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行宫,明安殿。
谢蓁刚进门,就见着元君唐衍焦急的来回踱步,一看到她立时迎了上去,“陛下去了大半日还不曾回来,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唐衍出自诗书大家,作为金枝玉叶的嫡长子,性情端和,自幼接受最严苛的家族教育,朝堂内外颇有“孝慈仁厚”的美誉。
因此他虽样貌普通,但走的是富有诗书气自华的路子,叫人看了也觉得秀美端庄。
谢蓁比了比手,“元君莫急,且将陛下出门时的情形再与我说一说。”
唐衍未见到谢蓁前,脑中想法纷乱,一时觉得恐怕是安平王设局控制了陛下,一时又觉得是齐慎作梗,哄着陛下去了深山打猎。然而此刻真见到了谢蓁,唐衍反而觉得一颗心定了下来。
“陛下自前几日猎得了一只华南虎,兴致就十分高涨,每日都要出去打上两三个时辰才回来。今早起来天好,陛下便说要去外围深处寻一寻猛兽,从辰时出门到现在,已有五个时辰了。”
谢蓁点点头,又问道:“今日陛下身边跟了哪些人?三司和羽林卫如今可在?”
唐衍见她一脸清正,愈发觉得此事与她无关,故而如实说道:“齐指挥使带着殿前司三四十名侍卫护卫陛下,羽林卫的都虞侯也跟着。”
谢蓁颔首,略略思索片刻便道:“叫侍卫亲军的指挥使来。”
侍卫亲军司下设了步军都指挥使司和马军都指挥使司,和殿前司合称三司,原本都是平起平坐的机构,不过职责分工不同。
可齐慎上位后,殿前司俨然成了三司之首,而他的指挥使一职也比另外两司莫名高了半级,闹得侍卫亲军司上下怨声载道。
而羽林卫则是大端开国以来留下的禁中传统,说是皇帝亲兵,多由宗室子弟统领,实际如今只是个吉祥物似的象征,手里并没有什么实权。
侍卫亲军司的两位指挥使一早就在外头待命,听到宫人传话,互相对视了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的进了殿内。
只见谢蓁立在案前,摊开一副地图圈圈点点,左手边坐着一脸焦色的元君,右边则立着江琬妍和前几日待月台上见过的那位郎君。
谢蓁吩咐道:“天色暗了,陛下久久不归恐有危险,你二人清点三司所有兵力,分四路去外围八区仔细寻着,半个时辰回来通报一次,听清楚了吗?”
指挥使喏喏领命。
谢蓁又看向唐衍,“羽林卫的人留下来保护元君,我带人也一同去寻。”
唐衍此时方露出真心感激的神情,“有殿下在,陛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芒山深处,一小队人马缓缓前行。
赵恪举着火把,一边仔细留意四周情形,一边说道:“早知如此,殿下就不应该来这劳什子围猎了。明明旁人惹的事,如今看来竟像是与殿下脱不了干系一般,还不得不跟着收拾这烂摊子。”
谢蓁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你还是盼着点好吧,若真出了什么事,延州也不必回了。”
正说着话,忽的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说来这天也奇怪得很,白日里分明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就下这莫名其妙的雨来。
山林树木茂盛,不时传来不明野兽的低吼声,山路又崎岖难行,再加上夜雨湿冷,根本连前路都辨不清楚,更别说是寻人了。
赵恪暗骂了一句,看谢蓁披好了蓑衣和斗笠,才问道:“现下怎么办?”
谢蓁下马仔细看了路上的痕迹,“羽林卫的人先前就是往这个方向走的不会错,再往前探探吧。”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雨愈发大了起来,赵恪刚想劝谢蓁寻处地方歇息一下,先前派出去探路的斥候就来禀报了。
“殿下,西南方向有几只野狼尸体,上头的箭矢是殿前司的。末将沿着马蹄印又寻了十几里,一路上看到七八个侍卫的尸首,都是被野兽攻击致死的,后头痕迹就分散了,朝着好几个方向的都有。”
谢蓁蹙眉道:“这是真出事了。围猎之前三司不都将二十四围里里外外验过数遍么?怎的还有这般数目的狼群出没。”
抹了一把额上的雨水,谢蓁沉声道:“带路,往印记最明显的那个方向走,今晚务必将人寻回。”
数十里地外的山坳,谢珺两股战战的瘫在马背上,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往下坠。她感到饥寒交迫,身上的湿衣让她一阵阵的哆嗦,大半日的奔波早已将体力消耗殆尽。
可是还是不能停。前方不远处,几十双绿澄澄的眼睛居高临下的扫视着她,仿佛囊中取物,在黑夜中令人魂飞魄散。
谢珺不明白,为何她只是碰巧射杀了一只幼狼,就引出了整个狼群的围追堵截。身边侍卫或死或伤,如今只余十来人,身上都是一片狼藉,就连离她最近的齐慎,右臂也是鲜血淋漓。
谢珺绝望的闭上双眼,难道今日就要命丧此处了吗?可她是天子,受天命眷顾,就算死也要死得光彩,而不是栽到这种低等的禽兽口中。
她又哀叹:无用啊!三司那么多将领兵士,竟无一人能寻到这里,若谁能救下她,她必给那人升官进爵……
狼群的凄厉的啸叫声响起,似是开战前的击鼓鸣声。谢珺猛地一阵颤抖,感到心一时跳到了嗓子眼里,一时又沉沉坠下……
后方忽的响起一声哨音,还没等谢珺反应过来,疯狂奔跑的狼群中领头的几只便被数支箭矢射中。
谢珺猛然回头,看见身后不远的山坡处,有一只十来人的队伍正在逐渐靠近。而正中那人,便是在黑夜中也能令人分辨她的模样。
谢珺惊喜交加,颤抖着声音高呼道:“表姐!救我!”
