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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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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笑嫣兮,美目盼兮,纪桃抱着琵琶遮住了大半张脸,嘴里哼出来的调子是陈臻听不懂的吴侬软语,眉目间蕴着独属吴地女子的柔情。
透过小小的缝隙,像窥视者一样,灼热的视线从眼睛移到放在琵琶上的指尖,收回,陈臻兀自下楼,将脑海里的娇笑生硬地刨出去。
浴室的水汽再次升起,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纪桃学琵琶这件事最开始还是陆梅逼着她去的,她小时候野得很,经常跟着罗漾阿俏一起在外面瞎转,暑假捉蝉抓蟹,寒假团雪抓冰,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恰巧有朋友的琵琶行开业,雷厉风行陆梅女士直接把纪桃拎了过去,反抗了几节课发现躲不过这次的纪桃干脆坦然接受,练了一段时间之后,纪桃在所里的家属聚餐上亮了一把。
在满座的掌声和吹捧之下,纪桃抱着琵琶窝进纪中仁怀里,如果有尾巴,早就翘得比她人还高了。
就这样坚持了这么些年,直到纪中仁去世,陆梅改嫁,叶家老太太嫌弃她得琵琶声吵,后来索性连课也没上了,这门特长也就被荒废了。
“诶,你怎么又想起来弹这个了?”阿俏趴在枕头上,觉得耳朵都被洗涤了一遍,舒服地眯起眼,全然把和罗漾吵架的事忘了。
扫弦的手指一滞,纪桃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弹,可当接触到那人的目光,就当是为自己,为他,再弹一次。
纪桃找了个理由随便搪塞了过去,那边的阿俏懒懒地跟她倾诉着,哪个班的小团体又开始孤立人了,叶泰中今天被下了好大的面子,罗漾那个傻逼又在发疯。
一声琵琶一声念,挑滚拨扫,道不尽仇怨。
视频通话打了三个多小时,纪桃卸了指甲后揉了揉发软的肩头和胳膊,手在空中甩了甩,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发晕,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桃子,下来吃夜宵!”
“来了。”
纪桃脚步有些虚浮下了楼,陈臻给她炸了个全鸡,调好了气泡水,还配了解腻的小菜,就等人下来。
“豁,不错啊陈师傅!”纪桃捻了个鸡翅,咔吱一口,香脆的酥皮和滑嫩的鸡肉在齿间炸开,纪桃发自内心给陈臻比了个大拇指。
陈臻的围裙还没脱,面前放了杯加了冰块的可乐,嘴角和纪桃竖起的大拇指一样,翘了好高。
那些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陪着他们度过好多个日夜。
纪桃这几天一直在练琵琶,周末的下午,她在楼上练琵琶,陈臻就坐在楼下,沏一壶茶。
碰巧陈柏青回来,父子俩品着明前的茶,陪着楼上的乐声,颇有宁静致远,岁月静好的味道。
纪桃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两父子分坐在沙发上,脸上都带着惬意的神色,合着还享受上了。
赛前一周,纪桃带着琵琶去了学校,一进教室就被不少女生包围着,摸着她的琵琶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话:
“哇,桃子你会弹琵琶啊,好酷!”
“这琵琶是什么木材的,闻起来好香。”
被拥在人群中间,纪桃淡淡地笑着,直到和人群之外的人对上,她立在那,神色自然,眼里闪过艳羡。
不是对她的琵琶,是对她。
从组委会回来,纪桃把琵琶装进了袋子里,在综合楼的转角碰到了颜听然,说是偶然碰到,其实是颜听然一直在这等她。
下午的课已经上完,有学生三两成群结队去吃饭,也有少女们牺牲晚饭时间在运动场上望着心悦之人。
颜听然坐在纪桃旁边,扔了瓶气泡水给她。
“我失败了。”
她说的轻松,眉目舒展开来,没有任何委屈后悔的神态。
纪桃偏过头瞧她,平日里只觉得她娇俏随和,现在坐在这,倒是松弛了许多。
“他喜欢你我知道,我不会给你使绊子的,放心。”颜听然抬起下颌,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在远处|男人健硕的背影上。
纪桃弯弯唇,和她撞了撞肩膀,坦言道:“谢谢。”
眸子掠过落寞,颜听然往她的方向挪了挪,似叙说有似倾诉:
“从初二开始,我就注意到他了,初三的上学期,我正视了自己的喜欢。”
“从我转回来的第一天,就看出了他对你的特殊对待,但我颜听然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他把东西都寄了回来,说来可笑,就连每一次的快递单,我都小心翼翼裁下来留着。”
纪桃感受到她肩头的颤动,一滴泪从左眼角滑落,举起的手犹豫了下,还是按在颜听然肩头上,抖动的躯体有一瞬的凝滞,被光泛着的脸庞相对。
颜听然擦干眼泪看着纪桃,眼底有不甘的神色,薄唇轻启,她笑着对纪桃放了句狠话:“我不会放弃他的,你可得小心点!”
