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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狱变 伴随着保护 ...

  •   雷尔夫第一次梦见他,应当是十岁出头的年纪,还被关在地窖里。

      他那会并不知道什么是哨兵,地窖有另一套叫法,他是笼,装兽的人肉容器;他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兽,总之他是被开膛破肚的那个,像只填满馅料的火鸡。

      数不清有多少笼。兽被硬塞进小笼子,总是凶暴顽抗,笼子撑不住,就会四分五裂,头是最先稀巴烂的,四肢堆在一起,都是小手小脚,更加数不清。

      盖着黑布的架子车刚从后门运走,又进货了新的。十几个瘦巴巴的小孩,穿着粗布麻衣,冻得鼻涕横流。有被卖来抵债的,也有像他一样的孤儿,憧憬着能靠卖力气换口面包、换张铺位。

      他们排着队静静走入地窖,像进圈的羊羔,一个紧挨一个,不用赶。

      直到瞧见了他,才乱了套,爆发出尖叫,“怪物,有怪物!”

      他确实很不成人样,整张皮被扒掉,剩下一团畸形扭曲的肉块。可他不是怪物,他曾是他们。他想冲他们笑一笑,到底没笑,血盆大口更吓人。

      他希望他们中有谁能活下来,和自己作伴;又希望他们尽快死掉,少受点罪。

      过了几周,撕心裂肺的哭喊全没了,又一辆架子车推了出去。小孩,活着是小小的一个,死了是小小的一堆,凑巴凑巴,占不了多少位置。

      年复一年,只有他还活着,活得生不如死。

      他被锁链捆在柱子上,□□被拆解,灵魂被撕裂,每天都痛得发疯,唯有在昏迷后的乱梦中,才能偶尔得到一丝慰藉。

      起初梦中只有些朦胧的色块,渐渐凝实,变作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花儿。

      南国的春天,满世界花团锦簇,都在那个少年面前黯然失色了。

      他第一次看清他。

      他约莫十二三岁,套着一件极为宽松的粗纺亚麻长袍,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仿佛从未晒过太阳,就连睫毛也如霜雪,沉而密的,温驯地垂下,总是在深思或倾听,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早慧。

      他有一头柔顺的银发,用缎带低低束着,可若是细瞧,那根本不是什么缎带,而是一条白蛇,不及小指粗,首尾相衔地盘绕,严谨地把自己打了个蝴蝶结。

      少年应该生过一场大病,身体虚弱,痩伶伶的一把骨头,手脚也纤细,正是需要搀扶的时候,却被仆人轻慢刁难。他便自己扶着墙慢慢走动,每几步就得停一停,轻浅喘息,又咬紧牙关继续。

      少年尤为小心地慢吞吞挪下台阶,被人从背后重重推了一把,滚跌数级,发辫一下子散开,久久地倒俯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看到少年这样子就心疼,恨不得自己能扑过去咬死推他的坏人,又或者把他扛起来就跑,藏得好好的。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在路边捡到一只冻僵的小鸟,羽毛洁白。虽然他自己也冻得瑟瑟发抖,还是把冰坨子捂在掌心,用体温呵护。它的绒毛渐渐濡湿松软,仍然一动不动,他又是焦急又是担忧,是同样的心情。

      作恶的是个衣饰华丽的贵族青年,“这样还不死啊?”他俯瞰少年,一手懒懒爱抚着他的精神动物、一条豺狗,“我的小宝贝吃人骨头很容易卡喉咙的,真会给我添麻烦。”他吹了声口哨,豺狗向着少年直扑而去,

      旁观这一切的他陷入狂暴,他亟欲杀掉任何敢于伤到少年一根毫毛的人。许久以来,他不过一具行尸走肉,一味地承受痛苦。当强烈的冲动席卷全身,他体内的兽不再左冲右突地顽抗,转而发出应和的咆哮,它的力量愿为他所借用,因为他们都满心仇恨,急于宣泄。

