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与太监》彭霭霖

20、第 20 章

　　锅碗瓢盆丢进洗碗机，确定厨房整洁如初之后，胡媛媛擦着湿漉漉的手跑到二楼书房探头看了一眼，欧一奇仍在忙碌，她撇撇嘴，径自拿换洗衣物进浴室洗澡，洗完出来后，随便往头上盖块干净的毛巾，先到厨房拿了一包薯片和一罐可乐，再坐到电视前面。

　　大约一个小时后，她抱着甜甜看电视剧看得正专注，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散发着刚沐浴过的柠檬香气，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头，一只手端起可乐抿了一口。

　　“什么电视剧？”

　　“陀枪师姐第一部。”

　　“老片吧，这画质可真感人。”

　　“有小二十年了吧，但是经典啊！不管是细节、逻辑还是选角都是TVB里的翘首，碾压大陆国产剧几条街，演技在线，百看不厌。”胡媛媛实事求是的评价到。

　　“我以为你会喜欢手撕鬼子什么的抗战神剧。”环住她的手臂又多使上几分力道，欧一奇笑着摸了片薯片塞进嘴里，“你前几天不还在看李幼斌版本的《亮剑》吗？骂小鬼子骂得慷慨激昂。”

　　“闭嘴！别打搅我看电视。”

　　又过了一两个小时，胡媛媛松出一大口气，伸了个懒腰。

　　“那个色魔是真变态，比你还变态，三元好惨。”

　　“一天不揍你，你就上房揭瓦。”欧一奇喃喃道：“空长了一张樱桃嘴，说出的话真是一言难尽。”

　　“你放屁。”捶了他一拳，胡媛媛跳起来跑进厨房，“你还要不要喝可乐？还是啤酒？”

　　“随便。”

　　一会儿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包芥末味的薯片，一包香菜味的，还有一罐可乐跟他平时喝的啤酒。

　　“接着！”她先把啤酒扔给他，再抱着甜甜重新坐回沙发，“你没快进吧？”

　　“哪儿敢。”

　　平淡的居家生活是胡媛媛最渴望的时光，不管多忙，欧一奇都会抽出时间给她下厨，陪她看看电视，一起出门遛狗，胡媛媛感觉自己像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又舍不得离开属于欧一奇的牢笼。

　　时不时的闲聊一些有的没的，或者斗斗嘴，捶捶他，上演你跑我追的戏码，每当这种时候，浓浓的温馨感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弥漫至她的全身四肢百骸。

　　像是慢性毒药，腐蚀着她，有时候可能一盏暖黄的灯，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一首歌的时间都会让她想掉泪，她想对他说什么，却不晓得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

　　欧一奇是个外表相当出色的男人，这的确是带给她的第一波冲击，可是胡媛媛向来认为自己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外貌的优势很容易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就被全盘颠倒。真正能让人百看不厌的，只能是除去外表后的内在。

　　没了长相，他实则上是个很糟糕的人，脾气阴晴不定不说，动不动还会吓唬她，霸道的约束她，脾气上来还会真的上手揍她。但是他却成功安慰了她心里的不安、沮丧，当她主动顶着欧太太名义在微博与网络喷子唇枪舌剑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经变了。

　　“困了？”发现她木纳的盯着电视，欧一奇揉了揉她的短发，“困了就上去睡觉，记得刷牙。”

　　“好。”摁下遥控器，胡媛媛抱着桌上的垃圾一股脑的丢进垃圾桶里，“你呢？还要忙？”

　　“嗯，”戏谑的瞧着面带娇羞的胡媛媛，“你好像很失望，是想我陪你睡觉吗？既然老婆大人开口了，我必然……”

　　“没有，你死去忙去吧，告辞！”她急忙打断他的话，踏着拖鞋蹭蹭蹭的跑回二楼卧室，大力甩上房门。

　　“傻子。”

　　甜甜冲着欧一奇咧嘴笑，然后摇着尾巴扑腾扑腾的跟着跑到二楼，他领着KING走在后面。等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看见甜甜撅着屁股在疯狂挠门，嘴里急得嘤嘤嘤，它发现了欧一奇，开始低吼。

　　嗷呜呜呜呜——帮我开门，帮我开门。

　　宠溺的拍了拍它的屁股，拧开门，然后低头问KING，“你要不要一起进去？我可能要忙到很晚。”

　　KING叹口气，甩甩脑袋，选择了进卧室，它喜欢睡在胡媛媛的腿上，比狗垫舒服。

　　五月中旬，胡媛媛通过社会统招报考了市里一家精神病院，她的临床专业不对口，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先请博导吃了饭，求到一个份推荐信，又找到原单位医务处写了个在职期间的评语才混到一份合同工的岗位。

　　工作是早八晚五的长白班，每周轮岗值班，既顾得了家又有一笔收入，虽然单位远离市区，但是本身离玫瑰里并不远，所以胡媛媛很满意。

　　欧一奇对此却很有意见，“精神病院？你又皮痒了想挨揍了？不用送出去给别人打，老公就能满足你。”摩拳擦掌的手就往胡媛媛的屁股上照顾。

　　捂着自己的屁股，跑到老远，“你有病啊，你这是歧视，没那么恐怖，人家都有吃药的，工作清闲福利又好。再说了，你还当你是欧总吗？总要赚钱吃饭吧！我又不是残疾，我能赚钱的。”

