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酒》西村薏米

5、第五杯酒 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

　　时至八月，烈日终日明媚灼热，蔚蓝剔透的天幕下，年久失修的铁皮火车，正缓缓在轨道上行驶。

　　汽笛鸣笛声漫长而绵软，烦闷的车厢渗入一丝寡淡生厌的微风。周稚悠悠倚靠车窗，白皙的手指玩弄着银币。轻轻抛掷，背面的拉斐尔古雕像掉落在木地板，叮铃作声。

　　忽而一个托盘递到眼前。

　　加了冰块的青柠汁，还有一整个蓝莓派。

　　这是周鑫刚从餐吧帮她取的午餐。

　　自己的那份则换成了士多啤梨，搭配新出炉的黄油松饼。

　　她们相视一笑，安静地品尝，顺带欣赏窗外的景色。

　　南欧小镇总会给人错觉，恍惚时光悠久而漫长。不多时，日暮来临，远方覆盖冰雪的山峰悄悄舔抿着北半球的月色。

　　煤油灯燃起，晕出橘色的暖光，老式唱片机吱吱呀呀转着，周鑫读着页边翻卷的旧书，周稚则借着光遍遍读着手里的信。

　　来信人的心思是极细腻的，不仅用了她偏爱的淡奶油色，还配上了博尔赫斯的黄玫瑰。

　　徐徐展开，漂亮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端端正正的小楷，如他为人一样严肃工整，笔锋凌厉，收笔多用顿笔和提笔，挺拔干净。

　　内容不多，简单总结就是希望你也一切安好，我们意大利见。

　　语气客气，敬语得当，甚至还有斟酌的谦辞，不过沈翎清也有他的温柔——譬如开头那句，致我亲爱的未婚妻。

　　寥寥几字，便撩动得周稚春心萌动，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上扬得愈发厉害，波光粼粼的浅瞳里，喜爱简直要溢出来。

　　“还没看够？”周鑫抬眼见到这一幕，不禁打趣。

　　“姐姐！”周稚自然听出来，亦嗔亦怒地望了她一眼，却还是舍不得放下信。

　　周鑫向来严肃的脸庞也难得露出丝丝笑意，合上了书本，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

　　“要到了，收拾收拾，准备去见你的未婚夫吧！”

　　周稚的脸颊骤然烧了起来，染成夏花一样潋滟的粉色，好容易才装好信封。

　　等驶入车站，外面的霓虹灯还有嘈杂声都大了起来，她着急迈步下车，四处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内心异常躁动。

　　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揽入温暖的怀抱。

　　“沈翎清！”

　　没回头，周稚就开心地唤了起来。眼底春色烂漫，方才焦急躁动的心忽而沉静下来，连人群的喧嚣都好像听不见了。

　　“嗯。”男人松开胳膊，咳嗽了一声，显得有些不自在，上挑的狐狸眼却透着无尽柔情。

　　沈翎清早早就等在车站，火车一停靠，他便透过窗户瞥见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哪怕简单行走，她的姿态也端庄优雅，脖颈好似白天鹅一般挺拔，珍珠白的白长裙领边都嵌着奢华的钻石，极佳的剪裁修饰着她漂亮的腰线，后背是裸露的绑带设计，宛若神女降临，美得令人失语。

　　这件衣裳出自巴黎最出名的设计师之手，是周稚专门为今晚舞会准备的。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周鑫缓缓踱来，挑了挑眉。

　　分明只比周稚大了五岁，二人的气场却完全不同。

　　沈翎清下意识敛起笑意，正经起来：“是的。周老师已经先前往古堡。”

　　周家与沈家关系匪浅，幼时曾作为老师谆谆教诲，所以沈翎清多年来的习惯，便是唤周老爷作老师。

　　“今晚过后，就要改口了。”周鑫玩味地轻笑，满意地见到年轻军官红了耳廓。

　　订婚宴设在意大利，今晚过后，沈翎清就是周稚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两家家长都很满意，催促婚事进程，但奈何小妹才十六，所以经过商榷，决定先举行订婚宴，连同周稚的生日宴一齐，场面宏大奢华，不少名流挤破了头也想来凑凑热闹。

　　“姐姐！”

　　周稚害羞地缩了缩头，言语间有些抱怨的意味，但并不是生气的语调。

　　少女的心思最好猜，一逗就全部显露在神态上，一瞧便瞧了个彻彻底底。

　　“好了好了。”周鑫挥挥手，换了别的话题，“不说了，不说了。”

