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与太监》彭霭霖

29、第 29 章

　　夜里下了雷阵雨，欧一奇站在阳台眺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夜景，KING就乖巧的站在旁边，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背，似乎是在安慰他。

　　“我没事的，别担心。”

　　每隔两个小时的翻身拍背换睡姿，每隔四个小时的鼻饲管喂饭，一天三次的喂药占据了他所有时间。许久联系不上他的欧龙，终是耐不住，径直找了上门。

　　一楼发生了剧烈的争吵，以及玻璃碎裂的声响，不过这一切都被电闪雷鸣吞噬。欧一奇返回卧室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丝毫看不出刚才的面红耳赤，抚摸着胡媛媛光洁的额头，忍不住唤出儿时的他给她取的外号，“狗子，想不想回家看看？”

　　回应他的是平缓的呼吸。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咯！”亲了亲她的额头，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纱窗投射进屋时，欧一奇就醒了，他先在狗盆里倒上足够的狗粮，然后走向厨房，开始了新的一天的榨汁。今天的他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微微勾起，不同于之前的沮丧，重回故里总是令人兴奋的，哪怕也有痛苦，但是更多的是他俩之间的亲密。

　　利济巷43号－51号，一条不过三人宽的羊肠小道却是他童年时最美好的记忆。

　　将胡媛媛抱上副驾驶，贴心的给她戴上遮阳帽、墨镜，鼻饲管被口罩遮盖住，欧一奇满意的点头，“这样就不会抱怨我那么丑还带着你出门了吧？除了我，谁还能认得出来你。”

　　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又将车载冰箱塞了进去，里面摆放着她随时需要进食的流质饮食以及几瓶矿泉水跟针管。

　　欧一奇小时候住在利济巷47－51号，是过去很常见的砖瓦平房，二楼搭建了一个斜方的小阁楼。周边的房屋已经被拆，建成了发电站，往前就是网红的美食一条街，而他的家就孤零零的存放在那里，外围建起了栅栏，起到防护作用。

　　红漆木门已经斑驳，钥匙孔破败不堪，周边杂草丛生，他推着轮椅停在一边，“狗子你等下，肯定很难闻，先透透气。”说着，便缓缓推开木门，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引起他的呛咳。

　　屋里没有灯，黑暗一片，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便推着胡媛媛小心翼翼的走进去，“看，像不像在密室逃脱？是不是特别真实？”

　　打开前门就是走廊，很深，似乎老房子总是被很长的过道所占据。走廊的左侧是厨房，摆着一台布满蜘蛛网锈迹斑斑的绞肉机，“这东西居然还没烂掉，你还记不记得，每年过年的时候你都会抱着一大盆肉过来求我，让我给你弄，你好回家灌香肠？”

　　食物储藏柜和厨房相连，柜子的木门已经断了一半，岌岌可危的悬挂在半空中，里面除了蜘蛛网就剩几撮黑乎乎的老鼠屎，角落里还有已经翻身死去的蟑螂尸体。

　　中间的空隙放着曾经嗡嗡作响，现在却看不清模样的冰柜，“你以前偷偷买冷饮不敢带回家，都会拜托我藏在冰柜里。”伸手探了探落在胡媛媛身上的灰尘，“可是你不知道，曾经我总是坐在上面盘算着如何用斧子劈死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很可怕？”

　　隐匿在黑暗中的胡媛媛拼命摇头，歇斯底里的叫喊着，不可怕，不可怕！欧一奇！赵齐齐！齐齐！

　　“这边就是浴室，可是没有厕所，我小时候挺讨厌这点的，每次都要跑到最前面的公共厕所上，还没有灯，总害怕会掉下去。后来，你就出现了……”忍不住低笑出声，“你还记不记得你差点掉下去过，扯着嗓子喊救命，如果不是我，你会不会那时候就上了报纸？一孩童半夜溺死于粪坑！”

　　放屁，怎么可能！黑暗中的胡媛媛涨红了脸，羞愧的咒骂着。

　　“前面就是客厅啦，你也来玩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胡媛媛：记得，我当然记得，地上还有一个很大的地毯，非常干净，我总是喜欢躺在上面滚来滚去。

　　“啧，这地毯居然还在，不过已经看不出来是地毯了。”脚尖蹭了蹭黑乎乎的一团硬物，“其实我对我妈的记忆已经不深了，估计你也不记得，但是她对我很好，客厅的所有东西都靠墙摆就是为了留出空间给我玩乐。”伸手想要抚摸柜子上的东西，想想又算了，肯定很脏。

　　手电筒往前照射过去，客厅的尽头有扇门，“那是我爸妈的房间，你敢信吗？我至今都没有进去过，哪怕它压根没有门把手。”

　　推动着轮椅往前走，在靠近卧室的地方停了下来，欧一奇盯着房门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挺好奇里面什么样的，你好奇吗？”

　　回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

　　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打开看看吧！”

