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春（女尊）》翩翩若

16、第 16 章

　　那身影藏在暗处，听见命令似乎十分犹豫该不该出来。

　　赵恪拔出佩剑，呵斥道：“再不现身，便当你是刺客，格杀勿论了。”

　　那人脚下踌躇，然而还是慢慢走到了灯影下，现出了一个伶仃的身形。昏黄的灯火打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谢蓁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裴郎如何在这里？”

　　裴廷逸赧然行礼道：“给殿下请安。听说殿下回来了，便想着来看看……”

　　他不好意思解释的是，从母亲那里得到消息后，他提心吊胆的守了一夜。

　　官员内眷的住所在行宫外，消息每每传来都是过了好几手，他心里着急，只得托小厮找到在步军司天武军当差的堂姐打探，才知道殿下已护送了陛下回来。

　　行宫里这会子正是忙乱，堂姐收了银子，偷偷将他捎带到延年殿前，许他在外头瞧上一眼，没想到竟撞上了本人。

　　赵恪将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遍，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裴四郎。听闻建陵世家向来重视郎君德行，宫中今日出了大事，你却一个人深更半夜的在行宫里乱跑，这是哪里学的好规矩？”

　　裴廷逸当然知道自己行事不妥，可关心则乱，先前一时间想不了那么多，只觉得自己来看上一眼才能放心。

　　如今被殿下的身边人指名道姓的斥责，裴廷逸羞愧难当，又怕连累了家人，忙跪下告饶：“殿下恕罪！此事全是我一人自作主张，与旁人无关，还请殿下责罚。”

　　谢蓁握住赵恪的手，轻轻拧了拧，示意他不要再为难，“无妨。竹西，送裴公子回去吧。”

　　竹西应了声，比着手说道：“裴公子，请吧。”

　　赵恪哼了一声，反握住谢蓁的手便往院中走，再不理会身后的情形。

　　第二日一觉便到了半中午，谢蓁醒来后躺了一刻钟才缓过神，由婢女服侍着刚刚洗漱好，就见赵恪打了帘子进来。

　　“殿下夜里歇的可好？”赵恪净了手，熟练的接过婢女手中的玉碗，盛了大半碗银耳羹递过去，“那边传来话了，命枢密使梁寰彻查此事。”

　　谢蓁润了润嗓子，“你怎么看？”

　　“今早天刚亮，我就让影三、影四他们几个又去现场仔细查看了一番。先前确实死了一只幼狼，身上有敕造的箭矢，后头出来的那批也一一验过了尸体，没发现毒物，看起来确实是场意外。”

　　谢蓁点点头，“希望如此吧。她的箭术我知道，哪里能猎到什么华南虎，不过是下面人哄着高兴罢了。偏偏又不自量力被勾了兴致，连秋弥的规矩都抛在脑后了，殿前司也是一群糊涂蛋。”

　　赵恪露出微微嘲讽的表情，“明日便要回宫了，也不知会怎么处置那个齐慎。”

　　谢蓁不在意的摇摇头，略略思考了半刻，对着一旁江琬妍吩咐道：“替我带话给几个人，那件事可以往前提了。”

　　赵恪闻言心中一动，“殿下要我回云州带兵吗？”

　　谢蓁觑了他一眼，“兵戎相见从来是下策，还远不到那个时候”，轻轻舀了舀汤羹，继续说道：“我回建陵已一月有余，休息够了，也该做点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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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围猎的队伍来时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回宫时却是极尽低调。

　　这日早朝，谢珺听了枢密使的禀报，先是申斥了三司和羽林卫，将殿前司指挥使以外的职官从上而下的换了一圈人，而齐慎本人保留原职，品级降了半级，罚薪一年，仍是不痛不痒。

　　朝堂上众臣心中有数，知道陛下此次动了怒，一时也不敢多言。

　　夏澄月得了意，刚准备宣读嘉奖安平王的诏令，就见资政殿大学士姜邈之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奏。”

　　谢珺虽心有不悦，但看在姜邈之是老臣的面上，还是说道：“准。”

　　“安平王戍守西疆多年，边境一战为大端扫平外族隐患，国土一统堪称不世之功；这次又救驾及时，堪称劳苦功高。如今西北军还陈列云州，为安抚功臣、教化民众，以示天子仁德，臣建议重赏安平王为宜。”

　　谢珺眉心一跳，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背脊。她看着一脸肃穆的姜邈之，不明白这位多年不理政事的内阁学士为何要此刻出头。

　　朝堂上的人心浮动一望而知，谢珺咽住了口中的苦涩，只得问道：“姜爱卿有何见解？”

　　姜邈之仿佛不为所动，一板一眼道：“臣请立殿下为襄王。”

