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一年一度的皇家围猎,如常在垦津围场举行。
垦津围场在建陵以西,自大端建立以来便是皇家狩猎之地,虽不如另几处猎场面积广阔、遍地珍禽,但因处京畿之地,往来便利,且另有一番山明水秀之美,反而是帝王宗亲们最爱光顾的猎苑。
此时,待月台前,谢珺一身明黄色骑装,腰间配着通犀金玉带,束发高冠,颇有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她的身后是五百身着朱红锦衣、威风凛凛的羽林卫,再后面,殿前司、步军司、马军司近千人分别以玄色、鸦青、靛蓝三色骑装排开,旌旗蔽空,蔚为壮观。
然而下一秒,谢珺侧过身子,看向一旁骑着漠北骏马的谢蓁,笑着比了个手势,“表姐,请。”
谢蓁颔首,手挽长弓,一箭射至数十尺之外的门楼,正中中央的铁皮鼓,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谢珺抚掌叫好,遂步入高台,振臂一挥,“我大端的好儿郎们,今日便是你们展现风姿的时候!围场便是战场,这里没有身份高低,只凭真本事说话!今日猎得数目前十者,均有重赏!”
如此一声令下,便开启了围猎的序幕。待三司的兵士浩浩荡荡的奔向围场深处后,朝中武将和世家宗亲们便开始陆续出发。
谢珺端坐在高台上,右手边是元君唐衍,左边则坐着谢蓁。
谢珺打量的目光从立在一旁的赵恪身上划了几圈,还是没忍住开口:“这位瞧着面生,是表姐手下的副将吗?”
赵恪虽封了云麾将军,但还是第一次入京,朝廷内外并没有什么人认识他。故而谢蓁露出一点笑意,“他啊,从小跟在臣身边伺候的。还不过来给陛下见礼?”
赵恪闻言,上前一步行了个揖礼,动作倒是标准,可神情姿态间全然谈不上恭敬。
谢珺却半点没计较他的失礼,实际上谢蓁一开口,高台上的众臣就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只因选君一事已轰轰烈烈的持续了一个月,可丝毫不见当事人与哪家郎君有亲近的意思,甚至还以言行不当训斥了县君和开国郡公家的公子。
如今凭空出现了个样貌气质都十分出众的郎君,听着意思又是颇有脸面的,众人的目光不免都偷偷在赵恪身上来回打量。
谢珺笑叹道:“表姐的眼光自然没的说,看来朕还得让礼部再使使劲。”
众臣附和着笑起来。一旁元君也适时开口道:“瞧这位郎君如此优秀,还不知日后殿下的正君要如何出挑才好。”
谢蓁笑笑没有应声。
回了行宫,见赵恪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谢蓁不由好笑:“是你说的要多留几日,我也答应了,若你在这里实在不开心,还不如回云州去。”
赵恪立时从背后拥住谢蓁,脸贴上她的脖颈,闷闷说道:“我没有不高兴,就是讨厌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只会坐在宫中高高在上的发号指令,我替殿下不值。”
谢蓁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庙堂虽高,建陵虽大,可他们一辈子只能生活在这片天地,对世间的认知都只能通过朝臣的奏折和宫人的传话。这样想想,是不是也觉得挺可怜的?”
赵恪轻轻嗯了声,只将胳膊收得更紧些,瓮声瓮气道:“殿下日后有了正君,还会对我这般耐心吗?听说建陵的郎君风姿甚美,性情贤淑,我……”
骄傲如赵恪,鲜少流露出这般彷徨的模样,然而此时此刻,谢蓁在他身上还是看到了一种名为脆弱的东西。
谢蓁忽的想起十几年前,她第一次带兵上战场,就从母亲那里领了追击石赫部的任务。在被石赫人屠杀殆尽的那个边境村落中,士兵在死人堆里挖出一个浑身发抖的瘦弱孩童。
谢蓁看那孩子一双异瞳,右眼在晴空下显出一抹纯粹的蓝色,干净的甚至让人忘记了身处这人间炼狱是多么残酷。
谢蓁一把抱过孩童放在身前,用大氅将他包裹严实,轻声说道:“莫怕,我带你回家。”
一晃竟然都这么多年了,谢蓁心中微叹。
握住赵恪的手,谢蓁侧过脸去亲吻他的脸颊,在他耳旁呢喃:“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垦津围场湖光山色,水草丰美,确实是个暮秋时节的好去处。
围场内外共分了二十四围,内围四区只有零星野兔、山鸡等,一般只有骑射不大流利的宗亲爱在这里体验几分野趣。中围十二区连着芒山,地形则复杂得多,帝王狩猎大多集中于此处。
若想猎得更多猛禽珍兽,则要入外围八区,但此地因已处山岭深处,山势诡谲,时有猛兽成群来袭,每年狩猎丧命者也不下几十。
第二日刚过酉正,外头便传来了围猎的消息。
谢珺身旁的另一位女官笑眯眯的过来传话,“陛下今日猎了一只华南虎,心情大好,如今正在待月台论功行赏。齐大人猎了一头黑熊和一只灰狼,得了第一,第二和第三分别是怀化将军和步军都指挥使大人,陛下请殿下过去看看呢。”
谢蓁歇了大半日,正想外出活动一番,闻言便带着赵恪出了行宫。
一进殿内,只见谢珺换了一套海青色金线团纹锦袍,眉目舒展,显得十分放松,其他人等都在御前肃立。
谢珺一见谢蓁进门,面色立时收敛了些,招手问好:“表姐休息的可好?”
