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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 ...

  •   怜星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花无缺已经不再只是移花宫里那个隐忍不发,清隽脱俗,从不会违背宫规和命令的少年了。
      往日,无缺离开移花宫不过是为了追杀那些负心人,抓了那些人后便赶回宫内,从不会在外多停留,一把折扇或一柄利剑,一匹马,一个人,看着潇洒自如实则寂寞孤独。
      他现在会带回一些小糕点;会提着个小盒子,里面装了一些年轻女子钟爱的首饰,头钗,手镯,样样都有;会买些口碑好的酒菜回去;会不再时时刻刻身着白衣;会有那么温柔的神情。
      是她们都刻意忽略了这些。
      她们为他取名无缺,完美无缺。这本是一个寓意极好的名字,可一想到她们带着他回来的本意是为了兄弟相残,这个名字就显得极其可笑。
      小时的无缺,就像一个精致漂亮的人偶娃娃,穿着移花宫特地为他绣制的唯一的男子白色衣袍,手持一柄剑,默默地练功,不会喊疼也不会喊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等着她和姐姐夸奖。
      她心较软,又觉恍惚间看到芝兰玉树,朗若皎月的江枫,总是会轻声赞他。因着移花宫情感压抑,宫规严厉,所有人都是一贯的内敛含蓄,无缺听到她的赞扬时,神色自若嘴角处会扬起一道细微的弧度。怜星看了好笑又有些心疼,日积月累下来,原本无甚感情的一个婴孩也慢慢在她心中扎了根。
      姐姐不同,无缺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报复的工具,她吝啬自己的夸奖和赞赏,更加吝啬对无缺的感情,利刃般的话语和暗藏在心底的恶意总能将无缺那微微亮起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无缺夙兴夜寐,朝夕不倦,只为了能得到姐姐的认可和信任。
      这样的无缺逐渐长大了,倒真没有辜负她们对他的期望。文武双全,清高冷傲,武功卓绝,白衣胜雪,气度非凡,一双眸子无波无澜,清浅若水。
      也许是小时候的影响,无缺虽对着她们两个同样礼数周全,但却有着细微不同。对着她,无缺偶尔还会稍稍松弛,任性争执;对着姐姐,无缺便全身紧绷,不敢抬头直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反对之意。
      怜星自豪于培养出这样优秀的无缺。她对江枫有倾慕和欣赏,但这份感情不过空中阁楼,一吹即散。她对无缺的疼爱出于江枫,但也早已与江枫无关。
      她知道姐姐亦是如此。姐姐性格乖戾高傲,独断专行,生平最恨背叛,可那个因江枫和花月奴而起的复仇计划早已被刻意搁置,另一个孩子一直不出现,姐姐也并没有特意要去寻找,那么这个复仇计划一辈子也不会开始。
      只要花无缺永远忠于移花宫。
      怜星对此并无异议,甚至很是赞同。移花宫以外的人庸俗不堪,卑鄙愚拙,怎配与移花宫相交?更不配与她们精心教养的无缺相识。
      她们的无缺应该只属于她们。
      偏偏无缺遇到了铁心兰,遇到了小鱼儿。
      其实,最开始时她又怎么会喜欢铁心兰呢?
      无缺心中有了自己的爱人和朋友,为了铁心兰反抗师命,一心将所有事情揽上身,只为了护铁心兰周全,自己饱受断爱绝情丹折磨,还被姐姐按宫规关在笼子里惩罚。她怎么舍得,她不能怨姐姐,又心疼无缺,只能在心中怨起这个陌生的女子。
      只不过无缺爱她,她便帮着他救她罢了。
      可世事难料,又或者说无缺实在独具慧眼,他爱上的铁心兰也同样是一个善解人意,坚贞不屈的女子。她为无缺付出的,牺牲的,连她这个暗暗恨着铁心兰的人也深感叹息,将她纳入了心扉。
      怜星曾疼惜地看着无缺痛不欲生的样子,问他,“为了一个铁心兰,值得吗?”