纪桃也收回放在她肩头上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人已经拿着琵琶走了,背影洒脱自然,颜听然收回视线,也起身拍拍发软的小腿。
升高的气温,耀眼的扶光,青翠的群山,她们像一阵风,无拘无束。
因为连着练了好几周,周末的下午,纪桃照例在楼上练琴,楼下的邻居带着东西上楼敲开了陈家的门。
陈臻心中一紧,别练得时间太长扰民了,正想着道歉的话,年进古稀的两夫妻把刚做好的熨斗糕和一些水果递给陈臻。
“你们家这琵琶弹得是真不错,我们两口子住在楼下,每天这个时间就搬两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听着琵琶声,翻开老相册,哎呦,真的是太滋润了哦!”
“这些个耙耙和水果就当是我们的谢礼,我们随便做了点,也不晓得合不合你们的胃口。”
牛皮纸袋里的熨斗糕是刚出锅的,散发出香甜的糯米味,水果也是个大果圆,还有果香。
老两口的笑容真诚朴实,陈臻让他们等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把纪桃拖了下来,正练的入迷,纪桃抱着琵琶就被他拉了下来。
“干嘛,我正练着呢!”纪桃话说道一半,被陈臻扳着肩膀面向门口的陌生老人,“爷爷奶奶,这就是我们家那个琵琶弹得很不错的,我觉得这些话还是跟她说比较好。”
少年清朗的声音压不住喜悦,纪桃怔怔地看着笑得慈爱的老人上前对她竖起大拇指,浑浊眼珠里漾荡漾着赞赏。
“小女,你弹得好好听哦,爷爷奶奶啊,最喜欢的就是听你弹琵琶了。”老人说得有点夸张,但反正都是在夸她没错。
“对啊,爷爷奶奶还特地给你拿了吃的上来哦!”陈臻揉了揉她的头发,另一只手上得袋子里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纪桃愣了愣,抿起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老人说谢谢,耳垂都染上了红晕。她这副羞涩的样子逗得老太太笑了出来,指了指陈臻,又指了指她:
“诶呦,你看你妹妹还不好意思了哦!”
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都直接叫名字,这会被突然一点,都不自然地假笑了下,等到客人走后,纪桃接过袋子打开。
熨斗糕还有点烫手,被她咬了一块叼在嘴里,低着头在另一个袋子里翻找着什么,软糯的熨斗糕被她吃了一块半后,袋子里的樱桃和荔枝也被消灭了大半。
纪桃揉了揉有点发胀的肚子,索性就在楼下练了起来,陈臻坐在她对面,一曲毕,一瓶养乐多被放在面前。
“纪桃,你知道在我面前练琴有什么后果吗?”
纪桃摇了摇头,准备仰头喝水。
“我会硬。”
“……”
拿着塑料瓶的手一抖,里面的奶撒出来了点,纪桃掀起眼皮看过去,视线本能地定在最容易看到的位置。
大,粗,长,还硬着的。
视线往上移,他真是一点玩笑都没开啊。
一瞬间,大脑宕机似的,纪桃维持着拿东西的姿势,脸却红得比刚刚吃下的樱桃还红。
反应过来之后,纪桃抱着琵琶坐回原位,那瓶养乐多也一口没喝放在茶几上,思虑再三,还是颤着声音开口。
“那什么,要不然咱们约法三章吧。”
陈臻没异议,灌了一大口冰水下肚,尖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又拿了个靠枕过来抱在怀里。
纪桃抬起头,生硬地不往那地方看,但单看陈臻的脸色,也知道他现在不太舒服。
陈臻也是个好脾气,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都这样了还能坐下来和纪桃慢慢谈着约法三章,耐力赛过忍者神龟。
“第一,高中毕业之前,不能碰我,亲也不行。”
“第二,在学校里不能太过分,包括拉手拥抱这些。”
“第三,不准对我说刚刚那种的话。”
前两条陈臻都没异议,听到第三条,弱弱地举起手抗|议:“这是我的本能,桃子老师不能说不让它硬它就不硬吧!
简直是在偷换概念!
纪桃有些恼怒地摇了摇手,脸上的热度还没消下去:“它硬就硬呗,你告诉我干什么!
此话一出,纪桃顿时后悔这些年跟阿俏混久了,说话也开始不过脑子了,这说的什么话啊!