　　嘎吱嘎吱——

　　木门被他小心翼翼的推开，诺大的房间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灯具都没有，仅放置了一张劣质书桌、一把椅子和一张连枕头都没有的床。到处都堆积着厚厚的灰尘，他吹了吹，手才碰到椅子，就感觉那把椅子快要散架了。抓起桌子摇了摇，一样的摇摇欲坠。

　　欧一奇讥笑着，“这大概是怕我妈踩着桌子上吊自杀吧。”

　　胡媛媛：为什么这么说？

　　欧一奇听不见她在黑暗中的言语，而她却能听得见他的声音，像是本有声小说，只是什么都看不到罢了。

　　没意思的撇撇嘴，他就推着轮椅走出了卧室，旁边有个楼梯，他迟疑了几秒，“二楼是我父亲的书房，有兴趣看看吗？但是有楼梯，有点麻烦。”双手撑起胡媛媛的腋下，微微使劲提起，一只手将她的胳膊挽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弯下腰以熊抱的姿势托起她，“抱紧了，掉下去可别怪我。”

　　胡媛媛没有反应，但是木僵状态使她成为听话的木偶娃娃，摆好什么姿势就固定什么姿势，哪怕这个时候他松手，她也会以熊抱的姿势摔在地上。

　　沿着楼梯可以从客厅登上二楼，满是黑色污渍的楼梯上有块地毯，“这里有块地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单手掀开地毯，他侧过身让胡媛媛空洞的视线能够对准地毯的位置，“这里有个弹孔，估计当时警察都没发现。”

　　二楼隐隐有了光线，在走廊的顶部开有小窗，明媚的阳光可以直射进来。

　　“这就是我父亲办公的地方。”

　　一脚踹开破败不堪的木门，入目是布满蜘蛛网跟灰尘的办公桌，但仍然能看出来之前打理的整洁有序，柜台上摆放着他收藏的骨锯、试验台、研钵、酒精灯、量筒、烧杯和两个头颅骨以及大量化学药剂。

　　抱着胡媛媛缓缓弯下腰，让她能够近距离的看到药剂瓶，“你学医的，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东西？我听说大多数都是剧毒，分分钟可以置人于死地。也不知道是用来杀我妈还是杀我，或者自杀的……”

　　环顾四周一圈，欧一奇指着门上悬挂着的一根光秃秃的红绳，喃喃自语道：“我第一次听见爸妈吵架是在厨房，当时我爸怒气冲冲的就冲出厨房，直奔这里，砰的一声推开房门，陶瓷制门器顿时被震得粉碎，就留下来这根绳。”

　　慢悠悠的回到楼下，他轻轻地把人放回轮椅上坐好，在出门的路上指着一块与其它木板不同的正方形格子说道：“这下面就是我的房间，有时候我爸会心血来潮想来跟我道晚安，每次我都会很害怕，当我听见那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我都把自己蒙在被窝里。”自嘲的笑了笑，“如果心情不好的话，肯定免不了一顿毒打，所以你小时候总问我为啥一年四季都穿着棉毛衫，不穿不行啊……”

　　胡媛媛听着，眼泪跟断了线似的流，她挣扎的想要摆脱这黑暗却总是徒劳，疲惫的喘着粗气，眼泪、鼻涕、唾液都被她吞进了肚里。

　　“齐齐……”

　　细若蚊蝇的声音被轮椅碾压木质的噪音所覆盖，欧一奇没有听见，连胡媛媛自己都没有发现。

　　回到阳光下的两人身上都落下一层灰渍，他转过身又望了眼随时会倒的房子，感叹道：“你以前总是好奇我家，现在知道了，是不是觉得也就那样？”

　　没有直接回去，他推着胡媛媛在周边闲逛，时不时会指着一个地方告诉她这里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巷子的尽头是人声鼎沸的网红美食一条街，从早上6点开始到凌晨，这里永远人潮攒动，关于吃，都要排队。

　　“前面那个菜场，据说已经重新装潢了好几次了，我还记得有个总是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朋友，她家就是在里面卖鱼的，对不对？”欧一奇沉吟着，“我想不起来叫什么了，反正记得有这么个人。”

　　胡媛媛干裂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具体的声音，他低头时似乎看到了口罩有移动，等他再仔细看时却什么都没有，欧一奇忍不住失望的叹息，不过这情绪被他很快的揭过。

　　算着时间，发现她快到进食的点了，欧一奇便放弃了继续观光的念头，急忙推着胡媛媛往停车场走。旁边正在选择美食的小情侣没有注意到他们，一不小心手肘就撞到欧一奇，他没有防备的往一侧退了一步却发现了一块异常熟悉的门牌。

　　“咦……这个……”撇过胡媛媛的脑袋看向路边一个只能路过一个人的小门，上面写着【小燕摄影】，“这家店都开了20多年了，居然还没倒闭？”他俩的唯一一张合照就是在她家拍的。

　　好奇的推着胡媛媛进入店里，长方形的柜台后面是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中年妇女，见有生意上门，眼睛上翻着望着他俩，“是拍照吗？普通12块，快照20块，都用的柯达。”

　　俯下身凑到胡媛媛的耳边，小声问道：“要拍照吗？”

　　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