      花无缺坚定地回答:“值得。”
      她并未多说什么,却不以为然。
      原来,铁心兰当真当得起无缺那一句“值得”。

      思及此处,又回想起从移花宫来时邀月的神色,怜星凝视着抱着的小孩,莞尔一笑,又抬头对着花无缺温言说道:“让心兰出来吧,让”,她停顿了一下,“我和姐姐也好好看看她。”
      邀月听到这话,面色微沉。
      “心兰你还是别出去了”,小鱼儿扒着窗户露出两只眼睛紧盯着外面的情况,口中嘀咕,“这八月十五宫主看样子还是不会放过你啊!”
      “小鱼儿说的对啊,邀月心中依旧看起来依旧对你不满意,还是不要出去了。”苏樱低声附和道。
      铁心兰明白他们心中所虑,只轻轻点头,一双美目紧盯着低着头还未出声应答的花无缺。
      邀月也在盯着他,时间过得越久,她便越加生气。
      “怎么,不是说相信我吗?那么现在你在干什么?花无缺,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长进!”邀月此时已是面沉如水,语气森寒。
      身旁的怜星面上也微显担忧。
      花无缺沉默良久后,抬起头直视邀月说道,“我与心兰夫妻一体,自是要一起来拜见大师父二师父。”
      邀月突然一怔,剑拔弩张的气氛在那双清泠泠的眼睛里渐渐消融了。
      她知道,花无缺是在威胁她,但奇异的是,她竟没有感到被冒犯和愤怒,只感觉心微微地被什么刺了一下。
      铁心兰听到花无缺的话,便小步快走到他身边,和他站在一起。
      瞧见铁心兰和花无缺两人同样面容俊俏,同着紫衣,眉目间情意流转,即使是再苛刻的人也会在心中暗叹一句好一对神仙眷侣。
      自从铁心兰被邀月逼着跳崖后,邀月就已经在心里当她是个死人了,之后更是再没见过她一面;而怜星在被刘喜抓去又被花无缺救出来后也一直在移花宫里,算起来也有一年多时间了。
      所以当她们真正看到铁心兰,俱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铁心兰无错,还是那般美艳婀娜,落落大方。可是在她们面前的铁心兰蛾眉间总带着一丝愁苦,明目中总是含着淡淡的凄楚和倔强,好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如今展现在她们眼前的铁心兰却面色红润,整个人艳光四射,明艳动人,端庄大气。
      若是小鱼儿和苏樱知道了她们心中所想定是要嗤之以鼻。心兰每次见到你们两个都没好事,不是被抓就是被打,再不然就是迷心大法搞得无缺变渣,她爹还被刘喜抓了,可不得天天愁着个脸嘛。
      现在当然不一样了,无缺虽然还是那个如冰凌般冷酷脆弱的性格,但他早已懂得怎么去保护自己的妻子,也在一点点地改变去成为一个好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小孩儿,有他们几个一起陪伴,以及不用见到你们两个,那日子过得可不舒心嘛。
      怜星没什么特别,见她出来只一怔,便含笑点头。
      邀月惯是用一双凤眼冷冷俯视人的,即使别人站在高处,她的满身气势也昭显着她的危险和高傲。她定定地注视着铁心兰,余光里映着身体明显有些紧张的花无缺

      “我们也算得上是你的婆婆,还不过来给我们行礼?”邀月说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铁心兰顺着她的话行礼,花无缺也跟着她又再次行礼,“心兰见过大师父,二师父。”
      屋内的小鱼儿与苏樱满心槽点。这世界上哪有这样恶毒绝情的婆婆!
