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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灰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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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着没哭出来,纪桃手指在视频通话的界面停住,屏幕慢慢暗下去,倒映出里面的自己,眼眶因为熬夜深深凹进去,双目无神,一点都不漂亮。
“嗯,你也是。”
敲完字之后,刚好阿俏打电话叫她出去玩,跟陆梅说了之后纪桃挎着包走了出去。
她和阿俏他们也有一阵子没见了,以前在金陵一中的时候天天见都不觉得烦,现在纪桃在住校,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
说是出来玩,其实也就是在罗漾家里的房间玩了一下午,想到她过年都要在叶家受气,罗漾索性就把人叫了出来。
“你回来之后,有跟山城那边的人有联系吗?”
纪桃正跟阿俏一起看剧,听到他的话,挂起的嘴角僵住,抬眼看向罗漾,“有吧。”
支支吾吾的回答,罗漾说了声fine之后出去给人拿吃的。
在罗漾家待了一下午,纪桃回家发现何霄还没走,好像等了她很久一样,刚进门人就迎了上来。
“纪桃学妹,快去洗手吧,马上要吃团圆饭了!”
他这句话深深刺到了纪桃心里,眉心蹙起看过去,接收到后面陆梅的视线,纪桃点点头错开身过去。
叶家的饭桌上,喝了几杯酒的长辈不免的抓着小辈问东问西,何霄成了重点拷问的对象。
他高考考得很不错,是首都医科大学的一名学生,听说他选了精神科,年纪稍长的长辈们大多红了眼眶。
何霄的爸爸,叶泰民,在八岁的时候意外受伤成了精神病,清醒的时候带着何霄去改了姓,随他去世的母亲姓何。
何霄永远记得,改完名字的那天,叶泰民抹着眼泪说是自己拖累了他,还没等他伸手抱住父亲,叶泰民就又发病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被甩出两米远,看尽了世间的冷眼。
吃完饭纪桃就上了楼,下面的亲情大戏跟她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在叶家留了许久,长辈们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看春晚,何霄岔了个空子上楼,纪桃房间的门没关紧,少女坐在小沙发上,眉眼展开来,晦暗的房间里,她是唯一的光亮。
门口的响动让纪桃迅速起身,警惕地盯着来人,正是何霄。
他推了推眼睛,脸上的笑太过阴森,纪桃觉得自己汗毛瞬间倒立了起来,两人谁也没说话,无声地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何霄转身拉上门,半边脸上洒上光,纪桃看懂了他的口型
“来日方长。”
门被关上,手机的屏幕光熄灭,纪桃陷入无边的黑暗。
好在高三的寒假总是特别短暂,纪桃没过几天就回学校去了,临走前,何霄还待在叶家,那些总打着哥哥妹妹名号的刻意关心,也引了不少炮火到了她身上。
高三的下学期,高考倒计时不知何时出现在教室的墙上,今年金陵的春天来得有些晚,三月初,纪桃看见有桃花开了。
山城的春天倒是来得很早,一夜之间,不少人都换下了棉袄,只是天还是黑的早,陈臻灌了口水后继续跟着队伍跑速耐。
在真正的黑暗到来之前,他倒了下去。
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洪菱和陈柏青也刚好到,她沉默寡言的儿子,躺在担架上,额角的汗大滴大滴落下,眉心重重拧在一起。
急救室的门开启又合上,洪菱坐在长椅上,此刻的医院异常的安静,她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陈柏青站在门前,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洪菱埋进他怀里痛哭:“都怪我,为什么不早点把手上的事情交接完,他高三这么关键的时期,我不在他身边照顾他,我不是个好母亲!”
陈柏青也红了眼眶,抱着她哽咽道:“阿菱,我们臻仔那么乖,一定会没事的。”
陈臻的教练也站在不远处,独自走进旁边的楼梯间,接着,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事与愿违,陈臻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是昏迷着的,医生摘了口罩有些生气地对着陈柏青:“高烧将近四十度,半月板二度撕裂,关节里还有积液,你们这些父母到底是怎么在养孩子的!”
人已经被推到了病房,洪菱坐在地上无力地掩面哭泣,陈柏青眼泪也掉了下来:“医生,我儿子还要体考的,你说的半月板撕裂还有什么关节积液,对他的影响大不大啊?”
医生冷笑一声,音量拔高了几度:“体考,他这三个月连剧烈运动都不能做,体考,还想不想要那条腿了!”
