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烈》赐剑咸阳西

3、有缘自相逢（一）

　　秦，咸阳穰侯府。
　　相国魏冉早已等候左庶长白起多时，他急火攻心，担心自己苦心培养的忠实部下的安危，又对那千金难求一毛的白狼皮甚感好奇。
　　这可是个罕见的稀罕玩意儿啊！连亲姐姐宣太后都得不到的宝物。
　　得知白起返秦的消息，魏冉开始期待，他老了，不如年轻时那般靠着一腔热血打天下。他现在只想安心养老，趁着有生之年好好犒赏辛苦操劳大半辈子的自己。
　　他没有看错白起，这人是个值得他尊重并重用的好苗子。
　　“白起，此番前往楚境，感觉如何？”
　　“回相国大人，楚境山川雄壮，乃是人杰地灵的所在。”
　　白起不善言辞，念楚国是魏冉的母国，想必对方也思念故国山水。
　　他回答完便不再出声，厅内除他二人无有旁人，只见魏冉捧着雪白的狼皮，双眼微阖陶醉其中。
　　许久后白起开口：“大人，若是无事，白起便退下。多日未返军中，不知将士操练如何，心中实在不安。”
　　“点兵不急这一时嘛！咱俩多久没见啦，坐下叙叙旧。”
　　魏冉很高兴，他一高兴就要赏赐旁人，更何况白起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楚国这一趟不好过啊，他堂堂穰侯怎么能亏待有功之臣？
　　魏冉接着说：“白起啊，你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本相都能答应你！”
　　“白起能有今日，相国之功不可忽视！一切事宜，白起自当万死不辞，岂能再要赏赐！”
　　白起这小半生里除却对征战的渴望之外几乎是无欲无求，他不需要绫罗绸缎金钱古董。
　　战争至上，他是一个冷血到近乎疯狂的军人。
　　十多年志不得扬的艰苦人生，按理说无尽的挫折应早已将他一颗心磨砺至百毒不侵。
　　偏偏在这样冷漠的外表之下、乱世之中，来自虎狼之国的猛兽内心却倾注着对那些备受战争折磨百姓的同情。
　　乱世动荡，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战争流离失所，那可怜的外国子民流落至秦，虽皆为人，在别国大都委身为奴，饱尝磨难，性命堪忧。
　　他白起拼了命的往上攀登，为的就是站到战争这座高山的最顶峰。
　　他为战争而生，亦为终结战争而存在。只愿有朝一日，跨马征四方，以战止战！秦国铁骑所到之处皆享太平。
　　他想要的东西魏冉给不了，他想要天下太平，而这不可思议的愿望，不管是那位年轻的王上还是列国的其他君王都给不了。
　　他态度坚定：“白起什么都不要。”
　　“甚好！”魏冉看中的不只是白起天马行空的军事头脑和卓越的能力，他一并看中的是这个人的老实，他很少会贯以某一个人“老实”一词的评价。
　　对待白起这个人，一开始选择相信他重用他，那么日后一定也要百分百的信任他。
　　用好了，那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神兵。
　　此人将来必然有大作为！
　　魏冉当初见到白起的第一面便已认定。他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投资。
　　“白起，你今年几岁了？”
　　“已至而立之年。”
　　“你在军营报效国家，这家中之事想来无力打理……”魏冉一捋长须，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吧，小女明玑待字闺中、钟灵毓秀。而你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若为我婿，本相那是真真正正的放心啊。”
　　“相国大人，白起抱负尚未达成，怎可娶妻生子沉迷于情爱之事？大人恕罪，恕白起无法从命！”
　　不知为何，白起本能的拒绝魏冉的青睐，他下意识想去摸挂于颈上的玉佩，那是母亲交给他的传家宝玉，留给嫁到白家的媳妇。
　　而他把这块宝玉送给楚国少女无虞做了盘缠，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在魏国的日子好不好过……
　　“白起。”
　　“白起？”
　　“白起！”
　　……
　　魏冉一连唤了几声都不见白起答话，他有些不悦，想来这珍贵的白狼皮乃白起所猎，他不好对其发火。只是明玑倾心白起，这下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
　　天气入秋后逐渐凉爽，这几日阴雨绵绵，大家都出不了门，公子小姐们闲来无事便相约魏子占府聚会，正巧魏府新到一批歌伶，可供人解闷。
　　少女灰头土脸一身粗麻布衣，正缩在角落把玩着一枚玉佩，直到花厅那边响起魏子占的怒斥她才缓过神来。
　　“昭灼华呢？把她给我找过来！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白吃的吗？”
　　发呆的少女正是无虞，而那魏子占是她的表兄。
　　她跟那位身份成谜的男子分别来到魏国已有一月之余，原以为在亲外祖家能好过些，没成想还不如楚境。
　　她最初有些天真，不过很快又认清自己的母国都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这血缘浅薄的魏国又如何能容下她呢？
　　魏子占找她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羞辱她，她一个没落的贵族之女，在绝对的权利统治下什么都不是。
　　“我收留你，那是冒着得罪楚王的风险才让你留下来，莫要不识好歹，你也算是吃穿不愁了吧？为了感谢我，你是不是得意思意思，给大家伙儿来段歌舞助兴？”
　　无虞摇头：“我不会。”
　　“不会？你怎如此没用！”
　　“楚人善舞，你们那大楚巫不是最能装神弄鬼吗？”
　　“诶，胡涯兄莫这么说，怎么能叫装神弄鬼呢？那不就是发癫症嘛！”
　　无虞站在一众人面前，她垂首，听那些人议论楚国如何如何不堪；听着这些纨绔子弟以他们粗鄙短浅的见识讽刺屈大夫及父亲；听他们说她是条逃难的落水狗…她咬牙切齿，心底清楚自己没有力量与他们抗衡，她这点挫磨实在比不得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苦。
　　母亲教育她，成大事者当百折不挠，身为女子，无虞亦有一颗坚韧的爱国之心。
　　＊
　　然天下纷争不断，秦昭王十四年，秦国派出左更将军白起率大军攻克魏韩联军，在这位横空出世的战争天才的领导下，伊阙之战中联军二十四万人头一夜之间哗哗落地。
　　他们只是史书上一串冰凉的数字，好像他们生来的意义就是要成为秦军升官加爵的资本，成为白起一系列瞩目战绩的开山之作。
　　秦昭王十五年，获封大良造的白起将军领兵攻魏，占据数十座城池。
　　魏地魏子占府，表兄他们已经逃到都城，下人们更是一个不剩。大家都嚷嚷着秦军见人就杀，稍微有点良知的逃跑的时候还提醒无虞赶紧逃命去。
　　从母国逃到另一个国家，她还能往哪里逃呢？
　　天地之大，竟无容她安身立命之所，可笑又可悲。索性等在此处，那虎狼之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