　　小轿车缓缓停靠到街边，沈翎清绅士地拉开车门，姐妹俩落座。

　　一路上沈翎清一板一眼地周鑫讨论着商业政治上的问题，周稚插不上话，但仅凭措辞和条理来讲，男人从容思考片刻，就能够讲出令阿姐满意的标准答案。

　　果不其然，临入古堡前，周鑫对沈翎清刮目相看，赞赏有加。

　　*
　　宾客们大多都远在他乡赶来，也一定要目睹订婚夫妇芳容。

　　场面热闹，人们大笑着交谈，冒着气泡的高脚杯碰在一起，波流茅靡。古堡内部布置得梦幻又奢华，镶嵌着粉钻的挂灯垂落，后花园里还种满了周稚偏爱的玫瑰。

　　等到宴会主角，由父亲亲自牵着手，从螺旋楼梯上踏下来时，客人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纷纷由衷地惊叹起来，男才女貌，门当户对，于是愈发期待起来盛大的婚礼。

　　毕竟北城，谁人不晓周家的地位，是唯一能够与南城慕家抗衡的商业帝国。而沈家更不必说，大司令的孩子，个个优秀出挑，政商两开花，家族一度蒸蒸日上。

　　两者强强结合，那简直就是喜上加喜。

　　二老自然也满意极了，携着两孩子寒暄过后，送上的新婚礼物箱箱运入，令人目不暇接。

　　这个拍卖会上的精品，那个的家族典藏，还有珍贵的传家宝，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才算完。

　　而在悠扬美妙的音乐声中，沈翎清携未婚妻于舞池中央共舞，直接将氛围推到高潮。

　　他们亲密搂抱，跳着活泼的西洋交际舞，却得体知分寸，步伐一致，周稚贴着亮片钻石的舞裙翻飞，像是意外飞入迷乱花丛的蝴蝶，吸引人们的眼神黏连在身上，难以剥离。

　　乐队的弦乐号角编织着舞曲，一旁的记者也忙不迭拍着像，闪光灯不停闪烁，凝聚在今晚当之无愧的主角身上。

　　舞毕，他们挽手行礼。

　　沉醉在方才幻梦里的观众才迟迟醒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不断汇聚，响彻空间，连带着哄闹声，宛如盛大的祝福。

　　周稚抬起漂亮的眸，恰巧与同样望过来的沈翎清相交。

　　他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温和的灯光下，年轻军官脱去了他的军服，穿上淡灰色的西装。

　　男人身姿俊朗，宽肩窄腰，冷硬腕骨处搭着的一只械芯手表，与虔烛的是情侣款，银色的表盘在月光下泛着辉白。

　　万千甜言蜜语融在眼底，周稚弯唇，嘴角的笑意矜持不住，捏紧了沈翎清的手。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方月色里意大利的山野。老街的晚风细细簌簌拂过，吹乱了花瓣，网住漫天闪烁的星海。

　　爱人亲人在侧，家庭幸福美满，未来可期。

　　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
　　后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盛夏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客人不以为意，谁成想竟连绵不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担心回不去酒店，他们只好致歉，先行告退。

　　舞也跳完，酒也喝尽兴了，还见证了新人的幸福，算是不虚此行。

　　周沈两家自然答应，毕竟时间不早了，这样的天气再晚些恐怕上路不安全。身为主办方，他们安抚客人稍安勿躁，约好的小轿车一会便到，一定会确保把他们全部送回住处。

　　沈翎清和周鑫也忙忙碌碌穿梭，帮衬着处理。

　　至于周稚一向是个两手不管事情的主儿，能不添乱就不添乱，老老实实换好常服呆在大厅，准备一会送客人离去。

　　就在电闪雷鸣，朦胧雨丝之际，一辆低调奢华的lykan hypersport缓缓停在门口。

　　这并不是约好的小轿车。

　　众人面面相觑。

　　似乎为了解答疑惑般，车门开了。身着黑西服白领带的保镖们很有眼力见地下来，撑起伞，阻断纷乱下落的雨丝。

　　车座阴影里，坐姿慵懒矜贵的男人徐徐走下，随意扯过保镖的一把伞，便踱向古堡大厅。

　　他单手抄着裤袋，没穿外套，里面是深色西服马甲，身形挺阔有型，在燥热潮湿的暴雨里，整个人散发着对比鲜明的冷意。

　　皮鞋踏出青砖，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等看清他的面容，还在细簌讨论的客人齐齐噤若寒蝉，不敢多语。

　　“活阎王”慕宴礼。

　　最近接手江南业务，做得风生水起的慕氏太子爷。

　　周稚站在末尾，疑惑地望着客人们害怕的模样，满是不解。

　　正准备细细打量男人，奶栗色的眸子一转，便越过人群对上了慕宴礼的黑瞳。

　　仅一霎那，压迫感十足，周稚心跟着跳重了，本能地后退两三步，背倏地抵着柱子。

　　男人早已自然地收回目光，慢悠悠停住，嗓音低哑磁性。

　　“抱歉打扰了这场宴会。”

　　他刻意顿了顿，张扬嚣张，随意又戏谑的语气里，当真听不出他有愧疚的意思。

　　“不过我有事情，要和周家老爷谈，挺急的，能否赏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