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与太监》彭霭霖

28、第 28 章

　　午夜，万籁寂静。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狗猛地从楼道里窜出，一个弹跳进入灌木丛后面的草地上后就自顾自的深嗅起来，不一会儿便找准位置开始方便。后腿蹬了蹬，用杂草和尘土掩盖住气味，它吐着舌头翘首以盼的望着黑漆漆的楼道。

　　暖黄的壁灯开始有节奏的逐步亮起，一团黑影缓缓走了出来，它兴奋的跑过去，围着转圈圈。

　　欧一奇单手推着行李箱，一只手托着后背上的胡媛媛，知道她要面儿，还贴心的给她戴上口罩跟墨镜，鸭舌帽扣得很低，除了暴露在外的白皙颈项，几乎看不出来背了个人。

　　滴滴——

　　右侧停车位的私家车亮起车灯，后备箱缓缓升起，甜甜随即自觉的跳进去，奋力挤进了后排座位，接着他扔进了行李箱然后按下后备箱的门。

　　打开副驾驶的门，将胡媛媛缓缓放下，一只手护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撑在她的腋下，欧一奇深吸一口气，把她小心翼翼的放到椅子上坐好，系上安全带。

　　回到自己位置上时，他没有直接开车，而是安静的坐了会儿，神情凝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宠物座椅约束的甜甜站在车里，长长的嘴巴就卡在中央控制箱上，灰蒙蒙的蓝色眼睛一会儿看看胡媛媛一会儿看看欧一奇，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一望到底的马路零星有车飞驰而过，欧一奇时速40码，慢悠悠的穿过街头巷尾。他打开收音机，播放出胡媛媛平时喜欢的音乐，单手撑在车窗上，体会着夜风的孤寂。

　　他的脸色甚至比胡媛媛还白了几分，额头青筋清晰可见，往日勾魂的桃花运又红又肿，整个人看着比她还憔悴。

　　回到玫瑰里的时候，天已发亮，不只谁家养了鸡，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啼叫。KING早就被阿虎送回，孤单的守在院子里，苦等了一天。当它看见熟悉的车子逐渐靠近时，激动的呜呜咽咽，整个身子都扒在铁门上。

　　看见KING要飞扑过来，欧一奇本能的抬起一条腿阻隔与它的距离，低声训斥道：“别过来！自己跟甜甜一边玩去，别吵。”

　　委屈的拉拢下耳朵，KING听话的没有吵闹，而是绕过他跑向身后的甜甜。

　　久别胜新婚，两只狗撕咬在一起，难舍难分，欧一奇瞥了两眼，心里莫名发酸，终是叹口气，安静的背着胡媛媛进屋。

　　站在二病区的门口，欧一奇欣赏着墙壁上挂着的职工照片，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她的单位，他看着照片里胡媛媛，不禁摇摇头。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对着镜头笑，总是抿着嘴一脸严肃，反观下层的宋娟，那个带她去gay bar见世面的小姑娘，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头顶的监控动了动，挂在铁门上的喇叭就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现在是非探视时间，请问有什么事情？”

　　冲着监控挥挥手，“你好，我是胡媛媛的丈夫，我来帮她请假。”

　　不一会儿，就有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急冲冲的跑了过来，又是刷卡又是用钥匙，繁琐的把门打开，看清他时忍不住愣了几秒，“你是……小胡的老公？”

　　胡媛媛说过，病房一共三个医生，她、主任跟个姓张的小年轻，眼前这位应该就是主任了，“是的主任，我是她的丈夫，我姓欧。”

　　“啊！”回过神的主任立马让开身，“快请快请，今天小胡没来，我还以为她又迟到了呢，刚准备给她打电话你就来了。”

　　又？她又背着他做了什么！

　　欧一奇不动声色看了几眼周边环境，“媛媛有时候会赖床，可能会迟到，我以后一定多注意，老迟到终归是个问题，真是麻烦您了！”

　　“没有没有，就最近一周吧，总魂不守舍的，大概有什么心事。”

　　了然于胸的点点头，心里安心很多，也就没有继续接话，跟着他走进办公室。护士站门口站了好几个护士，都是好奇的望着他，礼貌的冲她们点头微笑便听见几声低呼。

　　“小胡按照工作年限，今年还有10天年假，这边先按照年假去报，如果家里事情还没忙完的话，后面再看看调班还是事假，那样不影响她的工资。”主任戴着眼镜翻看着排班表，给出了最好的处理方案。

　　“那真是麻烦您了，非常感谢。”

