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与太监》彭霭霖

4、4

　　后半夜，坐地上睡得浑身酸痛的胡媛媛又接到了求救电话，她纠结半天，凑到男人耳边小声叮嘱道：“404国道又抓到一车非法运狗车，我要去帮忙，你一个人在家里注意安全，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到。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如果有坏人要抓你，你就叫，你就说你是胡媛媛的朋友，周边村民都知道我，他们会帮你的，听到没！”

　　忐忑不安的看了两眼昏睡中的男人，她又忍不住跟甜甜和卡斯罗叮嘱道：“保护好他啊，遇到坏人进来就咬他，出事儿了我砸锅卖铁赔钱，听明白没？两个小祖宗！”

　　汪汪汪！——知道了。

　　嗷呜嗷嗷嗷呜——出去玩吗？带我带我。

　　车子驶出院子时，她还特地留意了一下周边环境，发现周边并没有可疑的人徘徊，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今晚的404国道闹热不已，出现很多辆私家车，把道路围的水泄不通。装着数十个铁笼子的大卡车被逼停在半道，周边离得近的爱狗人士都已经到达现场，陆陆续续还有人员在来的路上。

　　很多救援机构都带着摄像机或者手机全程直播，胡媛媛这种非组织机构的个人救援就没那么多硬件设施了，她只是怀着满腔热血想要保护狗狗而已。

　　两方拉扯了几个小时，有些丢失狗狗的主人甚至在现场直接找到自己的爱犬，在警察一再追问下，卡车司机才吞吞吐吐说狗都是偷来的并没有检疫证明。

　　现场差点动起手，要不是警察多派了一车警力维持现场秩序，多半会出现流血事件。

　　最后一卡车的狗狗被强行救了下来，由市里比较大规模的几个救援组织统一拉回基地，然后丢失狗狗的主人要去基地登记备案才能寻找自己的狗，而卡车司机则被警察带走调查。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开锁时候惊讶的发现大铁门轻轻一推就开了，胡媛媛顿时吓得惊心肉跳，她蹑手蹑脚的缓缓推开门，探出一个脑袋小声叫了声，“甜甜！”

　　除了院子里的狗狗狂叫起来，熟悉的狼嚎并没有响起。她慌张起来，一边跑一边叫，“甜甜！甜甜！”

　　冲进卧室时，发现男人跟卡斯罗也不见了，地上还有明显的血迹。

　　胡媛媛虚脱的一屁股坐在地上，“甜甜……甜甜……”猛地抬头，她又踉踉跄跄的爬起身，“监控……监控……，对，还有监控！”

　　跌跌撞撞的跑到手术室，她大气都不敢喘，她好怕。

　　显示器上一片雪花，她瞬间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麻木的掏出手机给刚刚才分手的救援组织打去电话，“喂？我这边出事了，能过来帮我把这边的狗先接走吗？不多，就十几只。”

　　半路掉头回来的秦老大着急忙慌的跑进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瞧见胡媛媛泪流满面的跪坐在地上，焦急的问道：“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甜甜……甜甜……”

　　“甜甜怎么了？”

　　“甜甜没有了！”她嚎嚎大哭，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甜甜没有了。

　　秦老大心疼的抱住她，安抚道：“不急不急，我们先出去找找，它是不是自己跑出去玩了？我记得它以前都自己会开门的。”

　　胡媛媛木纳的摇着头，双眼空洞，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没有自己跑出去，没有，她知道的，肯定是抓那个男的把甜甜也带走了，肯定是的……

　　跟着帮忙的志愿者前后跑了一圈，看见卧室地上的血迹，无言的走了出来，拍了拍秦老大的肩膀，摇摇头，“地上有血。”

　　“监控呢？监控什么都没拍到？”秦老大知道她家有监控。

　　“都被破坏了，什么都没留下。”

　　被吵醒的村民本想跑出来破口大骂，见胡媛媛把头埋在腿间失声痛哭，没开得了口，反而是围在门口看热闹，他们一直觉得胡媛媛这人多少有点毛病。年纪轻轻蜗居在农村，常年义务救狗，对狗特别好，又是吃肉又是买玩具的，也没见她捐钱给有需要的人。

　　现在这个样子，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不能耽搁太久，刚救下的狗很多需要及时救治，秦老大也不太擅长安慰人，只是让她有需要就电话联系，然后帮忙把院子里的十来只狗一同接走，回到自己的救援基地去了。

　　胡媛媛呆坐在院子中，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笑话，张嘴咬住自己的手指，倔强的不想自己发出声音。浑身颤抖着，她试图擦掉脸上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就这样孤苦无依的呆坐到落日。

　　夕阳西下，柔和的日光洒在地面造成刺眼的斑驳，眼睛又红又肿，疼得她什么都看不清。村民早就忙活自家事情，只有路过时会侧头多看两眼，有的说她可怜，有的说她自找的。

　　她想报警，都怪那个男的，如果不是一念之差，她也不会失去甜甜。哆哆嗦嗦的掏出手机，发现已然没电黑屏，她一怒之下猛地砸碎手机，全都在欺负她，全世界都在欺负她！

　　晃晃悠悠的爬起身又无力的摔倒在地，下巴砸在水泥地面嗑出一道血痕，牙齿碾碎唇瓣，几滴鲜血滴在地面，散成一朵朵花。像是感觉不到痛，她面无表情的再次站起身，捡起碎裂的手机，恍惚不已的爬进面包车。

