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愚溪行

8、暗恋的确是一个人的事情（二） 你那么好，

　　“妈，我知道，您不用惦记，我把这边的房子再收拾一下，就把豆子接回来……”褚濯然用肩膀把电话夹在耳侧，翻排班表的手一刻也没停。
　　“你们姐弟俩，简直一个样，刚刚我给小灏打电话，他也满嘴都是‘晓得啦，您放心’，可是一个两个的，全都忙得见不到人……”
　　“妈，最近年底，队里事情多。”
　　“忙忙忙，哪个都忙，你爸爸就不说了，自从我嫁给他，他去西北吃沙子的时日比在家还多，现在你们两个长大了，也都不叫人省心，小灏只是大二，一个学期下来都不回几次家，也不晓得能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来，还有你，哎哟，我都不晓得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褚濯然正在写写画画的右手顿了一下，左手将手机从肩上取下，浅浅叹了口气，道：“妈，这周末我先去接豆子，然后再去接小灏，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好不好？”
　　听了这话，电话那头的俞淑贞女士即将高昂起来的声调终于缓和了几分，“就是！我都多久没见到我家囡囡啦！周末回来，我给囡囡烧鱼吃……还有你，非要赁个新屋，回家来住多好……”
　　“妈，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见面再说。”褚濯然匆匆收了线，用力闭了闭眼，再深吸一口气，拿起排班表起身去了外间的大办公室。
　　“陈姐，后天查酒驾，让怀生带万航吧，孙正也行。”
　　快退休的西城交警一枝花陈艳华警官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移了移，翻了个白眼，“小褚，这个排班怎么来的，你还不知道么？这个小万啊，把我给磨的哟，今天陈姐吃水果，明天陈姐喝奶茶，孩子就想跟褚队一起值个班，这难道是什么破坏纪律、违背原则的事情吗？”
　　褚濯然被陈艳华警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给噎住了，干瞪着眼，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小褚，你也别怪我多嘴，全队上下，包括我这老花眼都能看出来，小万多喜欢你呀，不就是差几岁嘛，现在也都是男未婚女未嫁，你俩凑一凑难道还能破坏纪律、违背原则不成？”
　　褚濯然拿起案头那个大概率是万航买的苹果，塞给陈艳华，说：“陈姐吃水果！”
　　然后掉头径直走到办公室另一边，“怀生，跟我倒个班吧。”

　　寒风猎猎的午夜路口，已没什么车经过了。
　　褚濯然跺了跺已经冻麻了的双脚，看了看身边一晚上拉着脸的万航，“你把嘴再翘一点儿，都能挂油瓶了。”
　　万航难得地别过了脸，没有对褚濯然露出小汪一样的傻笑。
　　褚濯然把头又向前探了探，却还是只看到了小孩儿的后脑勺，“生气了？”
　　“嗯，生气！”
　　褚濯然收回视线，转而抬头望了望路灯光晕下并不明朗的夜空，轻笑了一下，“你有什么好气的……”
　　明明是她觉得丧气才对吧，为了回避磨人的万航，特意和任怀生换了班，可是没想到，这小孩儿竟然又和跟任怀生搭班的孙正换了班。最后，还是他俩凑一起。
　　“你为什么和任怀生换班？”万航舍不得太久不看她，只好转过头，望向仰着脸看天的褚濯然，看路灯的光晕洒在她脸上，看微弱的星光也洒在她脸上。她看灯，看星星，可为什么就不能低下头，看一看自己呢。
　　褚濯然把头更上扬了些，依旧望着天，说：“为什么不能换班？你不也换班么……”
　　万航磨了磨牙，更气了，把“任怀生”三个字咬得更重了些，“但你为什么和任怀生换班？！”你这么聪明，明明早就知道任怀生的心思。
　　“啊？”褚濯然不看天了，终于用目光周正地笼住万航，“我为什么不能和怀生换班？”
　　她的眸里全是自己的影，她的嘴角正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她的注目让万航顿时偃旗息鼓，只得任凭灯光和星光一并跌进她目里，又破碎成一捧晶莹的雪，就像那个傍晚的落雪一样，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却又那么通透，那么冷冽。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能跟任怀生换班！”
　　“真幼稚……”褚濯然又笑了，她想，这个小孩儿太磨人了，真的，太磨人了。
　　磨得她那颗已然安稳的心，又在岌岌轻颤。

　　陈艳华说，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讲，小万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可“小妖精”万航却只想磨褚濯然一个人。
　　“褚队，你今天几点下班，咱俩一起走！”
　　“褚队，你是不是想小汪了呀，吃完晚饭咱们可以一起去遛小汪！”
　　“褚队，明天早上不给你带包子了，路口那家煎饼也不错……”
　　“褚队……”
　　褚濯然心烦意乱，一抬眼，正对上蹲在她办公桌前两只手垫在下巴上巴巴看着她的万航，“万航，你别再叫褚队了好不好……”
　　“好呀，那我叫你‘褚濯然’吧。”万航笑得雀跃无比，越来越像吐着舌头的小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或者叫‘濯然’也行！”
　　“不行！没大没小的，叫姐姐吧还是……”
　　“不要！你又不是我姐姐，我就叫你‘褚濯然’！”

　　万航诚然不是她弟弟，她的弟弟另有其人。
　　小豆子一看见刚出了校门的褚灏然就蹬蹬蹬地跑过去，“舅舅！”
　　低头行走的褚灏然愣了一下，张开双臂，浅浅笑开。
　　“我都好久没见到舅舅啦，舅舅有没有想我呀！”小女孩儿被褚灏然抱起来，转了一个圈圈，镶着蕾丝花边的裙摆也跟着画了一个圈圈。
　　“想的，当然想……”
　　褚濯然看着褚灏然把豆子妥帖地抱上车后座，然后自己坐到副驾，嘴角是尽力笑着的，却终究笑不到眉眼里。
　　“妈说晚上要炖鱼，但是家里的姜不够了，一会儿路过菜场，你去下车买些……”褚濯然发动了车子，放下手刹。
　　褚灏然随意应着，侧身去扯安全带，却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倏地趴在车窗上，却又在几秒的怔忪后渐渐回过身。
　　他将后脑抵在座椅上，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觉得刚刚的自己着实有些令人唾弃的愚蠢。
　　“姐，刚刚，我以为是他……我以为，他来找我了……真的，真的挺像的……” 他想起那个叫袁泽的小混蛋，想起他星辉一样的眼，蜜糖一样的两颗小酒窝。褚灏然把头偏向窗外，又笑了一下。
　　这笑倒映在车窗上，竟拉扯出了几分失真的影。
　　他低下头，又轻轻摇了摇，仿佛终于回了神。“咳哒”一声响，终于把安全带扣得严丝合缝，也终于，把自己绑了个彻彻底底。
　　褚濯然挂档，扳了一下转向灯，她觉得她似乎总要对弟弟说些什么才算合上了时宜，但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却还是只留下转向灯滴答滴答的轻微声响。
　　她只能沉默着向左打了半圈方向盘，听到褚灏然轻轻地说，“姐，那是一个不可能的人……”

　　TBC