      邀月是憎恨铁心兰的。
      每当她看到铁心兰,就好像看到那个背主的花月奴。某种程度上,她憎恨铁心兰比之花月奴更甚。
      她与江枫不过相处几月,要说惊艳和倾慕的确是有,但从而延伸而出的恨基本与这段所谓的感情无关,更多的是自己的付出被人无视和丢弃的恼羞成怒和恨怨难消。
      凭她移花宫宫主邀月的武功和容貌,她看上一个人,那个人就该欢天喜地,感恩戴德地接受,居然如此不识好歹地和她宫中低贱的婢女私逃,简直罪该万死!
      这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于是她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两个人找出来杀了,没想到这两个贱人还生了一对双胞胎。
      邀月当时就想杀了这两个婴孩,却被怜星劝下来了。
      她提供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抱走其中一个孩子,传授他移花宫的武功和心法,让这个孩子对她们言听计从,最后让这两个孩子自相残杀。无论是谁赢了,都是一出兄弟相残的人伦惨剧。
      她当然知道怜星提出这个方法是为了救这两个孩子一命,她当然也看得出怜星对江枫的情意。
      然而邀月欣然同意了,这个方法真是好极了。
      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另一个儿子永远活在愧疚和自责之中,这不是绝佳的报复计划吗?这样才能让在黄泉之下的江枫和花月奴永远也瞑不了目!
      她冷眼瞧着这个抱回来的婴孩,从那么一小个一点点抽条长高,圆润可爱的脸一点点变得立体锋利,一丝不苟地完成她交给他的任务,唯她与怜星的命是从,将移花宫的荣耀和宫规牢牢谨记于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让她对江枫和花月奴的恨越发深入骨髓,无人可预料的是她竟然对这两个贱人的儿子有了感情。
      邀月一边对江枫花月奴之子恨之入骨,一边又对自己抚育长大的移花宫少宫主花无缺有了舐犊之情。
      每当花无缺苦苦练功只为得她一句赞赏,而她亦心中有所松动之时,邀月总会回想起那两个贱人带给她的耻辱,幻想那两个贱人是不是在黄泉之下笑得猖狂畅快,她这个杀父仇人竟会对他们两个生下的一个复仇工具有了感情?
      一回神,再定睛注视眼前的人花无缺与江枫相似的样貌,只觉满心荒谬和愤懑,用深深的恶语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在花无缺身上,然后拂袖而去。
      也许每一次她都是有些许后悔的,但她是邀月,是至高无上的移花宫宫主,她怎么可能对任何人低头?
      这样一点一滴积累下的温情让她终是选择搁置了那个计划。
      前提是他不会和他那个犯贱的父亲一样把她难得一见的善意和心软当作垃圾;前提是他不会遇到那个和他同胞的兄弟。
      前提是花无缺永远属于移花宫,心中尊重的,敬仰的,永远是她和怜星。
      可铁心兰用了多久?不过短短几天就让她精心教养十几年的花无缺忘记了移花宫的宫规,忘记了她的告诫。她对江枫的孩子已是手下留情,他居然和江枫一样不识好歹。
      邀月想尽各种方法来折磨,拆散他们只为了一解心中的怨气。
      也许刚开始的无缺对铁心兰不过是少年人的悸动和喜欢,无缺也从未想过违背移花宫的宫规,只是不愿杀她,不想一个有过心动的女子因他而死。时间流逝,他对铁心兰的感情会一点点消失。
      却没想到她这一番操作反倒是成全了他们,使得他们夫妻感情坚不可摧,花无缺和小鱼儿兄弟情深。
      倒是她枉作小人了。
      罢了,木已成舟,无缺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无缺,她也不应该再是以前的那个邀月。
      要是她杀了铁心兰,难保无缺不会再一次跟着去,就算没有也一定会恨她恨移花宫一辈子。
      邀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铁心兰这个徒媳妇。
      但是这并不代表当她见到铁心兰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和无缺夫妻恩爱,她邀月还能当个慈祥温和的长辈!
      邀月的眼睛霎时间变得杀气腾腾。
      所有人无不为之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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