谢蓁不为所动,一次次拉弓瞄准那些壮硕的公狼,一箭便直中兽眼,射中的灰狼应声而倒。赵恪更是一弓三箭,配合谢蓁将狼群的进攻打乱。
齐慎见状,和最近的几个侍卫一路护着谢珺后撤。
狼群死伤大半,似是被这眼前的罪魁祸首彻底激怒,发出似哭似叫的嚎声。其中有几只高高跃起,直接扑到马背上的侍卫身前,尖利的狼爪在胸前一掏,就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尖牙咬住脖颈,几个呼吸间就断了气。
谢珺吓得魂飞魄散,远远望见谢蓁挽着长弓,正对准自己的方向,呼救的声音还未出口,一个悚然的想法忽然涌入脑海:谢蓁这是要弑君吗?杀了自己正好可以顺理成章的坐上皇位,今日这一切会不会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还未来得及思考,一支长箭就直直向自己射来。谢珺呆在原地,身下坐骑不听使唤的来回扭动,她感受到一阵急风擦着面门而过,接着就是噗嗤一声血肉入箭的声响。
她僵硬的挪动了下脖子,这才看见右手边一只硕大的头狼,在离她仅仅一步的地方被射穿了喉咙。
谢珺瘫在马背上,低声啜泣道:“表姐……”
待回到行宫已是过了丑时。
谢蓁匆匆洗漱一番,再回到明安殿便是灯火通明,往来太医、婢女络绎不绝,见了她除了一如既往的恭顺外,似乎还带了些格外的意味。
谢蓁目不斜视的迈向内殿,听到太医回禀:“陛下龙体无损,只是这时节淋了雨怕得伤寒。微臣开几副驱寒的药,再配着陛下平日吃的温补安神的方子,服上五日便无大碍了。”
唐衍长舒一口气,“这便好,陛下自有天佑……”说着眼光瞥到门口的谢蓁,忙起身道:“殿下来了。”
谢珺一见谢蓁,方才勉强撑起的精气神顺时萎靡了下去,直起身子拉过谢蓁的手,哽咽道:“今日幸而有表姐救我……”
唐衍见状,挥手屏退了殿内一干人等,亲自给谢蓁奉了茶水。
谢蓁微微侧身,颔首接过,看向卧榻上一脸倦色的谢珺,问道:“陛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谢珺正凝神望着谢蓁,见她也是一晚疾奔,面上却丝毫不见狼狈。
自己先前每每看她只觉畏惧,但有了今晚这一遭,倒是生出了别样的感激和亲近——毕竟她完全可以不救自己。想来若是旁人站在她的立场,怕是十有八九都要隔岸观火了。
谢珺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见谢蓁开口,不免真情实意的说道:“虽未受伤,但亦觉十分后怕。我从前不曾遇过如此惊险之事,今日若不是表姐及时赶来,怕是后果难料……此番必要重谢表姐。”
谢蓁微微一愣,没想到此事倒叫这位别扭的表妹难得的掏了心。
“陛下言重了,这是臣职责所在。只不过经此一事,陛下日后出行事宜还需更加审慎,此事虽是意外,但殿前司和羽林卫护驾不力,也难辞其咎。”
谢珺重重点头,想起先前的遭遇仍是惊惧:“表姐所言极是。”
出了明安殿,一直守在外头的赵恪默默跟了上来。
刚下完雨的秋夜十分寒凉,赵恪替谢蓁系上披风,轻声道:“殿下快些回去歇息吧,我已叫人去查今日之事了。”
谢蓁应了一声,这会儿放松下来才感到一股困倦之意,按了按额头,缓缓说道:“你也别去忙了,随我一起歇息。”
赵恪脸上有了笑意,刚想回话,忽然看见延年殿前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赵恪一惊,厉声道:“谁在哪里?还不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