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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的向导一脸不高兴 梦到了他 ...

  •   暴雪如洪水般从天涌流,他静立于风眼。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身黑色劲装,兜帽掩住了大半张脸,只留出深蜜肤色的下巴,轮廓冷峻如石刻。他宽阔的胸膛被数条护甲绑带和插刀革带交叉勒着,更显得肌肉饱满,黄铜按扣的筒靴紧裹住小腿,连带着黑色皮革手套,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

      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之大的雪,仿佛回到了混沌之初。即便以男人锐如鹰隼的视力,也无法穿透雪墙;风声太过响亮,淹没了魔兽的刨蹄声;而早在他还不是个哨兵时,就失去了嗅觉。

      此时此刻,魔兽正埋伏在不知何处,随时准备突袭。

      靠什么才能识别它的方位?

      雷尔夫紧握刀柄,闭上眼。

      视觉被暂时屏蔽,剩下的味觉、听觉和触觉随之加强。对雷尔夫而言,这招是再平常不过的本能。他并不知道,只有极少数精英哨兵能在大量训练后做到“感官凝聚”。

      他的嘴里溢满干涩的铁锈味,耳畔风声更为鼓噪,如怨灵的尖啸,不断切割着大脑。

      最后被加强的是触觉,他现在需要用到的器官。他屏息而立于冰面,雪花在他四周带起空气运动的细微轨迹,无数个小点编成一张悬浮的网。

      忽然间,网剧烈摇荡,像被大浪打翻。

      来了!左后方!

      雷尔夫一步未动,侧身回手,平平递出一刀,寒芒如细线,霎时间脑浆炸开,血肉横飞。他的刀太快太稳,魔兽被削掉半个脑袋,战车般庞大的躯干仍然向前猛冲。他随意让开路。五秒后,终于传来重重的尸体倒地声。

      雷尔夫心不在焉地想,自己还是喜爱在初雪后的晴夜狩猎。

      积雪吸收了所有杂音,世界安静得像被冻住;月光幽明,反射在冰川,足以令哨兵一览无遗,又不会刺伤眼睛。

      他四爪着地,在洁白的雪原烙下一串梅花状的大脚印,为此感到快乐。他拱起背,高高地跳起来,一头扎进厚雪。它好奇地用鼻头拱一拱晶莹的雪,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它接着狂蹬后腿,把自己拔了出来,又往旁边一倒,在松软的雪上滚来滚去。

      自顾自不知玩了多久,它感到又累又困,于是蜷起大尾巴,盘成一团,慢慢阖上眼。

      香甜的黑暗从灵魂深处漫上来,它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可是,为什么月光变得越来越亮,烦死了!

      它用大爪子捂住眼睛,还是没用。它气恼地抬起脑袋,才发觉不知何时雪全部融化了,它正沉入海中,那荡漾着的,根本不是月光,而是水波。

      它顿时吓得咕噜噜吐出气泡,四爪乱刨,挣扎不休,还是像个秤砣,飞快往下沉。

      这时,自深渊中游弋出一条雪白海蛇,没有眼睛的远古怪物。巨蛇绕着它打转,轻柔缠紧后,吊着它游向海面,有光的地方。

      它刚一浮出水面,雷尔夫的理智就发出警报:他进入了神游状态。

      当哨兵长期缺乏向导的精神疏导,会逐渐陷入疯狂,丢失人类的理智,直到掉进“井”中,彻底变成一头蒙昧的兽。

      雷尔夫的神游症状早已出现数年,可以说一直疯得很安详,但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发病。

      尽管神志回归,他的整个身体仍然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是……他用尽全力,缓缓松开紧握着刀的左手,刀鞘下坠,砸中大脚趾,痛得他倒嘶一口凉气。