冰冻的氛围被笑声破开,陈臻咔哒一声,把嘴里的冰块咬碎,语气是痞里痞气的妥协:“行,爷认了。”
纪桃抱着琵琶匆匆上了楼,脚步忙乱,如果可以,脚趾已经扣出了三室一厅了。
过了好一会了,楼上才重新响起乐声,还有些打颤,陈臻深呼一口气,忍着胀痛进了浴室,一天天的,水费倒是用的快。
五四晚会当天,除毕业班的学生都要去礼堂参会,纪桃下午直接去了后台,走之前林蔷还从抽屉里摸出一对山茶花耳环,纯金的耳钉吊着雕琢精致的山茶花坠,素雅清明,刚好配她的旗袍。
“加油,老师等着看你的表演。”
组委会选拔那天,林蔷站在舞台旁,穿着校服的少女抱着琵琶,声音响起的一瞬,目光只能落在她身上。
这样的学生,怎能不骄傲呢。
对着镜子戴好了耳环,纪桃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青绿色的旗袍,妆刚刚才画好,怕妆蹭上去,最上面的盘扣还没扣完。
镜子里的少女肤白唇红,乌发被盘成髻堆在后面,化妆师把她眉毛修成了烟眉,画了个复古的妆容,身上生人勿进的气势少了大半,眼睛柔而亮,更像是江南烟雨里中,撑着油纸伞独行的清冷女子。
纪桃坐在那,晚会还没开始,已经拍了不下几百张照片了,化妆师、学生、甚至是老师和工作人员,都争着拍她,跟她合照。
她美丽,自信,毫不怯场地同人合照,不同的手机拍出来,都有不同的美感。
摄影师直接给她拍了个写真集,咔嚓声不绝于耳,好不容易拍完,肚子已经饿都咕咕叫。纪桃想去拿手机点点外卖,刚经过更衣间,一截结实的小臂露了出来,把人拉了进去。
里面没开灯,只有熟悉的桦树气息压了下来,打在耳垂,纪桃被他捂着下半张脸,抬眼看过去,撞上一双暗色的眸。
“好美。”
男人喑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着的欲,卡着她尺寸做的旗袍和他手相接,滑到腰间,揽着她仰头向前。
虽然看不清脸,但纪桃肯定两个人现在都不太好过,腰间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滚烫的温度,自己脸上发烫,连呼吸都灼热了起来。
纪桃推了推他,拉出点距离来,偏过头问他:“你怎么在这?”
面前的人轻笑,眸子紧紧锁着纪桃,低下脖颈,后背的棘突高高隆起,喉结滚动,手指钳住她的下巴,语气混蛋到了极致:
“见不到你,空虚得很,就来了。”
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犯浑,纪桃毫不留情一巴掌打过去,打在胸肌上,冷哼了一声。
“陈臻,我们说好了的…”纪桃竭力稳住自己,指尖发烫,忍住想附上去的欲望。
“行了,怕你饿着,爷来给你送晚饭。”旁边凳子上响起塑料搅动的声音,一袋子面包和酸奶杯扔进她怀里,人已经打开门出去了,只留下还没缓过来的纪桃。
陈臻是林蔷搬过来的救兵,帮着学生会的搬运道具,一箱又一箱的道具被他送到指定的位置,当苦力也没抱怨,经过纪桃的位置时,陈臻听见旁边的人问她脸怎么那么烫。
纪桃语气有点慌,找了个借口说是刚刚找东西找急了,属于他的气息掠过,脸又烫了几分。
纪桃要在晚会上弹琵琶的消息老早就被放了出去,她的节目被排在靠后的位置,捱过了几个诗朗诵,主持人看着下面学生的倦容,报幕了下一个的节目。
“接下来请欣赏高二四班纪桃同学带来的琵琶独奏——《夕阳箫鼓》”
刚刚还想早退的男生一屁股坐下来,韩源嗤笑一声,旁边的人姗姗来迟,还带着些果香。
“活雷锋,你来了。”韩源打趣他道,不过陈臻现在没心情管他,目光盯着暗下来的舞台。
下一刻,灯光重新响起,黄花梨木椅上的少女端坐着,青绿色的旗袍上点缀着大片的茉莉花,小巧精致的脸庞上,美目流转,红唇微张,瓷白的指尖绑上指甲搭在琵琶上,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白皙光洁,散发着粉色光晕的手链环在手腕上。
她比这闪光灯更耀眼。
灯光响起的瞬间,所有的目光只能落在她身上,下面迸发出掀翻礼堂的尖叫,纷纷都举起手机,女生的叫声比男生还大
“我去,姐姐上我!”
“妈呀,姐姐看我了,姐姐玩死我呜呜呜!”
“巴山楚水凄凉地,纪桃姐姐please marry me!”
下面的叫声一波接着一波,压了好几次也不管用,台下的工作人员冲纪桃打了个手势,少女绑着指甲的食指竖起抵在唇边,场下奇迹般安静了下来。
离得近看到她笑了下,小声呜了下,安静下来之后,少女低头挑着弦,悠扬的乐声飘忽在礼堂中。
纪桃这次弹的是从曲中的第九段开始弹,指尖灵巧地扫着琵琶,归舟破水,浪花飞溅,带着台下的听着一起进入曲中的意境,曲风一转,归舟远去,万籁寂静,伴着悠扬徐缓的旋律,乐曲结束。
纪桃抬眼看向台下,校领导率先举起手鼓掌,下面也如梦初醒般升起巨大的拍掌声音,其中不乏夹杂着“纪桃我女神!”“纪桃好美!”
不知道是谁说的,纪桃起身鞠了一躬,起身时地目光隔着人群和他对视,他不太对劲,眉心紧紧蹙起,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灯光暗下,工作人员过来带她下场,场下的尖叫还没停下,短暂的黑暗里,陈臻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脖颈,唇上干涩得很。
“太他妈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