,但齐慎心中仍有一份淡淡的感激。
所以当元昭元年,崔家出事之时,他第一时间就去跪求母亲为崔大人说情,母亲毫无意外的拒绝了他,而当时他只是个六品的步军都虞候,尚且没有机会面圣。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只能不停给邢典司的人塞银子。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时中书侍郎叶轻云下了令,邢典司无人敢让崔家人好过。
直到崔家被流放那一日,他悄悄跟在哭声震天的人群后,送了三百余里路,而后又打点了陇州当地的官差衙役,然而不到一年,他还是收到了崔述身亡的消息。
齐慎神色郁郁,想着到底是他当时人微言轻,没有能力帮助幼时的伙伴。
现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听到崔述那些备受折辱的过往,难以想象以他那般风轻云淡的性子,是如何支撑到现在的?那日他看见自己时的神情,是否也有几分愤恨?
齐慎拢了拢手,襄王的态度他并不清楚,但崔述如此被养在她的私宅,总不是一件好事。无论如何,他要再见崔述一面,问过他的心意,再替他谋划一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