　　“哪儿的话，”主任和蔼的笑着，“小胡有技术又有耐心，可是我们科室的人才，你让她先处理她的事儿，忙完再说，后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直讲。”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欧一奇才欠欠身离开，出门时正巧遇到她说的小张，对方也是愣了一下。

　　“谁啊？”小张抱着病历夹三步两回头的走进办公室，“我们单位要拍宣传片了？”

　　“没有，那是小胡的老公。”

　　“我靠！”

　　病房里七嘴八舌的讨论开，欧一奇依稀听见些，嘴角隐隐带着笑意，按照她的个性估计要花点力气解释了，想到胡媛媛，勾起的嘴角又慢慢垂下。

　　“唉……”

　　哀伤的叹息随着暖风飘得很远。

　　甜甜趴在床上，执着的用自己的嘴巴顶起胡媛媛无力的手扔在自己身上，刚碰到就滑了下去，反反复复。

　　歪着头不满的冲着欧一奇嚎叫，欧一奇苦笑，摸了摸它的脑袋，“她只是生病了，不是故意的，原谅她好不好？”

　　嗷嗷嗷嗷呜——知道了。

　　手机闹钟到点开始震动，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几眼似乎昏睡中的胡媛媛，拿着桌上的一张纸，慢吞吞的走下楼。

　　“西兰花40g，胡萝卜35g，米汤120g，蛋白粉两勺……”

　　对着写满蔬菜的清单喃喃自语，麻木的从冰箱里拿出需要的东西跟白色的大颗粒药片，一股脑儿的丢进搅拌机里，加了200ml的牛奶，确定无误后盖上盖子。

　　运作时的机器引起台面震动，欧一奇忽而盯着搅拌机发愣，好像自己的心在那儿搅拌、流血，再把那粉碎的心植回胸膛，却也只剩一潭死水。

　　淡绿色的糊状物逐渐形成，他开始取出几根50ml的粗针管，一点点抽吸进去，然后端着胡媛媛的午饭回到卧室。

　　“吃饭了，”他自己跟自己说着话，先用空吸管抽取了一些白开水打进鼻饲管，“今天的伙食跟昨天一样，你再不醒来，就赶不上夏日美食节了。”一点点的将汤汤水水打进鼻饲管里，最后用清水冲了冲。

　　一如往常，胡媛媛没有反应，他也习惯了，自顾自的整理着她的午饭，然后用沾湿的棉签润了润她干涩起皮的嘴。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原来可爱的娃娃脸已经凹陷下去，瘦骨嶙峋，他抱着她的时候一度觉得硌应。可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起身的瞬间感到眼前一黑，摇摇欲坠，若不是KING及时跟着起身，用自身高度扶持着他，怕是会直接摔倒在地。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担忧，它悲伤的低鸣，灵活的小尾巴已经很久没有摆动了。

　　欧一奇的心思全在胡媛媛身上，这下才反应过来，受苦的不止是他俩，连两只狗都瘦了不少，甜甜有了腰线，KING连肋骨都清晰可见。转头看向墙角的饭盆，狗粮几乎没有动过，上次添加已然记不清时日。

　　轻抚她蜡黄的脸颊，小声的埋怨道：“你看，你再不醒来，狗都快死了……”

　　陷入黑暗中的胡媛媛一边跑一边哭，可是路没有尽头，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停下。

　　端出热水放到椅子上，欧一奇卷起自己的袖子开始熟练的帮她擦拭身子，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暴露在外的肌肤经过热气的洗礼后，慢慢颤栗，呈现出一颗颗小疙瘩，大小不一的疤痕映入眼帘。

　　长满老茧的指腹反复摩擦着她身上自虐后的斑驳，俯下身亲了亲，“开始我以为那是别人欺负你的时候留下的罪证，最后看了你的病程报告才知道，这都是你自己弄的，你傻不傻？不疼的吗？”叹了口气，“你不疼，我疼啊……”

　　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些话，他开始帮她穿衣服，翻身、拍背，用靠垫卡在她的一侧，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防止压疮的出现。

　　等一切都忙完时，欧一奇已经累的气喘吁吁，薄唇也微微发白。简单的冲了个凉水澡，他便躺到她的一边，搂着她休息。KING端坐在床边打盹，甜甜蜷缩着睡在两人的脚边。

　　已经睡去的欧一奇没有发现，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胡媛媛的眼角滑落，KING发现了，它凑上去舔掉了它，咸咸的，它低头呜咽。

　　“KING！是你吗？KING！”

　　黑暗中胡媛媛感觉自己听见了它的悲鸣，明明停下的脚步又迈动起来，她四处张望着呐喊，但那一声哀伤的悲鸣稍纵即逝，就再次陷入永恒之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