　　欧一奇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养不起你了？”

　　满头黑人问号，胡媛媛莫名其妙的皱眉，“你真有病，谁要你养了，我自己能赚钱养活自己。而且谁嫌弃你穷了，我只是想出去工作而已，总不能天天窝家里吧？那不是整个人都废了！”心里补充了一句，还不是为了你这个神经病，她想多了解了解精神病的心理。

　　“你又不怕人了？以前人一多就哆哆嗦嗦的，你怎么敢出去社交的？”

　　胡媛媛咬住嘴唇，倔强的大声反驳，“昨天的《奇怪的律师禹英雨》白看了是不是？人家自闭症都可以正常工作生活，我一个正常人肯定也可以。”

　　欧一奇深深看了她两眼，丢下一句“随便你”就头也不回的回到书房。

　　骑着脚踏车出现在林间小道的时候，青院的班车也在缓缓驶入，精神病院由于它的特殊性，只能建立在依山傍水的地方，周边除了一家混泥土工厂，荒无人烟，主要是防止病人逃跑之后危害公共安全。

　　二区是新组建的病区，主要收治对象是他院的病人，一共56个女病人。刚换了新环境，很容易造成病情波动，所有病人在一定程度上都加重了药量，工作量重，人手不足，故而有了统招的机会。

　　胡媛媛跟在值班护士后面，拿着病人档案一一认人。病区就一例双向情感障碍的患者，平时用药除了常规的碳酸锂、奥氮平，还有一些升白细胞、保肝的药物，她总会坐在活动室观察她。

　　双向情感障碍顾名思义，既有抑郁又有躁狂发作的一种精神疾病。躁狂发作时，患者有情感高涨、言语活动增多、精力充沛等表现；抑郁发作时，患者常出现情绪低落、愉快感丧失、言语活动减少、疲劳迟钝等症状。

　　“她总是这么安静的坐着吗？”胡媛媛小声问着一旁的当班护士宋娟。

　　“谁？”

　　在本子上翻了几页，她指着王晓倩那行，“就这个病人。”

　　宋娟侧过头看了下名字，点点头，“她控制的挺好的，只要不刺激她，她就会这么优雅的坐着，说话也细声细语的，听说曾经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是吗？已经67岁了。”

　　“嗯，住这里差不多快40年了吧，我们很多病人都这样，一辈子就在这地方等死。”

　　胡媛媛没再说话，径直走到病人对面坐下，王晓倩迟疑几秒才对她笑了笑，笑不露齿，淡淡的柳眉弯了弯，却没说话，依旧望着窗外。

　　顺着她的视线，装着好几节铁栅栏，只能供个成人手臂伸出去的窗户阻挡了大片风景，窗外鸟语花香，葱郁大树间时常有麻雀停歇，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有几个控制不错的清楚病人好奇的偷看她，在看到一些患有特异性精神分裂症的病人想靠近胡媛媛还会贴心的拦下，似乎害怕她被吓到。

　　医生并不用长时间与病人接触，所以没呆多久，她就被主任叫进了医生办公室。主任正坐在位置上喝茶，看见她回来，问道：“你是高材生，怎么想起来来我们这儿工作的？”

　　“想学习。”

　　像是听见笑话，主任被一口茶水呛住，咳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那你一定是报错科室了，你想学习应该去心理科，那里接触的更多，也非常适合写SCI。”

　　胡媛媛尴尬的笑了笑，“我不是心理学专业，那边不要我。”

　　“这样啊……”沉吟片刻，“那以后没事你跟我去门诊吧，平时公安局送来的人都要先在门诊做检查，你能看到更多比较复杂的病历。病区嘛，主要是用来疗养维持的，急性期病人基本不会在这儿。”

　　“好的，谢谢主任。”

　　“不客气，应该的。我们医院很少有你这种学历的人才肯过来，院长特地嘱咐过了，一定大力培养你，今年医院评选二级甲等就靠你了，小胡。”

　　胡媛媛上班的时候，别墅里通常都很安静，两只狗除了吃饭喝水，剩下时间基本都在睡觉。房间里偶尔会传出传真机运作的声音，或者敲键盘、翻动纸张的声音，这段时间，欧一奇都会全神贯注的忙于工作中，小偷进来可能都察觉不到。

　　然而到了傍晚，五六点的时候，生理时钟通常会促使两只狗兴奋起来，急躁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也会从工作中跳脱出来，瞥一眼手表，然后站起身活动活动四肢，领着狗回到客厅休息。

　　嗷嗷嗷呜——回来了。

　　汪汪汪！——回来了。

　　来了，铁门拉动的声音，玻璃门拉开的声音，换鞋的声音，甜甜又跳又叫的嚎叫声，然后……

　　嗯？

　　欧一奇疑惑的睁眼，平时得寸进尺的那句“大爷我回来了”怎么没了？

　　再等片刻，依然没有，于是他从沙发站起身，赫然看见胡媛媛伫立在鞋柜前，甜甜都扑到她身上了也没反应，脑袋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原地。

　　默默地，他走过去张开双臂环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过了很久，久到甜甜都不再迎接她回到沙发上躺下，她才出声，头依旧低低垂着。

　　“你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