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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道山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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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村乃鬼域山下一座人口不到两百户的小村,山民们世代靠山吃山,这处盛产药材,大家在村中大巫医的领导下将这些药材卖往宛地一带,生活还算富足。
少年无虞将男子带回村中,离家不远便见家门素缟高垂。他一下慌了神,脚步一软差点跌倒,幸亏男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少年嘴唇颤抖:“兰姑,我娘亲……我娘亲她……”
被称作“兰姑”的巫医神情哀伤,她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娘亲病情恶化,昨天便去了。”
“娘!”
“唉……”
周围叹息声四起,兰姑这时才注意到跟无虞一起回来的男子。
“这位壮士是?”
男子默不作声,拱手向茅舍行礼,又转过来向兰姑行了礼。
兰姑一语中的:“壮士非我楚国子民吧。”
“您慧眼识人。”
“那壮士来我这鬼域是为何?”
“受人之托,前来猎狼。”
“哦?”兰姑眯起眼睛,她用略带有怀疑的目光紧盯着玄衣猎猎的男子,“那壮士是如何与无虞相识的?”
男子没有在老人家面前弄虚作假的陋习,他一五一十回答道:“无虞兄弟不慎跌落陷阱,我路过便施以援手,他说他家中有一张我需要的白狼皮,我便来此。”
兰姑笑了,笑得异常张扬,被草料染成绛紫的唇夸张地咧开:“无虞兄弟?”
不怪兰姑大笑,原来这无虞本是个女儿身,从小丧父又丧兄,无虞的母亲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将来受人欺负,便将她当成男子来教养。
无虞向来以男子作派示人,夜色浓重,她一身脏污粗麻短衫,随意束起的发髻凌乱不堪,加之声音甘冽低沉,第一眼倒确实分不清男女。
男子不明所以,见对方无意和盘托出也不再问,他只需拿到白狼皮便可功成身退。
山里一切从简,无虞母亲的丧事很快办完,闲遐之际,兰姑问起宝剑一事,无虞这才觉晓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宝剑丢失非比寻常,男子还未走,在得到狼皮之后决定去帮少年将那柄似乎来头极大的宝剑寻回,毕竟当时是为了救他。
兰姑给无虞一张山脉图,叫人给二人备了充足的干粮和防毒虫瘴气的药,便把他们送上了山,告诉无虞一定要找回宝剑。
经过几天的相处,男子认为无虞是个值得珍惜的朋友,若他也为楚国人,那这朋友交定了。
世道险恶,少有诚实热忱之人存在于世,而同时具备诚实、热忱、善良、有同理心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恰恰眼前这个刚刚失去唯一的亲人的少年拥有这一切值得人称赞的品质。
男子愿意跟此人说话,虽然没有告知对方自己姓名,但是他不俗的气魄与条理清晰的言论依旧令少年为之折服。
到了回头坡,那剑直直插在地面上,而那匹被命中的狼却不见了踪影。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个地方充满了未知。更何况他们这次的任务仅是找回宝剑。
天有不测风云,那群野兽像是有了灵性,居然故意请君入瓮,把战场上用来诱敌的口袋战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个人,两把剑,两双手,怎抵挡四面八方的狼群?
无虞终究是个孩子,不久之后便已吃不消,被一匹狼撕烂肩膀。
“壮士,你若是能逃出生天便不要再回来了,我留在这里断后。”
“今日我等若命丧狼口即是天意!丢下朋友逃命乃小人行径,你且放下心来,不必慌张!”
男子在战场上如鱼得水,与同类硬碰硬的厮杀远比一群野兽的进攻要残忍可怕多了,那血水四溅头颅堆积成山的场景他都坦然面对,岂会因为区区野兽而后退!
他拿出砍取敌人人头的魄力来对待这些狼,刀影纷错交响,无虞只勉强看得清男子迅速移动的背影,而那些狼连惨叫声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
此刻残阳似血,那彩绸似的晚霞穿透树梢,为浴血奋战的男子那件玄袍镶上一层金红的锦边。
男子收剑,向已经吓傻了的少年走来,他伸出手:“走吧。”
“嗯!”少年赶紧握住那只手站起来,未等他开口,肩膀上的伤实在疼得他难以忍受。
“天色已晚,找一处山洞,咱们今晚便在此歇下,我为你处理伤口,明日再下山。”
容不得少年说不,男子拉着他便去寻找目的地,没一会儿还真找到一处干燥宽敞的山洞。
火已经升起来了,暮色四合,林间雾霭弥漫,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把衣裳褪了,野兽撕咬的伤口必须好好处理,否则会有感染之忧。”
“我……”无虞紧紧抓住衣服,明明疼得脸色苍白,却不肯再动作一步。
“无虞兄弟,你我二人皆是男子,又怕什么呢?”