      痛觉彻底打破了神游状态,他还来不及从系在腰带上的皮袋里掏出向导素,现实中怨灵腐臭的气息已喷吐在他的脸颊。

      凭借惊人的柔韧性,他仰面一折腰,险险避开怨灵的血盆大口。兜帽掉落肩头,黑发间弹出两只尖尖的兽耳,先是机警地抖了抖,然后在头顶并拢。

      没有丝毫停顿,他用脚背颠起刀,一踢刀柄,刀如飞箭,将怨灵扎了个对穿,怨灵在尖啸声中化作污浊黑气,消弥在飞雪里。

      对哨兵而言,单独杀死魔兽和怨灵并非难事,魔兽皮糙肉厚,好在蠢得出奇;怨灵更为狡猾,擅长梦魇和幻觉,索性不堪一击。

      接连遭遇魔兽和怨灵,会是个巧合么?在此之前,雷尔夫从未听说魔兽与怨灵有过任何合作,至少以魔兽的智力水平,应该无法和任何生物达成共识。

      雷尔夫重新戴上兜帽,掖好耳朵,将刀收入鞘中,一瘸一拐地走近魔兽,正要弯腰扛起尸体,忽然心内一凛。

      冰面下一团黑影正向他仰冲而来,在视野里极速放大。咔拉,咔拉拉———冰面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散裂,随后又崩成无数陡峭的冰锥,海水汹涌而至。

      雷尔夫以超人类的敏捷,在碎冰间借力,疾跃向岸边。可已经来不及了,小山大小的巨鳄一跃出水,张开两列铡刀似的森森白齿,眼看就要把半空中的雷尔夫拦腰斩断。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铿锵声,一阵阵火星爆出,巨鳄仅仅衔住了刀刃。雷尔夫奋力一送刀柄,然后决然松开手,撑杆跳般向岸边轻巧一跃。

      烈风扑面而来,一身劲装的雷尔夫像只灵巧的黑豹,在空中舒展肌肉,调整姿势,尽可能减小落地冲击。

      在他的身后,巨鳄的头颅整个炸开,肉块如陨石般从天而降,喷薄的鲜血将雪都给染红了,如一场盛大而妖异的烟花。

      接着发生了一件超乎雷尔夫预料的事,巨鳄被炸掉头颅后,躯体仍能活动,那并非先前魔兽奔跑的余劲,而是强有力的疯狂反扑。

      神游的后遗症到底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当巨鳄狂暴的尾巴尖甩来,他来不及躲闪,被狠狠抽中后背,倒头一栽,砸进雪里,吐出几大口血。

      他咬牙强忍剧痛,在原地一动不动。果然风骤雪急,一旦失去了冰层的热量传导,巨鳄也难觅猎物,不再追赶。

      很快雷尔夫就被埋成一个雪包,又过了不知多久,连大地都重新变得平整,他才破土而出,大狗甩毛似地抖落满身积雪,然后曲起手指,打了个嘹亮的呼哨。

      踏踏的马蹄声穿越雪幕,跑来一匹大黑马。雷尔夫动作迟缓地翻身上马,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好姑娘,去林场……”

      他边说边咳出喉咙里的血水,低伏下身。随着马背起伏,眼前的世界跟着一明一灭。他的思绪涣散,只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他必须要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上报给……任何能处理的人。他独来独往惯了,更是小心躲避军方,此时竟不知道要找谁。

      然而这是攸关人族安危的变数,必须有所防备。从魔兽到怨灵再到更罕见的A级海怪,绝不是巧合,而是有预谋的伏击。要么黑暗生物们结成了同盟,要么有谁在幕后操纵它们。

      不妥的还有砍掉头后仍能动弹的尸体,是魔物的种族特性?还是……他仍在尝试分析,但伤势加重,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

      他解开刀带,把自己拴在了鞍上,避免失去意识后栽下马。

      隐约间,他见到了向导,白发白袍,立于月下。他垂眸俯视他,哪怕一脸不高兴,仍然那么高贵美丽。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梦见他了,雷尔夫万般不舍,贪婪回望。他比谁都清楚,随着神游症状的加重,自己时日无多了。像他这样刀口舔血的猎人,在战斗中容不得一点分心。

      向导。雷尔夫什么都不想了,一心一意地想他。

      他一共梦见过他三次。

      如月光照进亘古长夜,那是他最珍贵的记忆,赖以为生的养料。

      三场梦,就是他拥有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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