韩源和张志鹏等一行人也从学校赶过来,听见这个消息,全部愣在原地。
陈臻受伤了,还挺严重,这件事无疑在八中高三年级炸开了锅,毕竟他是他们这一届很有可能考上首体的学生,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原本大好的前途,一片灰暗。
天空不知何时聚了几团乌云,遮住了月亮,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臻这一觉睡了许久,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失眠都给补回来,他做了很多梦,梦到了很多人,自己的小时候,第一次夺冠的时候,还有,穿插在每个梦境里的少女。
有一个梦,特别真,真到好像她的手亲自拂过了陈臻的额头,有湿润的液体落在他耳朵上。
不知睡了多久,陈臻醒了。
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眼前雪白的天花板和消毒水把人拉回现实,膝盖处的疼痛像是被千根针扎着一样,陈臻睁着眼,听见洪菱喜极而涕的声音。
等医生走后,陈臻一言不发地坐起来,手上的针管才被拔走,他把棉签移开后,血珠冒了出来。
洪菱犹豫着上去想要扶住他,被他躲开,人兀自下了床,左腿在接触到地板的那一刻,撕裂般的疼痛迅速袭来,几乎是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跌落在地。
“臻仔!”洪菱想上前,被陈臻抬起手制止。她看不得这种场面,又不能插手,只能无助地掉着眼泪。
刚回公司交接完的陈柏青一进病房就看见陈臻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掀起眼皮和他对视时,形如死寂。
“臻仔,你别担心,爸爸妈妈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治,一定让你能好好体考!”
陈柏青的话被盖起的被子屏蔽,陈臻盯着窗外的飞鸟,委屈,不甘,害怕,沁进枕头里。
在医院住了两天后,陈柏青把人带回了家,他在医院吃也没怎么吃好,情绪也经常暴躁难摸,回家了,总归是要好些的。
洪菱这几天也跟老了几岁似的,看见陈臻左腿的膝盖鼻子就猛地一酸,只能借口去厨房切水果,偷偷抹眼泪 。
出院的第二天,陈臻就回了学校,任凭父母怎么劝都没用,只当他是怕落下进度,陈柏青开车带人去了学校。
一整天的课下来,陈臻都没什么异样,只是话比之前更少了,连韩源和张志鹏来跟他搭话,也说不上几句。
这种情况在下午的第二节下课后打破,韩源收拾着东西准备去训练,肩膀被人拍了拍,陈臻已经起身
“一起去训练。”
离得近的人心都紧了紧,小心地往这边瞟了好几眼,韩源想说什么,人已经走出了教室,张志鹏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臻哥,你不是受伤了么,多休息几天再训练也不迟啊!”
张志鹏的劝说并没有让人停下来,运动场上,陈臻脱了外套在场边热身,负责的教练看到他,眉心蹙起。
“陈臻,你休息,其他人,准备跑一百。”
人没听他的话,反而跟着队伍走到了起点,教练的保温杯盖重重地合上。
“陈臻,出列!”
“你跟着他们搅和什么,你现在受伤了,受伤了知道吗,这几天不好好养,搞不好你的腿就废了!”
教练的话劈头盖脸地砸来,陈臻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睫毛抖了抖。
“老林,你让我试试,不行我就休息行吗。”
他话里甚至带了乞求的意味,然后,在那个熟悉的训练场,他曾经驰骋为王的训练场,陈臻甚至没跑完短短的一百米,就不行了。
教练把他安置在了场边的观众席上,外套重新披到他身上,今天的天气放晴,远山的彩霞绚丽梦幻,陈臻坐在那,看了看青山,看了眼一个个奔跑的身影。
拎着训练包独自离开了运动场,与那些青春张扬的人,背道而驰。
从学校回来,陈臻的脾气变得越来越不好,特别是在治疗完还没有好转的时候,他把洪菱炖了三个小时的汤打到了地上。
“能不能,别管我了。”地上的浓汤还冒着热气,陈臻坐在房间的椅子上,把手中的药也随意地扔了出去。
平日里彪悍的洪菱在此刻却说不出话来,哽咽着转身,他对着满桌的书籍,喃喃出声:
“妈,我的未来,看不见了。”
三月初的山城,山茶花将开未开,花苞上还沾染着昨夜的露珠,灌木丛中的麻雀吱呀呀的起飞,可不管它怎么飞,终被这一座座山阻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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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空旷的房间里,四堵白墙上有不少污渍,纪桃从里面被放出来,满身被汗湿,抬眼对上那双带着阴谋的眸子。
纤细的手腕还没抬起,上面的手链没有任何预料地断开,红的白的粉的珠子掉了一地,有一颗滚到了他脚边,被捡起。
纪桃汗湿的眸子抖动,变成恨意。
这晚,没有人注意大海和初开的花蕊,大家都活在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