      伴随着保护向导的本能,他脱胎换骨,觉醒为一名哨兵。

      与此同时,少年抬起头,第一次睁开了眼。

      他的虹膜是极浅的灰色,烟茫茫的,镶嵌着一圈日轮般的银环,有着强烈的非人感。

      “皇兄,你才该死。”他冷冷宣判。

      他用来系发的小蛇不知何时已爬到他的肩头,正立起上身,兴奋得前后摇摆,嘶嘶轻吐信子,它的上下颌无限张大,将豺狗整个吞了进去,蛇身骤然被撑得浑圆,笨重地掉到地上。

      “我的蛇也很难消化带毛畜生。”少年脸上满是摔伤血痕,厌烦地呵责,“蠢货,你害我计划提前了。”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贵族青年,此时像断线木偶般倒下。他的神情空白,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小睡片刻。可事实上,他现在只剩一具空壳,灵魂已经丧尽了。

      自古以来,都是哨兵向导身亡后,精神动物跟着消散的,从未有过精神动物被活剥的情形,更没有过可以吞食其他精神动物的精神动物。

      *

      第三年的某一天,博士来参观他。

      博士是地窖的主人,但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他。他很忙,在各地同时主持着好几项实验,研究员们总是用仰慕的口吻谈到他,像卑微的学徒,又像争宠的嫔妃,个个使尽浑身解数,博取他的眷顾。

      毫无疑问,那些“解数”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因为他还活着,目前这个堡垒的研究进展相对领先,可也长期陷入了停滞状态。

      “……72号实验体成功同化了兽,在各项力量测试中也表现得远超原始哨兵,但杀伤力仍然有限,无法成为战略性武器。”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不可重复验证,孤例不能……”

      “或许我们应该转变研究方向,以量取胜,虽然单兵作战能力被削弱,但可以装配更多肉弹。”

      他们热烈探讨,并不避讳他。没人觉得他能听得懂。他们早就忘了72号实验体也是个人。

      他听懂了。他得抓紧,他不能让他们害更多人。

      “你很安静,装着很多心事。”博士的嗓音很温柔,沙沙的甜,令人听了便心软。

      他很安静,因为他正在专心致志记住博士的脸,雌雄莫辨的漂亮五官,苍白的皮肤,白色的头发,连睫毛都是白色的。他在心里默念,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可以告诉我么?为什么只有你没出现排异反应?”博士用一种长辈谈心的语气哄道,用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词,排异。

      他的表情一定泄露了什么。他害怕了。他不怕那些令他痛不欲生的实验,但他害怕被坏人发现那场梦,害怕给梦里的少年带去灾厄。

      “告诉我。”博士撕去优雅面具,寒声命令,碧绿眼珠与他对视,他的脑袋顿时嗡的一声,痛得像被对半切开。他恍惚觉得博士正用手术刀搅拌他的脑浆,搜刮、打捞和拣选一切有价值的记忆。他的挣扎是如此剧烈,连捆住他的铁链都叮啷作响,被拔起了好几根。

      我要保护好他,这是他残存的唯一信念。他集中残余力气包裹住那个秘密,沉下去,不要想,忘记它。

      “嗯?你竟然已经能竖起精神屏障了。”

      可惜他还是太过弱小,他的防御像一枚幼蚌,被毫不留情地打碎,反而暴露出最珍重的明珠。

      “你的向导是他……”博士突然狂笑,美艳的面庞变得无比狰狞,似是在嘲弄这荒诞的命运。”很好,你的用处又多了一项。总有一天,你会把他带给我。”

      “往他体内逐次放入更多兽。”博士临行前仔细叮嘱,嗓音依旧如蜜糖,“把锁链加固。他比你们想象得更强大,也更危险。记住,是他,所以管好你们的嘴。”

      到了最后。他的体内有五只兽。他成了世界上最小的斗兽场,它们终日厮杀,撕咬他的脏器,也撕咬彼此,以期夺取主导权。

      地狱真有十八层,他竟能更下一层。最绝望的时候,一遍遍想他。他知道他真实存在,因为他无法凭空幻想出那么美丽的造物。

      向导,他的向导,博士是这么称呼他的。

      他的……

      只要这么一想,就泛起隐隐作痛的甜蜜。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东西属于过他,更何况那样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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