　　襄，辅助之意，然而在大端的分封规制中，却有另一番特殊意义。

　　襄王是一种超品之上的王爵身份，退，可视为纯粹名誉的表彰，进，则可作为摄政王听政问政，见天子而不跪。

　　大端百年历史中只出现过两次因天子年幼、宗亲干政而封襄王的例子，如今王朝鼎盛，天子又正值壮年，有此提议确实令人震惊。

　　宣和殿内先是一片肃静，接着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争议之声不绝于耳。

　　几名言官跳出来大骂姜邈之居心叵测，置大统于不顾。然而她们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朝堂三品以上的重臣个个缄默不语、作壁上观，只有如她们一般出身普通的士族臣子义愤填膺，于是自觉没有底气，声音渐渐也弱了下去。

　　谢珺双手扣住身下宝座，紧紧咬住牙关才能抑制住胸口那阵悲鸣。她继位四年，亲政却已有七载，然而谢蓁回京不足两月，便让这些最为顽固的老臣们马首是瞻。

　　今日封了襄王，安知是不是为了明日登基铺路？自己先前还真情实意的感激她，如今简直觉得荒唐可笑。

　　然而谢珺无法将愤懑宣之于口，兵强马壮的西北军，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她僵硬的望向低头不语的翰林承旨苏洛，“苏爱卿以为呢？”

　　苏洛拱手道：“襄王若只作嘉奖名誉，倒不失为一个选择，想来安平王感念陛下恩德，日后会更加恪尽职守、护卫边疆的。”

　　谢珺脑子发蒙，又看向枢密使梁寰，枢密院先前与谢蓁那般不对付，这次总不会站在一边了吧？

　　但梁寰说出的话同样令人寒心，“姜大人言之有理，安平王一日不退兵，于国于朝廷总是不妥，况且现下云州供给困难，户部、兵部军需已是入不敷出。若以襄王封赏，必能使殿下尽快下令撤军。”

　　谢珺仍不死心的看向站在最前方的右相叶轻云，企图从她的神情中寻到一些支持，然而叶轻云对她微微摇头，眼神中是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可奈何。

　　谢珺仰起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此事朕已知晓，稍后再议，退朝吧。”

　　待早朝的消息传出来，世家已是人心惶惶，东榆林街的王府外，还没过晌午就排起了各府前来递送拜帖的长队。

　　竹西正守在门外捧着一匣帖子头疼，见贺兰瑛和梁宝璐不约而同的打马而来，立刻眼前一亮的迎了上去。

　　贺兰瑛咂舌道：“知道的这是王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两人正沿回廊往后院走，忽然见王府花园内谢蓁与一青年男子持剑对战，不由驻足观望。

　　二人没有任何花哨姿势，用的都是刀刀见血的杀招，男子身形矫健，一柄精灰色的利剑挥动的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然而几十招以后，谢蓁还是一剑对准了男子的咽喉处，“你输了。”

　　男子叹服道：“殿下，我输了。”

　　一旁围观的几人纷纷鼓掌上前。梁宝璐真心实意的赞美：“多年不见殿下剑术，如今愈发出神入化了。”

　　贺兰瑛却仔细打量了那男子一圈，揶揄道：“我们虽未去秋狝，但也听说了殿下的家事，果然闻名不如一见啊！”

　　谢蓁轻笑一声，“这是我手下的云麾将军，贺兰，你可别小看人了 。”

　　二人闻言都是一惊，实在想不到眼前这年轻英俊的男子竟是一名高品阶的将军。

　　按理她们身上不过挂着六七品的文官闲职，应是要主动行礼才对。可公侯世家的出身，又习惯了女尊男卑的传统，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怎么应对。

　　好在赵恪全然不在意这些，与二人互相抱拳作了礼，这才解了尴尬。

　　贺兰瑛干咳了两声，说出了今日的正题，“早朝的事我们听说了，刚刚过来，看外头各府排队的都占了半条街了。这事你知道么？”

　　谢蓁扔了佩剑，由婢女服侍洗了手，淡淡道：“贺兰、宝璐，你二人今日是为了公府而问，还是为了同我的交情来问？”

　　二人立时敛了神色。

　　自回京以来，谢蓁还不曾用这种语气同她们说话过，是以这话听了颇让人有些惴惴。

　　梁宝璐舔了舔嘴唇，诚恳道：“我们是打小跟在殿下后头的，当以殿下的利益为先。虽说如今公府的事还轮不上我们几个做主，但也需叫殿下知晓我们的心意，往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贺兰瑛叹口气，也应道：“世家都是百年基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母亲她们的中庸审慎，也只是为着自保罢了。如今既已是这么个形式，殿下给句话吧，今后我们必以你马首是瞻。”

　　谢蓁笑了笑，“公府有公府的考虑，我明白，你们的心意我也都知道。我只要我该得的东西，西疆还是要回去的。”

　　瞧着二人仍带询问的神情，又添了一句：“回去等消息吧，十日之内会有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