　　她要回家，她要去找甜甜。

　　市中心的公寓哪怕定期有阿姨上门打扫还是落下一层灰，她吹了吹灰尘，打开久违的电脑，开始在各大平台发布寻找狗狗的悬赏。卡里余额已经被她败的差不多，她难以启齿的打通了远在国外的母亲电话，“妈……”

　　电话拨通的瞬间，她又忍不住哭了。

　　“怎么了？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童美在电话里很急，她担忧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别老哭啊，说话啊！你是不是想吓死妈妈？”

　　“妈……甜甜没了……甜甜没了……我要找甜甜……妈……借我点钱……”

　　童美沉默了，她不是不愿意给她钱，但是胡媛媛爱狗如命相当病态，她不愿把钱砸在狗身上，在她眼里，狗就是狗。

　　胡媛媛在童美沉默的同时就知道了答案，她深吸一口气，“没事了，妈，打扰你休息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后面童美再打过来，她都无视了。

　　滴——

　　短信提示，银行卡境外汇款4万美金。

　　一个月，胡媛媛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似乎在重金悬赏下，每个人都有关于甜甜的消息，似乎每只长得胖嘟嘟的哈士奇都会是甜甜。她去派出所去了三次，民警都只是说会去查，就没了下文，对于她救的那个男人他们也并不太想了解。

　　不管刮风下雨，她都会出现在街道，散发着悬赏传单，然后失望的回到自己的公寓。

　　“咦？”

　　晚上回到家的胡媛媛在自家的门把手上发现一只哈士奇模样的毛毡子，栩栩如生的小肉脸，有着甜甜的神似，她亲了亲，也不知道哪个好心人送来的。

　　如同死水的心心脏因为一个简单的毛毡子引起涟漪。

　　第二天，家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是只胖胖的哈士奇泥人，特别像甜甜撒娇时候的模样。

　　欣喜的收下陌生人的礼物，她把挂在包上的毛毡子取下，放在一起拍了照片发布在互联网上，询问是哪个好心人送的，她想当面感谢。但是回复最多的都是询问东西在哪儿买的，很可爱；亦或者感叹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第三天，胡媛媛没有出门，搬着凳子坐在门口侧耳倾听着走道里的声音，但凡有人经过她都会透过猫眼查看一番。

　　下午四点多，一个拖着重物的沉重脚步声响起，她小心翼翼的看着猫眼，是门口的保安大叔。

　　他左顾右盼，再三确定没有人，弯腰丢了个东西就打算走，她刷的打开门，抓着保安的胳膊就不撒手，“大叔，这些东西都是你买的？”

　　她很少回公寓，如果不是穿着保安服，她都不认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她审视着对方。

　　大叔有些紧张，不安的挠挠头，“不是我买的，是有个男的给我钱，让我帮忙送上来的……”

　　“男的？”胡媛媛瞪大眼睛，急切问道：“什么样的男的？”她本能的想到了那个男人。

　　“高高瘦瘦的，长得挺好，还牵着两只狗，”他思索着，然后拍了大腿，大叫一声，“哦，对，跟你要找到那只狗差不多。”

　　甜甜！

　　胡媛媛欣喜若狂的抓住保安大叔的胳膊，说话都带着颤音，“他……他们在哪儿？”

　　似乎是被她激动不已的模样吓到，保安大叔愣愣的答道：“送完东西就走了啊。”

　　“那他们什么时候送东西过来呢？”胡媛媛眼眶不自觉的红了，双手紧紧抓着大叔的胳膊，抓的他生疼，皱巴巴的老脸都拧巴在一起。

　　“啊哟哟，你轻点，”没好气的挣开她的束缚，保安大叔揉了揉自己的小臂，“一般都是下午的时候，没有固定的时间。”

　　又是鞠躬又是道谢，吓得保安大叔连忙摆摆手，啥也不再多说，匆忙跑走，深怕她还要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举动。

　　这次的礼物是个半米高的板子，用好看的丝绸包裹着，胡媛媛猜测是幅画。她小心翼翼的将礼物搬回家，颤抖着拆开绸带，一副充满意境的油画映入眼帘。

　　繁华的街道是她熟悉的模样，川流不息的车流跟低头忙碌的人流，有个没有清楚模样的女孩正在人群中散发着传单，街道的对面站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牵着两只狗。一只胖嘟嘟，憨态可掬的哈士奇，一只通体全黑，眼神犀利的卡斯罗。

　　“甜甜……”

　　胡媛媛捂住哽咽的嘴，抚摸油画中的哈士奇，是她的甜甜，因为得了犬瘟后造成眼白类似白内障似的后遗症。

　　是她的甜甜。

　　它比以前似乎还胖了不少，虎头虎脑，没有什么烦恼，看来他把它照顾的很好。她戳了戳画中模糊长相的男人，喃喃自语道：“你为什么带走甜甜？为了吓我？还是为了保护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