男子好言相劝,他爱兵如子,虽然无虞并非他的下属,可见他受伤也忍不住揪心。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性命重要,你我就不要在意那些繁文缛节,快些治伤才是正事。”
“那……好吧。”
无虞似有难言之隐,他慢吞吞甚至可以说是不情不愿地解开衣带,“壮士,你莫要惊讶。”
男子虽然嘴上答应,可当看见少年一点点拉下衣裳,露出一条细细的抱腹带子时,他还是愣住了。
“你竟是女子!”
“是。”
无虞承认事实,继而将眼睛闭上。
“不要在意繁文缛节,此事非我有意瞒你,稍后我会解释。”
男子处理伤口时明显已经变得小心翼翼,眼前人竟是女儿家,他万万没想到。
多年前左徒屈原反对楚怀王与那虎狼之心的秦王武关会盟,在一干心怀鬼胎的小人联手打压离间下,最终使屈原被楚王逐出王城,流放汉北。
在此之前屈原曾致力于瓦解贵族间不良之风气,他的公正无私是为这腐败混乱的楚国王室内部所无法容忍的存在。
然他一朝获罪,太多的人落井下石。
这其中却有一名昭姓重臣并未随波逐流,他不惜一切向楚王进言,结果遭到令尹子兰之流的恶意指责,使得深受其辈蛊惑的楚怀王一怒之下将其连同妻儿一起贬至尚未完全开化的楚境西北部,非诏终生不得入王城。
楚国昭氏因楚昭王之子而得姓,乃楚境鼎鼎有名的三大贵族之一,这位为屈原进言而获罪的宗室子弟正是无虞之父。
在无虞模糊的记忆里,她的父亲总是呆坐在檐下,听风听落雨,终日无所事事。
她尚幼之时,父亲郁郁而终,此后便跟长她两岁的哥哥陪伴着母亲。好景不长,哥哥感染了疫病,连神通广大的巫医也束手无策。这之后,便只剩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乱世如麻,列国争霸,人命与草木无异,一个女儿家想活下去实在不容易,昭母没得办法,想破头就此将唯一的女儿打扮成男子模样,方便讨个生活。
“这其中倒没有多少曲折,我也只是认为如今这世道,男子的身份确然要比女子有益处。壮士,之前未向你言明,是无虞的不是。”
眼前眉目低垂的少年,不,男子摇摇头,提醒自己对方是女子的事实,少女无虞态度诚恳,举手投足颇有宗室不卑不亢之风范。
男子故意问道:“你是如何看的?”
“壮士所指何事?”
“楚国的将来。”
无虞不是政治家,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可身上毕竟淌着王族敏锐、睿智的血液。她沉默片刻,抬眼盯着那片篝火,火光在她眼里跳跃,火焰剥离她平日的伪装。
“明君武王奉行敢为天下先之铁腕政策,使我大楚由此强盛。纵观天下,如今能与我楚国相匹敌者唯属秦国,日月星辰亘古不变,而大楚却非从前武王庄王在位时那般天下无敌。”
无虞在心里冷笑,楚顷王昏庸无道,贪生怕死、听从小人馋言,城池丢失又令忠义之士蒙受不白之屈,公道自在人心,哪怕大楚王室装聋作哑,百姓的眼睛犹夜行炬火,长此以往民众积怨生沼。
再看那秦国君臣团结,朝堂上得穰侯、华阳君鼎力支持,军队又以虎狼相称,威名远传。
秦宣太后虽是大楚宗室女,可在实际的国家利益上,秦楚两国必有恶战。
一个女子能说出这番话来,想必她心中所想非常人之所想也。男子不可思议地继续问道:“那如果有朝一日两国交战,若是楚国败亡,你将如何抉择?”
山中露深,无虞紧紧衣袍,她老实回答:“楚败已成定局,无非是时间问题。有此国君逆臣,乃我大楚子民之不幸。若这一天真要来临,我必与国同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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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剑寻回,男子在剑柄处看见“不伤”二字,凭他之闻,此剑定是那位驾鹤多年的泽阳君平生所佩之剑,于是他不再询问无虞其家中之事。
无虞之母乃魏国贵女,亲人尽失,孤儿无虞决定去外祖家中讨口饭吃。
两人一道出了楚境,无虞与男子分别,互言一句“后会有期。”
身后是载有无尽伤痛的母国,上前一步,无虞根本不能预料到魏国此行究竟是风起云涌还是风平浪静。她紧紧握住男子赠予她的“盘缠”——一枚玉佩,感激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