谢蓁颔首,“甚好。”
“朕方才在嘉奖今年围猎的前十名,没想到除了指挥使,竟还有名宣节校尉也是男子。”
殿中众臣面色怪异,想来并不以两位男子得了名次为荣,而那被点到名的八品校尉站在队伍的末端,也颇有些窘迫的模样。
谢蓁心中了然。
大端女帝开国,女尊男卑的传统延续了几百年,虽则律法没有明文规定男子不得为官,但在宗亲世家看来依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况且即便破除千难万险出了仕,男子最多也只能做到末位的品级,待到成了亲,还是要回家侍奉妻主。
所以对很多年轻郎君来说,即便他们有心为前途博上一博,可最后还是要回归相妻教子的结局,这样想来便觉十分“不值当”。
谢蓁却有不同想法。男子身量相对高大,若训练得当,其力量比女子更胜一筹,在战场上的作用不可小觑。
她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在西北军如今的编制中,男子占到四成比例,能做到中等将领以上的也有不下数十人。
谢蓁看了眼那校尉,见他皮肤黝黑、身形壮硕,若放在云州也是上场杀敌的好男儿。可惜在建陵人看来,一副粗鲁的外貌,又惯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性子,必是个没有姻缘的命。
如此一边想着,谢蓁听到谢珺发话,赏了齐慎黄金马鞍一条、宝剑一柄,其余人等也各有丰厚赏赐。
齐慎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硬模样,那宣节校尉弯腰埋头,尽量降低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感。
出了待月台已是日落,谢蓁与赵恪一人一马在草场闲逛。内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十分森严,往来宗亲世家见她打马而来,纷纷上前行礼寒暄。
谢蓁不耐烦的挥动马鞭,正准备斥退众人,忽见不远处有个熟悉身影,正犹犹豫豫的不知是否过来。
裴静见谢蓁对自己微微一点头,这才随着上前行礼,待周边人都走了干净,方才谨慎开口道:“昨日就想着给殿下请安,可围场人多口杂,下官怕给殿下惹了是非,如此还请殿下恕罪。”
谢蓁看裴静着暗红色官服,肩上绣着孔雀纹补子,整个人显出一种容光焕发的生机,含笑道:“裴大人精神不错,看来太常寺一应事务都还顺利。”
裴静又作了一揖,“托殿下的福,一切都好”,她瞧了一眼旁边的赵恪,似是在考虑二人的关系,踌躇半晌方说道:“四郎这次也来了,殿下若是想见一见……”
谢蓁笑了笑,没正面回答他,只道:“我们还要去附近逛一逛,裴大人请便吧。”
裴静走后,赵恪脸色古怪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忍住,酸溜溜的抛下一句:“殿下要是想见裴四郎便去见吧,也不必顾忌我。”
谢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就你这醋精模样,我可不敢再招惹你了。”
****
围猎一连进行了五日,谢蓁与赵恪有意避开人群,白日里寻处僻静的地方骑马打猎,夜晚或赏月小酌、或对弈闲谈,日子过得倒似寻常妻夫人家一般平静安逸。
这日天气甚好,二人正在中围猎些野物,忽听到远处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赵恪肃了神色,从腰间拔出佩剑,挡在谢蓁身前,只见茂密的树影中渐渐显出十几个侍卫打扮的人影。
那领头的侍卫高声呼喊道:“前面可是安平王殿下?”
赵恪见谢蓁点头,亦大声应道:“什么事?”
侍卫闻之,立刻从马上翻身而下,小跑几步半跪于谢蓁面前,焦急回禀道:“殿下,陛下一早带人去内围打猎,至今未归。元君下令派了几路羽林卫查探,目前只寻到了大致方向,元君请殿下回行宫商议。”
谢蓁抬头看了看天,只觉西边方向的晴空上渐渐有了些许阴霾,似乎就要下起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